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緣何誤解《尚書(shu) ·文侯之命》

作者：趙生群（南京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正月十七日庚申

          耶穌2024年2月26日

《尚書(shu) 》有《文侯之命》一篇，為(wei) 周平王策命晉文侯而作，而《史記·晉世家》乃誤以為(wei) 周襄王策命晉文公之辭。究其緣由，乃是因為(wei) 司馬遷對東(dong) 西周之際若幹重要史實缺乏了解。

張冠李戴

《史記·晉世家》：“五月丁未，獻楚俘於(yu) 周，駟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為(wei) 伯，賜大輅，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瓚，虎賁三百人。晉侯三辭，然後稽首受之。周作《晉文侯命》：‘王若曰：父義(yi) 和，丕顯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yu) 上，布聞在下，維時上帝集厥命於(yu) 文﹑武。恤朕身，繼予一人永其在位。’於(yu) 是晉文公稱伯。癸亥，王子虎盟諸侯於(yu) 王庭。”

《晉世家》此節文字，可分為(wei) 三部分：前、後兩(liang) 部分皆為(wei) 記事之文，敘述晉文公五年與(yu) 周襄王及諸侯會(hui) 盟之事，中間部分插入周天子策命晉侯之文，為(wei) 記言。文中敘事部分基本襲用《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之文。然《左傳(chuan) 》記載周王策命之辭曰：“王謂叔父：‘敬服王命，以綏四國，糾逖王慝。’”與(yu) 《晉世家》策辭口吻內(nei) 容顯然不同。《晉世家》策文不見於(yu) 《左傳(chuan) 》，它又是從(cong) 何而來呢？答案是：取自《尚書(shu) 》。

《尚書(shu) ·文侯之命》雲(yun) “王若曰：父義(yi) 和，丕顯文武，克慎明德，昭升於(yu) 上，敷聞在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yu) 文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有績，予一人永綏在位”，與(yu) 《晉世家》策辭相對應；《晉世家》稱晉侯為(wei) “父”，同《尚書(shu) 》而與(yu) 《左傳(chuan) 》“叔父”異；“圭瓚”一詞，《左傳(chuan) 》所無，《世家》取自《尚書(shu) 序》。據《晉世家》，晉文侯名仇，為(wei) 穆侯之子；而晉文公名重耳，乃獻公之子。

《尚書(shu) 序》說：“平王錫晉文侯秬鬯圭瓚，作《文侯之命》。”據此，《文侯之命》為(wei) 周平王賜晉文侯之命，而《晉世家》所載，則是晉文公與(yu) 周襄王之事。《晉世家》載，晉自文侯至於(yu) 文公，其間曆昭侯、孝侯、鄂侯、哀侯、小子侯、晉侯緡、武公、獻公、悼子、惠公、懷公十餘(yu) 君，據《十二諸侯年表》與(yu) 《晉世家》，晉文侯與(yu) 晉文公間隔一百餘(yu) 年。司馬貞指出：“《尚書(shu) ·文侯之命》是平王命晉文侯仇之語，今此文乃襄王命文公重耳之事，代數懸隔，勳策全乖。”（《晉世家索隱》）不得不說，這是一個(ge) 近乎離奇的疏漏。之所以會(hui) 出現這一疏漏，是因為(wei) 一些重要的甚至是關(guan) 鍵性的史料，司馬遷未能見到。

攜王事跡

攜王名餘(yu) 臣，是幽王之弟。幽王為(wei) 犬戎所殺，諸侯與(yu) 大臣共立餘(yu) 臣為(wei) 天子，在位二十一年，舉(ju) 足輕重。但他的名字與(yu) 行事卻湮滅不彰，偶見吉光片羽，亦往往與(yu) 《國語》《史記》《漢書(shu) 》等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格格不入。探求攜王事跡暨相關(guan) 曆史，需對散見於(yu) 文獻中的碎片加以拚接整合；同時需要對相關(guan) 史料加以甄別，拂去曆史的塵埃，還原曆史真相。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曆敘武王、成王、康王、夷王、厲王、幽王、攜王、平王、惠王、襄王、靈王、景王之事，而雲(yun) ：“至於(yu) 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攜王奸命，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遷郟鄏。”《左傳(chuan) 》將攜王與(yu) 曆代周王並立，而稱平王為(wei) “王嗣”，知當時攜王居於(yu) 正統地位。清華簡《係年》說幽王死後，“邦君諸正乃立幽王之弟餘(yu) 臣於(yu) 虢，是攜惠王”，可與(yu) 《左傳(chuan) 》互相印證。

