【袁剛】政府“大部製”改革的難點及阻力

欄目:諫議策論
發布時間:2012-06-1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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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大部製”改革的難點及阻力
作者:袁剛(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
來源:《同舟共進》2012年第6期

  

 一、“大部製”改革遇到“官僚製頑症”


  我國改革起步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在推行經濟體製改革的同時,就已經大力度地推行了政府行政體製的改革,其起步甚至還要更早。鄧小平早在1981年1月就說過:“精簡機構是一場革命”。30多年下來,政府上下推行了好幾輪以“精簡機構”為內容的改革,2007年中共“十七大”更提出“大部製”的改革目標,國務院和各級地方政府部門,都大幅度壓縮,改革的雷聲一直就很大。


  不能說改革沒有取得成績,但因觸及長時期所形成根深蒂固的既有利益格局,涉及眾多官員幹部的飯碗錢袋,改革一直就阻力很大,多有反複,甚至流於形式走過場。很多地方是機構減了人不減,不減和尚隻拆廟。近日爆出廣東省佛山市的大部製改革,改得“副局長紮堆”,原來的局長們在合並後的大部統統掛名副局長,以致有的局竟然有副局長19個。有主管編製的領導表示,這是大部製改革“過渡”時的“合理”現象。由此引發民眾熱議,被斥之為“假改革”。


  “假改革”的說法我並不讚同,行政改革30年來從中央到地方上下幾乎沒停頓過。鄧小平、朱鎔基等改革家對機構改革都決心很大,出手也很猛。朱鎔基任總理時,甚至表示“就是地雷陣也要闖”!他主持的國務院機構改革,初步製止住“精簡--膨脹--再精簡--再膨脹”的“怪圈”,大幅裁減合並重組了中央政府機構部門,取得了很大成績。


  然而,精簡機構中央相對好辦,裁減下來的官員可以下到地方,為裁員有些部門甚至想出了公家出資,送年輕部員到高校讀研究生的“妙著”,使精減預案得以完成。但地方上尤其是縣市基層政府就難辦了,機構減了官員沒有地方轉移,人頭硬是減不下來。在中國,工人可以下崗吃社保,幹部卻沒有下崗一說,尤其是帶“長”字號的,崗位職守裁減了,官號待遇等卻一點也不能減,於是乎就有了上述佛山十多個副局長的“大部製”現象。


  其實,這種情況在全國非常普遍。“長”字號幹部若因下崗而加入“上訪”者隊伍,“維穩”大業豈不是要泡湯,此即所謂改革之“難”!所以,誰也不敢怠慢當官的,中央也沒辦法,隻得廣設副職,百般優寵,等他們年老退休以作“過渡”。這反映的其實就是“官僚政治”之頑症,是英國政治學家帕金森(Cyril Northcote Parkinson)所描述的典型官場病,即部門都會有部門利益且有無限擴張的傾向,官員為自身利益而抵製減員,抵製改革,此乃世界性難題。麵對“官僚政治”頑症,改革者是想改卻改不動!


  二、“大部製”其實是曆史傳統和國際慣例


  等級官僚製頑症,正是蘇聯政治經濟體製的主要特征。早在蘇聯建立之初,第二國際工運領袖考茨基、盧森堡等人就對其進行了深入分析和批判,蘇聯體製被稱之為“國家官僚製”。


  勿庸置疑,我國建國之初就全麵移植了“老大哥”蘇聯的政經體製,包括經濟、政治、文教、法律等方方麵麵,思想意識形態方麵則搞蘇式“灌輸”,高校按蘇聯模式也進行了“院係調整”等。總之,是全方位移植,按照新儒家的說法,是“全盤西化”。因為蘇聯也是西方白種人,也就沒有必要掩耳盜鈴似的把移植蘇聯排除在“西化”之外,現在反倒是高喊起“反對西化圖謀”,實際上是反對祛除蘇聯模式的改革。


  如今我國上下都已深刻地認識到蘇聯計劃經濟的弊病,但對其它方麵的弊害,卻缺乏足夠的認識。其實,蘇聯模式在政治行政等方麵也很落後,我國盲目移植吃了很大的虧。“大部製”改革的實質就是在政府行政管理體製方麵,剔除蘇聯模式,向歐、美、日等西方發達國家看齊,與國際接軌。


  蘇聯“國家官僚製”,乃是由國家充當“總地主”和“總資本家”,對社會進行全方位控製,各方麵都設衙門、設官進行管理,高度集權。其結果是幹部多,衙門機關多,形成龐大的官僚特權階層,騎在人民頭上,工人農民並未真正得到“解放”。托洛茨基很早就敏銳看到幹部官僚化問題,列寧更痛恨政府機構的無限膨脹,臨死前口述文章《寧肯少些,但要好些》,提出精簡國家機構,指出:“要盡一切可能撤銷各種委員會,阻止成立各種新的委員會,因為其中十分之九是多餘的”。


