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晉楠】羅欽順是否繼承了張載的氣本論——羅欽順哲學與張載哲學的關係再探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2-03 11:3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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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欽順是否繼承了張載的氣本論

——羅欽順哲學與(yu) 張載哲學的關(guan) 係再探討

作者:秦晉楠(中國政法大學國際儒學院)

來源:《哲學動態》2023年第9期


    要:羅欽順哲學對張載哲學的繼承性並不似傳(chuan) 統哲學史中所表述的那麽(me) 強。具體(ti) 而言,可以從(cong) 三個(ge) 方麵證明:其一,在北宋五子中,羅欽順主觀上更欣賞的是程顥,而非張載。其二,在問題意識方麵,羅欽順討論張載時更關(guan) 心的不是氣本,而是理氣一物。這本質上是朱子學的問題意識,而非氣學。其三,羅欽順對張載的理解與(yu) 傳(chuan) 統氣論學者對張載的理解不同,他對張載的理解毋寧說也是朱子學式的。故而,羅欽順在氣本論的意義(yi) 上繼承了張子之學這一觀點是有待進一步商榷的。在此基礎上,我們(men) 對宋明理學史的脈絡也應當有新的認識。

 

 

在近百年的中國哲學史研究裏,傳(chuan) 統的宋明理學史敘事常常強調,除了理學、心學之外另有一脈以張載、羅欽順、王廷相、王夫之、戴震等人為(wei) 代表的氣學。以張岱年為(wei) 代表的研究者認為(wei) ,氣學主張氣本論,強調物質性的氣是第一性的。(參見張岱年,第74—85頁;任繼愈主編,第319—321頁;侯外廬等主編,第476頁)近年來也有學者指出,氣學應當被分為(wei) 先天型和後天型兩(liang) 種。它們(men) 的區別類似於(yu) 超越與(yu) 經驗的區別,在本體(ti) /宇宙論、心性/人性論和工夫論層麵皆有反映。張載、羅欽順、劉宗周屬於(yu) 先天型的氣論。(參見楊儒賓,2005年;2006年;2007年;蔡家和)這一氣論敘事不僅(jin) 影響著學界對張載哲學、王夫之哲學的理解,更對羅欽順、王廷相等人的哲學定位有著實質性的影響。關(guan) 於(yu) 羅欽順的哲學是否為(wei) “氣一元論”(或“氣本論”“氣的哲學”),林月惠曾有過一個(ge) 梳理,認為(wei) 對此的讚成者有張岱年、馮(feng) 友蘭(lan) 、胡發貴、劉又銘及日本的山井湧、韓國的劉明鍾,對此提出反駁與(yu) 質疑的學者有美國的華藹仁(I. Bloom)、日本的荒木見悟、韓國的崔真德及中國的鄭宗義(yi) 。(參見林月惠,第160—161頁注釋29)可以看到,如果我們(men) 從(cong) 羅欽順哲學的視角回過頭來思考,羅欽順哲學和張載哲學之間關(guan) 於(yu) 氣本論的思想是否構成實質上的繼承關(guan) 係恐怕不像前輩學者所說的那麽(me) 肯定。對這個(ge) 問題的進一步探索不僅(jin) 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客觀地研究羅欽順、張載等人的哲學,更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全麵地認識氣學。故而,本文擬從(cong) 羅欽順對張載的主觀態度(以及羅欽順對北宋五子的整體(ti) 態度)、羅欽順理氣論和張載氣論間的客觀關(guan) 係這些方麵對羅欽順和張載在氣本論上的繼承關(guan) 係進行討論。本文試圖論證下麵三個(ge) 觀點。其一,在北宋五子中,羅欽順主觀上更欣賞的是程顥,而非張載。其二,在問題意識方麵,羅欽順討論張載時更關(guan) 心的不是氣第一性(氣本),而是理氣統一性(理氣一物)。這本質上還是朱子學的問題意識,而非氣學的。其三,羅欽順對張載的理解也與(yu) 表彰氣論的當代學者對張載的理解不同,前者毋寧說也是朱子學式的。


一 渾融之妙與(yu) 二物之嫌

 

對於(yu) 兩(liang) 宋理學的理氣論部分,羅欽順最關(guan) 心的問題是其中的理氣關(guan) 係問題。他認為(wei) 理與(yu) 氣不是二物,理隻是氣之理。如果我們(men) 仔細考察羅欽順所讚揚的“渾融之妙”和他所批評的“二物之嫌”就會(hui) 發現,羅欽順在對它們(men) 的分判上或許有兩(liang) 重層次。羅欽順曾非常直接地表達,他覺得程顥的說法是最好的,而程頤與(yu) 朱熹的說法都有些問題。如他說:

 

愚嚐遍取程朱之書(shu) ,潛玩精思,反複不置,惟於(yu) 伯子之說,了無所疑。叔子與(yu) 朱子論著、答問,不為(wei) 不多,往往窮深極微,兩(liang) 端皆竭。所可疑者,獨未見其定於(yu) 一爾,豈其所謂“猶隔一膜”者乎?(《困知記》卷上)

