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常飛】鼇峰書院山長朱仕琇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4-03-14 20: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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鼇峰書(shu) 院山長朱仕琇

作者:陳常飛

來源:《福州晚報》

時間:西曆2019年12月19日

 

清乾嘉時代,考據學是學術主流。當時學者多重視實證,一字之訛,下筆萬(wan) 言,援引群籍,數千百條。雖一本經史為(wei) 正道,而學術趣味主要專(zhuan) 注於(yu) 對典籍審音辨字、訓詁考證以成箋疏傳(chuan) 注。各大書(shu) 院不乏漢學大師,多以考據之學教授生徒,視古文為(wei) 小技。這樣的背景下,能自覺用力於(yu) 古文者甚少,姚鼐言“近日後輩才俊,講考證者猶有人,而學古文者最少”,誠屬事實。朱仕琇有感於(yu) 古文之式微,效法韓愈“文起八代之衰”理想,獨立於(yu) 當時儒林,不懈傳(chuan) 授古文,遂形成一股古文思潮,成為(wei) 閩省最著名的古文家。朱仕琇教授鼇峰書(shu) 院十年間,指導弟子甚眾(zhong) ,“凡閩人治古文者,不問知為(wei) 仕琇弟子否,則亦聞之於(yu) 仕琇弟子者”。著名學者陳壽祺曾說:“建寧朱梅崖之文,張亨甫之詩,皆足以雄視天下”。陳衍亦頷首肯定,曰:“福建人以古文詞名家者絕尠,先生(朱仕琇)敝精力於(yu) 為(wei) 文,在吾鄉(xiang) 千百年來當首屈一指”。

 

(一)

 

朱仕琇(1715~1780),福建建寧楊林人,字斐瞻,學者稱之為(wei) 梅崖先生。自幼秉承父、兄之教,故童齔好學,稍長即讀書(shu) 於(yu) “柴門依澗立,崖草當窗蕪”的溪西鬆穀別業(ye) ,以其敏慧,十一歲時,為(wei) 文即援筆立就。雍正七年(1729),入縣學、補諸生,以文受知於(yu) 河南程元章先生,深得讚賞。後奉父命從(cong) 學江西名孝廉汪世麟,汪勉勵曰:“子但通習(xi) 諸經,可以推倒一世豪傑矣。”仕琇聽聞此言,誌氣備受鼓舞,於(yu) 是沉潛百家九流,曆覽卷帙萬(wan) 千。

 

乾隆八年(1743),清廷委任翰林院編修吳華孫視察邵武教育情況,並主持考試。仕琇以諸生資格應歲科試,所作文章得到考官激賞。吳華孫喜其才華,稱許備至,欲循例保舉(ju) 仕琇為(wei) 知縣,被其婉言謝絕。

 

乾隆九年(1744),仕琇年值而立,芸窗苦讀終獲鄉(xiang) 試第一。翌年,進京參加會(hui) 試,卻落選不第。蓋因製義(yi) 之文,要“代聖人立說”,試者不允許自由發揮。乾隆帝有言:“國家設科取士,首重者在四書(shu) 文”。中選與(yu) 否,取決(jue) 於(yu) 應試者對四書(shu) 五經的熟悉程度,與(yu) 駕輕就熟的句式結構安排,舍此無他途。而仕琇“應舉(ju) 製藝,亦純以古文之法行之,不肯稍降其格”,並認為(wei) 讀書(shu) 不能隻自固於(yu) 經聖之書(shu) ,曰:“然一誌六經,不讀非聖之書(shu) ,此恐過泥。”另據《清史稿·朱仕琇傳(chuan) 》載,其“記誦拙”,可知他的記憶力要遜於(yu) 常人,如此則對於(yu) 死記硬背的科考文章,自然無優(you) 勝處。於(yu) 是,他遂生歸去之心,欲躬耕田園。還家後,仕琇並無封筆棄文,反而愈加發奮。翌年三月,再試京師,終於(yu) 高中進士,繼而選任翰林院庶吉士,“當是時,天下人無不知有梅崖者,名公卿鹹刮目焉”。

 

庶常館實習(xi) 期滿後,仕繡曆官山東(dong) ,出知夏津縣令,在任七年,廉潔奉公,體(ti) 恤百姓,縣內(nei) 民安無事,深受民眾(zhong) 感戴,為(wei) 之謠曰:“夏津清,我公能”。仕琇在任雖吏事繁蕪,而古文之研習(xi) 無廢,案牘勞形中亦學足三餘(yu) 之力,心誌不敢落後於(yu) 恒人。他每以古賢自期,嚐語友人曰:“仕琇受性迂疏,無他技能。少誌為(wei) 文辭,入都來思覽天下豪英以相激發,自視不敢望如唐宋諸名賢,亦庶幾姚牧庵、虞伯生、王道思、歸熙甫之徒。今雖出吏,此誌猶躍然胸膈間,未嚐衰歇也。”

 

乾隆二十一年(1756),漳水衝(chong) 決(jue) 夏津堤防。仕琇耽於(yu) 詩書(shu) ,向往名山事業(ye) ,自覺吏事非其所長,曾雲(yun) :“為(wei) 吏連蹇,誌每羈而不申,有如鴻鵠折翮,無複湖海之騁,仰視天雲(yun) ,空長嘹唳也。”遂以河事不能勝任為(wei) 由,決(jue) 意拂衣歸去。朝廷憐惜其才,改其職為(wei) 福寧府學教授,因念家母年老且疾,遂決(jue) 意假歸,以奉侍終養(yang) 。乾隆三十二年(1767),母離世,朝廷複補其為(wei) 福寧府學教授,仕琇欲“居喪(sang) 三年”以盡孝道,又借足疾不瘳為(wei) 托,辭不複命。次年,當事者多重仕琇之學識、道德,認為(wei) 其修為(wei) 足為(wei) 多士楷模,於(yu) 是禮請其掌教福建鼇峰書(shu) 院,他推讓再三,不能遂願,終就講席之位。