  但是,蘇聯體製的本質就是管製,方方麵麵都要派黨員幹部去管,沒有民間自治的空間,故其雖多有機構調整,卻一直未能阻止官僚機構的惡性膨脹。中央政府部級單位發展到上百個,1982年有110個,到蘇聯滅亡前夕,全國各類幹部總數已達2100萬人,占總人口的1/14,成為高高在上騎在人民頭上的“新階級”。各機關領導多,副職多,有的部副部長有十多個,機關中帶“長”字號的職位竟占到幹部1/3,出現了嚴重的官場病和腐敗現象。


  反觀我國曆史,古代曆朝政府衙門其實規模都不大,秦漢有“三公九卿”,隋唐是“三省六部”,及至清末包括宮廷服務、監察等“部級”機關,也從未超過20個。行政六部: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乃承襲《周禮》六官: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前後行用約3千年,其實就是“大部製”。


  近代戊戌變法,康有為提出以“十二局”取代“六部”。清末頒行的“皇族內閣”是:外務部、學部、民政部、度支部、陸軍部、海軍部、法部、農工商部、郵傳部、理藩部等10個部。辛亥革命成立南京臨時政府,設9個部,即陸軍部、海軍部、外交部、內務部、財政部、司法部、教育部、實業部、交通部。北京臨時政府則是10個部,即外交部、內務部、陸軍部、海軍部、司法部、財政部、教育部、農林部、工商部、交通部,加上南京留守則為11個部級單位。我們稍作比較即可看出,所列三屆政府雖性質不同,甚至是敵對關係,但部門設置卻大同小異,可謂是一脈相承,這其實就是我國現代政府機構設置之濫觴。自後北洋政府、國民政府雖多有變換,中央部門也一直是10到20之間,實行的都是“大部製”。


  再看歐美日本等發達國家,“大部製”更是其政府設置的常例,部級單位一般都不超過20個。如美國長期保持14個部門,英國則在18個左右,法國約15個,日本現在是13個。蘇聯垮台後建立的俄羅斯聯邦政府也隻有17個部,多數發展中國家的政府也都實行“大部製”。


  “大部製”古今中外的政府都行用,說明其並非什麽新鮮玩藝,不僅是國際慣例,而且是曆史傳統。唯獨蘇聯以及移植蘇聯模式的國家,才不搞“大部製”,反倒是非正常的異數,違犯了世界行政通則。其所搞的“國家官僚製”,曆史已證明是一個失敗的體製。


  我國建政之初就學蘇聯,1949年政務院設部級機構為35個;1953年增為42個;54年成立國務院,擴充為64個部門,55年即激增為81個;後反複下放調整,但減了又增,增了又減,減了又增,形成“怪圈”。到文革時有76個中央部門,81年終於達到100個,以致機構臃腫,效率低下,終於成為改革的重點對象。自後30年“精簡機構”搞了八九次,也是反複增減,中央下了很大力氣,向“官僚主義”頑症開戰,要突破“曆史怪圈”。現在國務院組成部門,名義上是27個,但仍顯其多,仍要改革壓縮到20個以下,以便能與國際接軌。


  三、“大部製”改革留不得死角


  蘇聯社會主義體製不僅在經濟方麵很失敗,在政治、意識形態等各方麵也都很失敗,對此鄧小平看得很準,稱之為“僵化”體製!棄之要搞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中國特色”在於創新,但是,仍有不少人士感情上放不下蘇聯政經體製,甚至留戀計劃經濟,認為其總體優越性是集中國力辦大事。


  鐵道部可謂是我國政府所保留的蘇聯計劃經濟模式的最後堡壘,其不僅黨政企不分,還學蘇聯擁有自己的“公、檢、法”,自成體係,壟斷經營,衙門積習深重。雖曆經多次機構改革、包括“大部製”改革,鐵道部竟能紋絲不動。當政者期望鐵道部能一展雄風,把高速鐵路修到外國去,以證明“社會主義的優越性”。這就使“大部製”改革留有死角,使改革不能徹底。


