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錄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的傳(chuan) 播

作者：徐時儀(yi) （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正月十二日乙卯

          耶穌2024年2月21日

朱子語錄是朱熹與(yu) 其門人講學問答的現場實錄或事後追憶的纂輯，具有即時性和交互性。朱子針對南宋社會(hui) 現實，詮釋經典所載聖賢之語，以口說獨語或詰難論辯的形式表達其所欲說的見解，既關(guan) 注訓詁考據，又重視發明義(yi) 理，主張以心明經，致力於(yu) 凸顯言說者獨立思考的問題指向和憂人憂心憂道的人文情懷。這反映了朱熹理學思想的演變脈絡、南宋社會(hui) 生活及語言使用狀況。

朱子語錄的編選類分

朱子語錄有匯編本、選編本與(yu) 類編本。嘉定初年（1211—1214），度正率先編刊數家所記語錄，李道傳(chuan) 的《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錄》則為(wei) 最早的匯編本，搜集了廖德明、輔廣等33人所記筆記，刊印於(yu) 池陽，簡稱《池錄》。匯編本還有刊印於(yu) 饒州、婺州、徽州、建安等的《饒錄》《婺錄》《饒後錄》和《建別錄》，今僅(jin) 傳(chuan) 有藏於(yu) 我國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池錄》宋刻本7卷與(yu) 明抄本11卷。選編本傳(chuan) 有藏於(yu)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的宋刻《晦庵先生語錄大綱領》，選輯廖德明、餘(yu) 大雅等13人所記，按內(nei) 容分為(wei) 10卷編排，還有楊與(yu) 立《朱子語略》、葉士龍《晦庵先生語錄類要》和張伯行《朱子語類輯略》等。類編本有黃士毅編《蜀類》《徽類》和王佖編《徽續類》，刊印於(yu) 眉州和徽州，今僅(jin) 傳(chuan) 有日本九州大學圖書(shu) 館藏寶祐二年朝鮮古寫(xie) 徽州本《朱子語類》。朱子語錄現通行本為(wei) 黎靖德匯集各家所編《朱子語類大全》的修訂本《朱子語類》，循黃士毅創立的以類相從(cong) 原則編排，同時保存李道傳(chuan) 采用的注明記錄人及其所聞年月的做法，鹹淳六年（1270）刊印於(yu) 建昌，140卷，約200多萬(wan) 字，收有朱子的100多位門人所記14295條語錄，今存明成化刻本、萬(wan) 曆刻本和清康熙刻本、光緒刻本以及朝鮮曆代刻本等。

匯編本依記錄者和所記年月為(wei) 序編排，從(cong) 中可考門人各自從(cong) 朱熹就學時間、得到的教誨及其不同風格。選編本擇選精粹，旨在體(ti) 現朱子思想的主體(ti) 綱領。類編本按所記內(nei) 容的性質分門別類，從(cong) 中可考門人間同席聽講的關(guan) 係及所記同一內(nei) 容的詳略異同。三者形成“現場實錄或後續補錄的原始筆記—擇要選粹—分類編排”相輔相成的承傳(chuan) ，諸本的取舍類分則反映了朱熹親(qin) 傳(chuan) 和再傳(chuan) 弟子及後學編纂者對朱子思想的闡發與(yu) 理解。

遠播東(dong) 亞(ya) 各國

朱熹的理學思想體(ti) 係宏闊、博大精深，不僅(jin) 主導我國思想界達七百多年，對文化結構、政治生活、倫(lun) 理思想、價(jia) 值取向、思維方式、風俗習(xi) 慣、理想人格等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而且跨越民族和地域的界限，宋元時傳(chuan) 至朝鮮、日本和越南，明清又西傳(chuan) 至歐洲，形成了涉及經學、史學、文學、哲學、教育、倫(lun) 理及自然科學等的朱子學。