 

所謂“未定於(yu) 一”,是說在程頤和朱熹的說法中,除了形而上下渾融無間的講法之外,還有一部分關(guan) 於(yu) 理氣的說法有把理、氣講成兩(liang) 物的嫌疑。兩(liang) 種說法有矛盾、不統一,且從(cong) 根本上講,後一種說法有問題。關(guan) 於(yu) 程顥渾融的講法,羅欽順曾舉(ju) 過三個(ge) 例子:

 

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元來隻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一)【1】

 

形而上為(wei) 道,形而下為(wei) 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一)【2】

 

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三)【3】

 

對於(yu) 明道的這些說法,羅欽順最為(wei) 詳密的一段分析在《答林次崖僉(qian) 憲》中:

 

竊詳其意,蓋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不說個(ge) 形而上下,則此理無自而明,非溺於(yu) 空虛,即膠於(yu) 形器,故曰“須著如此說”。名雖有道器之別,然實非二物,故曰“器亦道,道亦器”也。至於(yu) “原來隻此是道”【4】一語,則理氣渾然,更無罅縫,雖欲二之,自不容於(yu) 二之,正欲學者就形而下者之中,悟形而上者之妙,二之則不是也。(《困知記》附錄《答林次崖僉(qian) 憲》)

 

在羅欽順看來,把形上形下分開說,讓形上對應於(yu) 道,形下對應於(yu) 氣,這其實是不得已之語。這麽(me) 說隻是為(wei) 了指出,道既不是具體(ti) 的有形器物,也不是空虛無有。然而說明了這點之後,更重要的是要認識到雖然我們(men) 用形上形下、道器兩(liang) 名來說,但是核心還是“器亦道,道亦器”。換句話講,最好的表述是“元來隻此是道”。羅欽順批評形上形下分開說、道器分開說最重要的理據當然是他認為(wei) 形上者(道、理)並非別為(wei) 一物。也即,這種說法的差異不僅(jin) 僅(jin) 是講得好不好的問題,還有思考得對不對的因素。

 

然而,在另外一些地方,羅欽順對程頤、朱熹的批評又有不同。關(guan) 於(yu) 程頤有二物之嫌的話語,羅欽順舉(ju) 過一個(ge) 例子:

 

所以陰陽者道,既曰氣,則便是(原注:一作有)二。言開闔,已(原注:一作便)是感,既二則便有感。所以開闔者道,開闔便是陰陽。(《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五)【5】

 

然而在一封與(yu) 朋友陳鳳梧的論學書(shu) 信中,羅欽順也與(yu) 友人細論及此,他說:

 

“所以陰陽者道”,來教雲(yun) :“理既是形而上者,雖著所以字亦不妨。”此言良是。區區之意,但以為(wei) 不如伯子之言,尤渾然無罅縫耳。然所以兩(liang) 字果看得透,則所謂“原來隻此是道”益了然矣。大抵說到精微處,愈難為(wei) 言。(《困知記》附錄《答陳靜齋都憲》)

 

在這段材料中,羅欽順認為(wei) ,如果我們(men) 能正確地理解“所以”這個(ge) 概念的話,它表達的含義(yi) 和明道所說的“元來隻此是道”就可以通了。所謂正確的理解即“所以”僅(jin) 僅(jin) 表示理是形上者而已,且形上者不是獨立於(yu) 形下者的另一物。可以看出,在這裏羅欽順所批評的“所以陰陽者道”與(yu) 他所讚同的“原來隻此是道”之間實質內(nei) 容上的差異倒是次要的了,主要的問題從(cong) 內(nei) 容實質變成了表達形式。換言之,“所以陰陽者道”這樣的表達會(hui) 讓人產(chan) 生理氣是二物的誤解。如果這樣的話,羅欽順此處對程頤、朱熹的批評就主要不是內(nei) 容批評,而是形式批評。也即在根本道理上,程頤、朱熹所講未必不對,但是他們(men) 的講法形式、概念形式很有問題。他們(men) 的講法會(hui) 讓人產(chan) 生一種誤解,而這種被誤解了的程頤、朱熹思想則是錯誤的。

 

一個(ge) 有趣的現象是,羅欽順雖然多次批評伊川、朱子認理氣、性氣、道器為(wei) 二物,但是他也曾說到伊川、朱子也有渾融的講法:

 

程叔子雲(yun) :“孟子言性,當隨文看。不以告子‘生之謂性’為(wei) 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之後謂之性爾,故不同。繼之以‘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然不害為(wei) 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極本窮源之性。”嚐考叔子論性之語亦多,惟此章意極完備。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性命之實,無餘(yu) 無歉。但章末二語,恐記錄者不能無少誤耳。蓋受氣之初,犬牛與(yu) 人,其性未嚐不一;成形之後,犬牛與(yu) 人,其性自是不同。叔子所雲(yun) “不害為(wei) 一”,正指本源處言之,而下文“若乃”二字卻說開了,語脈殊歉照應,非記錄之誤而何?(《困知記》卷上)

 