《尚書(shu) ·文侯之命》：“嗚呼！閔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資澤於(yu) 下民，侵戎我國家純。即我禦事，罔或耆壽俊在厥服，予則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嗚呼！有績，予一人永綏在位。”平王自謂：自我即位，國家多難，無老臣輔佐，不能成事，真心希望長輩諸侯為(wei) 我分憂。幸而有人相助，我得以長期安定在位。文中表彰晉文侯功績，表明他最初未能得到諸侯支持，得文侯相助，方坐穩天子寶座。《文侯之命》多次稱晉文侯為(wei) “義(yi) 和”，乃稱其字。“義(yi) 和”與(yu) 其名“仇”相對。《文侯之命》說文侯“扞我於(yu) 艱，若汝，予嘉”，證明晉文侯因擁戴平王而受到嘉獎。

《竹書(shu) 紀年》：“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餘(yu) 臣於(yu) 攜。……二十一年，攜王為(wei) 晉文公所殺。”（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卷五十二引）清華簡《係年》：“邦君諸正乃立幽王之弟餘(yu) 臣於(yu) 虢，是攜惠王。立廿又一年，晉文侯仇乃殺惠王於(yu) 虢。”《竹書(shu) 紀年》與(yu) 《係年》詳略不同，立場、文辭亦有差異，但基本事實一致：幽王死後，（諸侯）大臣立其弟餘(yu) 臣為(wei) 王，攜王在位，時間長達二十一年，最後為(wei) 晉文侯所殺。

結合清華簡《係年》《竹書(shu) 紀年》《左傳(chuan) 》《尚書(shu) 》的記載，可以確認：幽王被殺之後，宜臼並未順利繼位。攜王為(wei) 諸侯與(yu) 朝廷大臣共同擁立，是堂堂正正的合法君主，且在位時間頗長，是西周曆史無法繞過的人物。

晉文侯與(yu) 周平王

周平王策命晉文侯，是因為(wei) 他輔佐周室，功勳卓著。《尚書(shu) ·文侯之命》讚揚了文侯輔佐平王的功績，但敘事未詳。清華簡《係年》敘述了具體(ti) 事件：“（幽王滅）邦君諸正乃立幽王之弟餘(yu) 臣於(yu) 虢，是攜惠王。立廿又一年，晉文侯仇乃殺惠王於(yu) 虢……晉文侯乃逆平王於(yu) 少鄂，立之於(yu) 京師。”

綜合《左傳(chuan) 》《國語》《竹書(shu) 紀年》《係年》等文獻記載，晉文侯輔佐周王室的功業(ye) 主要有：

第一，殺攜王，立平王。《竹書(shu) 紀年》：“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餘(yu) 臣於(yu) 攜，周二王並立。二十一年，攜王為(wei) 晉文公所殺。”（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卷五十二引）清華簡《係年》：“邦君諸正乃立幽王之弟餘(yu) 臣於(yu) 虢，是攜惠王。立廿又一年，晉文侯仇乃殺惠王於(yu) 虢。”《竹書(shu) 紀年》都認定：幽王死後，攜王繼位，最後為(wei) 晉文侯所殺。《係年》還明確記載“晉文侯乃逆平王於(yu) 少鄂，立之於(yu) 京師”。攜王與(yu) 平王爭(zheng) 奪權位，晉文侯堅定擁護平王，對平王奪取和鞏固君位起到了決(jue) 定性的作用。