  “國家官僚製”對於推進蘇聯工業化,起初也是起到了重要作用,用行政命令主導經濟,也的確辦了許多大事。我國上世紀引進蘇聯模式,很快建立了一整套工業體係。這也使得改革之前,我國政府機構龐大異常,光工業主管部門就達20多個。機械工業部就有第一到第八,簡稱“一機部”、二機部……等。另按類還分有化工部、電力部、煤炭工業部、電子工業部、石油工業部、冶金工業部、輕工業部、紡織工業部、食品工業部、森林工業部等,都是學蘇聯。蘇聯甚至黨也搞“工業黨”、“農業黨”,黨政企不分,坐辦公桌不事生產的幹部多如牛毛。然而,以上所有20多個工業部,還包括商業部、外貿部等,在日本就一個“通商產業省”,官員數隻有其百不到一,效能卻超過中、蘇工商各部之總和!引導了戰後日本經濟起飛,相比之下,“大部製”顯示出的是更大的優越性。


  我國去年溫州“7·23”動車追尾翻覆事故,徹底摧毀了蘇式鐵道部無須改製的神話。高築債台修鐵路,部長劉誌軍和副總工程師張曙光,卻爆出特大貪汙案,贓款是天文數。這更凸顯出鐵道部高度集權黑箱操作的弊端,說明“大部製”改革留不得死角,政企要分開,鐵道部應拆改歸並於交通部。


  上世紀70年代,以香港為基地的“世界船王”包玉剛,通過市場運作,竟使其商船噸位運力超過了蘇聯全國,當然更超過了當時的全中國,而其上麵卻並沒有多少官僚機構和政府官員來管他。管理並非設官越多、機構越多就能管好,相反,少而精幹反倒更有效能!政府無須管瑣碎的微觀細部,而隻需作宏觀政策調控,所以“大部製”不僅是世界行政通則,而且是大勢所趨。清末1906年11月設“郵傳部”,對交通、郵政、鐵路、航運等進行統一管理,所行已是“大部製”,民國時改稱交通部。我國學蘇聯,實際上是走了一段彎路。


  蘇聯政經體製並沒有太多“優越性”,國家充當“總地主”和“總資本家”,行政權力無孔不入,使各類管理機構林立,幹部眾多,互相扯皮,造成政府效率低下。加上行政審批手續繁多,部門追求自身利益,使官僚主義嚴重。前蘇聯光農業方麵就有管理幹部300多萬,而美國全國農業工人也不過此數,生產的糧食卻比蘇聯多得多。蘇聯官僚化的集體農莊辦了70年,其糧食產量竟沒有任何一年能達到私有製1913年的水平。行政命令體製和市場體製的優劣,曆史已作出了判定。“大部製”改革,就是適合我國市場經濟的發展,摒棄落後的蘇聯行政管理模式,回歸傳統常規,與國際接軌。對已被曆史淘汰的落後體製,我們無須留戀,“大部製”改革應不留死角。


  四、行政體製改革應伴隨政治體製改革


  “大部製”是行政體製改革,而不是政治體製改革,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啟動並持續30多年的以“精簡機構”為內容的多次改革的繼續及歸宿。改革以轉變政府職能,提高行政效率為目標,以破除機構重疊、職權交叉、政出多門、審批繁複、部門謀取自身利益等弊端。今後的“大部製”政府,應以行政督導、宏觀調控、社會服務為業,不再大包大攬辦企事業。人員規模可小一些,領導應變能力應強一些,以適應市場經濟和全球化快速發展的形勢。


  但行政體製改革必須與政治體製改革結合,否則將終難成功。


  前述機構歸並造成副職過多,設十多個副局長的情況,在蘇聯也很普遍,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國學蘇聯,甚至國務院副總理也設十多個。有些副職竟是因人而置,不是工作需要,而是安插冗員,掛職不上班,隻享受待遇。然這種情況在西方發達國家卻不存在。歐、美、日等國行政體係有政務官、事務官的嚴格區分,事務官即文官,最早創製於英國,即我國的公務員。公務員抱案牘做技術性服務性工作,政治中立不隨黨派去留,具有穩定性,因而是“鐵飯碗”。政務官即帶“長”字號可拍板定策的人,他們隨黨派去留,上位需要競爭,一旦去職就要自謀出路,國家並不包養。如台灣地區出任過行政院長的劉兆旋、謝長廷、蘇貞昌等,都沒有“鐵飯碗”,其下部長、局長等政務官下位後都需自謀職業,根本用不著設大量副局長來“過渡”。


  那我國為什麽不區分政務官、事務官呢?這就牽涉到政治體製改革問題。


  眾所周知,我國也搞了公務員製度改革,近日政府有發言人聲稱,我國全部公務員隻有700萬人,但鮮有人相信。為什麽呢?因為界限不清!不僅區分不出政務官、事務官,而且黨政不分,還有所謂“事業單位”幹部、工會幹部、“群眾組織”幹部等,全由國家財政供養,有好幾千萬幹部在端“鐵飯碗”,仍遵循著“黨管幹部”的蘇聯模式。那誰能知道誰是公務員,誰又不是呢?700萬隻是政府係列幹部,但他們卻可以和“事業單位”甚至法院幹部互調,職級待遇差不多,能力強的可抽調至“黨委”,不行則調“工、青、婦”吃清閑。改革的不徹底,使許多問題被官話所掩蓋,而一旦拆並機構搞“大部製”,官場病又浮出了水麵。