朱熹的著作傳(chuan) 入朝鮮後，形成了以李滉（號退溪）的退溪學派與(yu) 李珥（號栗穀）的栗穀學派為(wei) 代表的朝鮮朱子學。成宗七年（1467），謝恩使鄭考常攜《朱子語類》入朝，李滉撰《語錄解》，柳希春撰《朱子語類箋解》。孝宗八年（1657），鄭瀁將李滉和柳希春的注釋合編刊為(wei) 《語錄解》，收釋一千多個(ge) 朱子語錄中的方俗口語詞，按漢字的字數分“一字類”“二字類”“三字類”“四字類”“五字類”和“六字類”等編排詮解。顯宗十年（1669），南二星修訂重刊。今傳(chuan) 《語錄解》有抄本、刻本和木活字本等，韓國弘文閣影印出版為(wei) 《〈語錄解〉異本六種》。此外，還有一些闡釋朱子文獻詞句及探究義(yi) 理的綜合著述，如宋時烈《朱子大全劄疑》《朱子語類小分》、李縡《朱子語類抄節》《朱子語類要略》、河謙鎮《朱子語類節要》、李宜哲《朱子大全劄疑後語》《朱子語類考文解義(yi) 》、白鬥鏞《注解語錄總覽》、李義(yi) 鳳《古今釋林》等。根據朱熹弟子鍾唐傑、竇從(cong) 周的《榮西禪師歸朝宋人送別圖》，日僧榮西曾攜朱子著作返日。德川幕府時期，朱子學漸成“官學”，林羅山（一說為(wei) 山崎暗齋）借鑒鄭瀁《語錄解》體(ti) 例編《語錄解義(yi) 》。延享年間（1744—1747），留守友信編有《語錄譯義(yi) 》，又名《俗語譯義(yi) 》《俗語釋義(yi) 》。

文明間的交流常常是雙向的，甚至是多向度的。這些闡釋朱子語錄的文獻既吸納了我國朱子學的研究成果，又有朝鮮日本編注者之間各自的承創，從(cong) 中可見朱子學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傳(chuan) 播中同調與(yu) 異趣的價(jia) 值取向。

為(wei) 儒學發展開辟廣闊空間

朱子語錄範圍廣博，自天地萬(wan) 物之源，至一草一木之微，從(cong) 自然界到人類本身，無所不及，且於(yu) 一顰一蹙間不乏思想火花的即興(xing) 迸發、評述時事的真情流露，纖悉詳現師生間相互研討學問時隨問隨答的鮮活場景。我們(men) 從(cong) 中可“聽”到朱子的經國之謀、濟民之政、出處之義(yi) 、交際之道，還可略窺慶元黨(dang) 禁時的人情世態和朱子的心態。學界以往研究多依據今通行明成化刊宋代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或清代張伯行《正誼堂全書(shu) 》所輯八卷本《朱子語類輯略》，但未注意比勘各本的異文，往往誤把後時資料當作同時資料，未將早期版本的材料納入考察範圍進行全麵研究。現存《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錄》《晦庵先生語錄大綱領》《朱子語略》《晦庵先生語錄類要》和朝鮮古寫(xie) 徽州本《朱子語類》及《語錄解》《古今釋林》《語錄解義(yi) 》等，保留了大量未經黎靖德刪改的文字材料，且更接近當時記錄的原貌，在理學研究、文獻研究和語言研究等諸方麵，皆有提供第一手鮮活語料的重要價(jia) 值。

朱子語錄所跨時間，最早為(wei) 朱熹41歲時，最晚為(wei) 其易簀前，長達30年。有的出於(yu) 朱熹所著相關(guan) 專(zhuan) 著成書(shu) 之前，反映了其早期思想觀點；有的出於(yu) 其專(zhuan) 著成書(shu) 之後，反映了其思想觀點的發展。傳(chuan) 世文獻多有不同文本，呈現出不斷修訂並形成通行本的動態過程。因此，根據朱子語錄現存各本異文，可探不同記錄者和編纂者的取舍及對朱子理學思想的吸納和理解，還可考其由原始筆記到最終通行本的動態演變。如探討注者詮解的用意、編者選輯語錄的社會(hui) 背景及東(dong) 亞(ya) 儒學傳(chuan) 播史的流變等。又如《朱子語略》有160多條語錄未見於(yu) 黃士毅、黎靖德《朱子語類》，可探朱熹親(qin) 傳(chuan) 弟子楊與(yu) 立對其思想的接受與(yu) 理解的傳(chuan) 承實情，還可補今存宋刻《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錄》之闕，還原李道傳(chuan) 最早所編朱子語錄雛形。從(cong) 語言角度看，同一文獻的不同版本在字、詞、句使用方麵的異文多是語言發展變化的結果。竹越孝《語錄解與(yu) 唐話詞典》稱《語錄解》為(wei) “曆史上最早的漢語白話詞典”，《語錄解義(yi) 》為(wei) “最早的唐話辭書(shu) ”。朱子語錄中文白夾雜的不同措辭及各本異文，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考察文章體(ti) 式雅俗觀念和語言古今文白演變的範本。

朱熹承傳(chuan) 孔孟，涵泳五經而集注四書(shu) ，使經學走向理學，為(wei) 儒學發展開辟了新的廣闊空間，充分體(ti) 現了張載所說“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人文精神，在世界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朱子語錄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中傳(chuan) 播的同調與(yu) 異趣，既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拓寬朱子學研究的新視角，也體(ti) 現了不同文明之間的文化互動。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朱子語錄詞語匯釋”（18AYY018）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