 

(二)

 

在主持鼇峰書(shu) 院期間,慕名者比肩接踵,索文不斷。他學而不厭,遍讀群書(shu) 又以謙恭自持,更誨人不倦,皆本其所學以教生徒。他曾與(yu) 人論學文之心得,雲(yun) :“經濬其源,史核其精,諸子通其指。《文選》、辭賦博其趣,左氏、太史勁其體(ti) ,孟、荀、楊、韓正其意,柳、歐以下諸子參其同異,泛濫元明近世以極其變,歸諸心得以保真,要諸久遠以俟其化。”教人作文,要求“綜其要,以立誠為(wei) 本,以文從(cong) 字順,各識職為(wei) 旨歸,以中有所得而能自為(wei) 為(wei) 究竟。”主張“為(wei) 文當先高其誌,使其心有以自置,以觀古人之言猶吾言也。然後辨其是非焉,察其盈虧(kui) 焉,糾其誠偽(wei) 焉,定其高下焉,如黑白之判於(yu) 前矣。”這是“文以載道”的作文觀,強調行文的目的在於(yu) 對內(nei) 要能安己潤身,對外要能“安人,安百姓”,一言蔽之,乃通過作文進行人格塑造、境界提升與(yu) 對儒家誌業(ye) 的實現。仕琇教人讀書(shu) 之法,首重對古文的研習(xi) ,曰:“古文雖難,然隨人材質習(xi) 之,即其所得淺深,皆可以正心術,導迎善氣”。乾隆三十五年(1770)八月,適逢弘曆皇帝六十壽辰,又值皇太後八十千秋,清廷特開恩科,鼇峰書(shu) 院中學生多有躬逢此幸而選去者。他們(men) 懼仕琇平日所課之文年久散佚,便欲擷集刊刻保藏,以便流傳(chuan) 詠誦。書(shu) 成,名曰《鼇峰課藝尤雅編》,仕琇序於(yu) 書(shu) 前。

 

清代,中國書(shu) 院進入前所未有的繁榮時期,正處於(yu) 全麵普及的曆史階段,各地書(shu) 院林立,致知進學之風氣頗為(wei) 濃厚,鼇峰書(shu) 院作為(wei) 閩省最高學府,生員中頗多學人智士。而其時清廷雖明示“書(shu) 院之製,所以導進人材,廣學校所不及……若僅(jin) 攻舉(ju) 業(ye) ,已為(wei) 儒者末務”。然因科舉(ju) 考試為(wei) 讀書(shu) 人仕進的唯一階梯,故而在考課之外,有誌於(yu) 學者屈指可數。仕琇認可八股文取士製度,並不薄其為(wei) 非孔孟正道。對它的功利一麵卻並不在意,認為(wei) “夫傳(chuan) 聖賢語義(yi) ,行以古人之法者,科舉(ju) 文之正鵠。至於(yu) 遇否,固係有司識之明暗,而亦作者之命也。”他進一步道:“製義(yi) 亦宜究心……至科名得失,身外事耳,何足縈心乎!”“望繼在學問行誼,卓犖追古人,不在外來科名。”自仕琇主持書(shu) 院以來,造就人才甚眾(zhong) ,門生裏亦多有得中鄉(xiang) 試、會(hui) 試者,但也不乏經明行修之士。乾隆四十四年(1779),朱仕琇因病辭去書(shu) 院教職。其學生龔景瀚一則擔憂仕琇“一旦忽以急去,諸生有不釋然者”,一則寓難舍之離情,於(yu) 是作《送朱梅崖師歸裏敘》,闡析仕琇的文章風格及思想觀點,使書(shu) 院諸生及私淑人者,有所述焉。

 

(三)

 

回到建寧,仕琇並未因健康欠佳而棲身林下,不等身體(ti) 好轉,便又執教於(yu) 當地濉川書(shu) 院。他“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暇日常與(yu) 朋儕(chai) 切磋琢磨,以同促互進。乾隆四十五年(1780)七月廿九日,朱仕琇因病情加劇,卒於(yu) 裏舍,享年66歲。閩城中嚐問業(ye) 於(yu) 仕琇者,聞訊皆中心慘惻,“不克人,人自哭”。同年十月,從(cong) 學者請為(wei) 位於(yu) 西湖宛在堂詩龕中。十一月,諸生奔走學使院、巡撫及諸主事官員,僉(qian) 言曰:“梅崖先生主我鼇峰講席者殆十年,厥教在諸生之心,儷(li) 古大師。諸生於(yu) 其在也敬以愛;於(yu) 其去也思;於(yu) 其沒也極哀。請入神主院中,歲月日薦,如先生也。”

 

朱仕琇為(wei) 人謙和有禮,平易近人,一生深研古文,為(wei) 文以“立誠”為(wei) 本,“人如其文,藹然仁義(yi) ,淳古淡泊,終有至味”。他早年推崇韓昌黎,又博采秦漢諸家之長;其後追慕歸有光,晚歲遣詞造句極自然之境,其調古雅蕭散,自成一家。身後有《梅崖居士文集》三十卷,《外集》八卷等行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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