  我國古代就有官和吏的嚴格區別,官的選拔有科舉,雖不象當今政務官那樣隨黨派去留,但抱案牘的刀筆吏,則有如當今公務員,穩定地從事文案事務性工作,這一點應該說有其合理性。然而,我國從蘇聯引進的“幹部”體製,卻一直是含混不清,分類不明,教師也曾是“幹部編製”,官和吏沒有區別,更遑論政務官、事務官的區分。當官仍然是終身職業,特別是帶“長”字號的政務官,更是可上不可下,並且擁有特權。官滿為患,官場病“帕金森定律”依然盛行,各部門眾多官員都在追求自身利益,以權謀私,以行政審批權為自己謀取不當收益。當官可謂當老爺,“三公消費”居高不下,使行政成本高企。官場上、職場上由國家財政供養“吃冤枉”的人始終減不下去,冗官冗費一直就十分嚴重。官場官僚主義積習未除,監督機製缺位等,這些都需要政治體製改革才能解決。試想,政府機構係列歸並成了“大部製”,而黨組織、工會、“群眾組織”等仍人浮於事,人頭仍減不下去,財政耗費仍減不了,其改革還能有何意義?
 
  所以,與行政“大部製”改革配套,必須同時穩妥地推行政治體製改革,如黨政分開,分清幹部類別,厘清公務員編製,製定政務官的選拔與退出規程,事業單位轉型不再吃皇糧,“群眾組織”真正歸群眾,擴大社會自治空間,加強監察監督機製等等。而更重要的是,應大力聲張民權,抑製官權黨權!在憲法憲政框架下,擺正官民黨群關係,擴大民主,加強法治。隻有政治清明,行政才能順暢。


  “大部製”改革還要清除觀念上的障礙,解放思想,反思曆史,深刻認識“全盤西化”移植蘇聯模式給中國造成的危害,徹底摒棄落後的蘇聯政經體製幹部製度,回歸常規與國際接軌。中國向西方學習已有百餘年,學習要擇善以從,必須立足本國實際,才會有成效。其實,西方各國政府雖都實行“大部製”,卻並沒有同一模式,如日本效能極高的“通產省”,在歐美各國都不存在。各國政府設部均不雷同,都是根據本國特點,因地製宜來設置管理機關。


  “大部製”也並非能包醫百病,不因時因地權變改革也會“僵化”無效率。前麵我們所列清末民初三屆政府,都設有海軍部,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麽不與陸軍部合並設國防部呢?這是因上世紀初海軍在國防軍事上的地位所決定。當時的大國強國如英、法、德、日都在拚海軍軍備,都有海軍部,海軍強則國防強,清政府則在洋務運動時就設立了“海署”,建立了北洋水師。甲午海戰失敗後,中國一直想重建海軍,海軍部寄托著幾代中國人的強國夢,但卻苦於缺乏經費,民國時也沒有建成。海軍部於是成了清水衙門,雖列名大部,卻隻是一個空殼,徒有虛名,幾十艘破舊軍艦根本不能保衛海疆,卻被政治家孫文鼓搗參加了內戰。這說明大部製的設置,也必須切合實際才行。


  又如中國古代的行政“六部”,雖行“大部製”,卻幾千年因襲不變。儒者說是周公“製禮作樂”所定,以《易經》象數來設官分職,將其聖化意識形態化,造成政府運轉不靈。唐代中期即因僵化的“六部二十四司”脫離實際,隻能隨事補苴臨時設“使”以相補救,如青苗使、轉運使、節度使等,結果形成極不規整的“使職差遣製”,原有政府行政係統幾乎崩潰。後元、明、清雖也遵《周禮》不改“六部”,但部以下的司、科機構卻因時因地大有增補,使行政“六部”勉強維持到1906年。


  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製度,也沒有神聖的政治體製。“大部製”改革要破除意識形態桎梏,既要反對僵化,也要反對盲從,要按照中國現時國情,做好“頂層設計”。改革必然會觸及既得利益階層,觸及既有利益格局,會有強大阻力。但“大部製”改革方向是對的,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不改革還會出現新的“僵化”,遺患將更加可怕。在認準了目標之後,中國政府和人民就應排除一切阻力,克服官場病頑症難點,義無反顧地推進改革大業。 (2012.4.1)


  (袁剛 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本文刪節版刊於《同舟共進》2012年第6期,此為未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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