《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五年載狐偃勸晉文公“勤王”“繼文之業(ye) ”。《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說“鄭伯傅王，用平禮也”，謂襄王以平王享文侯之禮享晉文公。《左傳(chuan) 》昭公三十二年說“複二文之業(ye) ，弛周室之憂”，“二文”指晉文侯仇、晉文公重耳。二者並稱，正以其功業(ye) 相似。

第二，夾輔王室，助周東(dong) 遷。晉、鄭兩(liang) 國在周室東(dong) 遷的過程中發揮了重大作用。《左傳(chuan) 》隱公六年：“我周之東(dong) 遷，晉、鄭焉依。”平王東(dong) 徙，主要依靠晉文侯、鄭武公，故曰“晉、鄭焉依”。《國語·周語中》也說：“我周之東(dong) 遷，晉、鄭是依。”《國語·鄭語》說“晉文侯於(yu) 是乎定天子”，韋昭注：“文侯，仇也。定，謂迎平王，定之於(yu) 洛邑。”《左傳(chuan) 》宣公十二年隨季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與(yu) 鄭夾輔周室，毋廢王命！’”清華簡《係年》說文侯迎立平王，“三年，乃東(dong) 徙，止於(yu) 成周”。《後漢書(shu) ·南蠻傳(chuan) 》雲(yun) ：“平王東(dong) 遷，蠻遂侵暴上國。晉文侯輔政，乃率蔡共侯擊破之。”則文侯亦有征伐蠻夷之功。

以上幾件大事，《史記》隻字不提，似乎晉文侯與(yu) 周平王全無瓜葛，極不尋常。

司馬遷的盲區

攜王為(wei) 諸侯朝臣所立，居天子之位二十一年，晉文侯殺攜王，立平王，又與(yu) 鄭武公助周東(dong) 遷，為(wei) 擁立平王之元勳；周襄王繼父而立，在位十餘(yu) 年，得到諸侯擁護，王子帶與(yu) 襄王爭(zheng) 位，其名不正。對於(yu) 周王而言，晉文侯廢立之功，遠超晉文公納襄王於(yu) 京師。幽王殞命，太子廢黜，攜王被殺，周室東(dong) 遷，為(wei) 周王室空前劇變。《史記》重視天下成敗興(xing) 亡，敘述曆史詳變略漸，對於(yu) 晉文侯與(yu) 攜王、平王之間發生的事件，理應詳載。而《史記》於(yu) 此數事，均付闕如。《晉世家》：“文侯十年，周幽王無道，犬戎殺幽王，周東(dong) 徙。”《史記》本紀、年表、世家有十餘(yu) 篇記載犬戎殺周幽王及周室東(dong) 遷之史實，皆未提及晉文侯殺攜王、立平王之事，甚至未出現攜王名號。《周本紀》雲(yun) ：“（幽王死）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為(wei) 平王。”直接將擁立平王之功歸於(yu) 申侯等人，而與(yu) 晉文侯無關(guan) 。凡此種種，足以證明司馬遷未能見到相關(guan) 史料。晉國有兩(liang) 位“文侯”，前後翼戴天子、夾輔周室，司馬遷隻知其一，不知有二，這是他誤用《尚書(shu) ·文侯之命》的根本原因。

《史記·六國年表》言秦“燒天下《詩》《書(shu) 》，諸侯史記尤甚”，“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十二諸侯年表》稱呂不韋“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被燒滅的諸侯史記為(wei) “尚古（上古）”資料，即春秋以前之史料。幽王之滅、周室東(dong) 遷，正好包括其中。此段曆史紛繁複雜，加上王室正統之爭(zheng) ，相關(guan) 資料可能遭到人為(wei) 剪裁改造乃至有意銷毀，麵貌變得模糊不清，《史記》記載東(dong) 西周之際曆史，多有闕誤，或與(yu) 諸侯史記殘缺有關(guan) 。《六國年表》序言隱含的這種無奈，正表現了作者實事求是的品格，對此，我們(men) 不必苛求。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