惟《答柯國材》一書(shu) 有雲(yun) :“一陰一陽,往來不息,即是道之全體(ti) 。”此語最為(wei) 直截,深有合於(yu) 程伯子之言,然不多見,不知竟以何者為(wei) 定論也。(同上)

 

凡執事之所為(wei) 說,率本諸晦翁先生。仆平日皆曾講究來,亦頗有得。謂“是理不離乎氣,亦不雜乎氣”,乃其說之最精者。但質之明道之言,似乎欠合。說來說去,未免時有窒礙也……然晦翁《辨蘇黃門老子解》,又嚐以為(wei) 一物,亦自有兩(liang) 說矣,請更詳之。(《困知記》附錄《答林次崖僉(qian) 憲》)

 

這三條材料中第一條討論了程頤論性時的說法,羅欽順認為(wei) “意極完備”。雖然他不滿於(yu) 最後的一句,但他認為(wei) 這是記錄者錯記的結果,程頤的講法與(yu) 原意是完備的。後兩(liang) 條討論朱熹的材料就更為(wei) 直接,即理氣關(guan) 係問題上的“一物”之說,並且羅欽順直接肯定其“深有合於(yu) 程伯子之言”,也即朱子的這些話也講出了理氣間的渾融之妙。

 

總結而言,對於(yu) 兩(liang) 宋理學,羅欽順最為(wei) 關(guan) 注的是其中的理氣是否為(wei) 二物的問題。他以這一問題為(wei) 衡量標準,認為(wei) 明道之說最為(wei) 完備,而伊川、朱子則往往有誤。羅欽順對伊川、朱子的批評有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方麵,他認為(wei) 在伊川、朱子的思想中,道氣是分離的;另一方麵,他認為(wei) 伊川、朱子之言有被誤解為(wei) 理氣為(wei) 二的可能。前者是實質內(nei) 容錯誤,後者是表述形式錯誤。羅欽順在這兩(liang) 重意義(yi) 上都批評過伊川、朱子。當然,最根本的還是在前一方麵。在兩(liang) 宋先賢中,羅欽順認為(wei) 明道見此理最明,說此理最精,故而羅欽順最推崇明道。


二 氣本還是一物

 

在羅欽順看來,北宋五子中明道的講法最為(wei) 渾融,最好地表達出了理氣一物的思想。如果檢視《困知記》中羅欽順對張載及周敦頤、邵雍的評價(jia) ,我們(men) 會(hui) 發現羅欽順在討論他們(men) 時關(guan) 心的完全是同一個(ge) 問題,即理氣統一性問題。羅欽順不僅(jin) 在評價(jia) 伊川、朱熹時於(yu) 批評之外有過正麵評價(jia) ,在談及周敦頤、張載、邵雍時,既有對其認理氣為(wei) 二物的批評,也有對其講到了理氣渾然的肯認。

 

首先,關(guan) 於(yu) 周敦頤,羅欽順曾說:

 

周子《太極圖說》篇首無極二字,如朱子之所解釋,可無疑矣。至於(yu)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語,愚則不能無疑。凡物必兩(liang) 而後可以言合,太極與(yu) 陰陽果二物乎?其為(wei) 物也果二,則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耶?朱子終身認理氣為(wei) 二物,其源蓋出於(yu) 此。(《困知記》卷下)

 

《通書(shu) 》四十章義(yi) 精詞確,其為(wei) 周子手筆無疑。至如“五殊二實”“一實萬(wan) 分”數語,反複推明造化之妙,本末兼盡,然語意渾然,即氣即理,絕無罅縫,深有合乎《易傳(chuan)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之旨,與(yu) 所謂“妙合而凝”者有間矣。知言之君子,不識以為(wei) 何如?(同上)

 

在羅欽順看來,《太極圖說》中的“妙合而凝”是認理氣為(wei) 二物,而《通書(shu) 》中的“五殊二實”是即理即氣,這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說法周敦頤都有。

 

其次,關(guan) 於(yu) 邵雍,羅欽順曾說:

 

邵子《觀物外篇》有雲(yun) :“氣一而已,主之者乾也。”朱子《易本義(yi) 》所謂“天地間,本一氣之流行而有動靜爾。以其流行之統體(ti) 而言,則但謂之乾而無所不包”,與(yu) 邵說合。又雲(yun) “神亦一而已,乘氣而變化,能出入於(yu) 有無生死之間,無方而不測者也”。如此則神別是一物,與(yu) 朱子所謂“氣之精英”不合。異同之際,學者不可不致思也。(《困知記》續卷上)

 

邵子有“神無方而性有質”一言,亦見得好。但質字未善,欲作定字,亦未知如何。大抵理最難言,得失隻在一兩(liang) 字上。故《易·文言》有“修辭”之訓,隻要說得端的,便是“立其誠”也。(同上)

 

在羅欽順看來,邵雍《觀物外篇》中“氣一而已”一段前半部分說得好,氣與(yu) 乾渾融無間,而後半部分“神乘氣”的講法就把神與(yu) 氣講成了兩(liang) 物。後麵一段材料中羅欽順要把“質”字改為(wei) “定”字也是因為(wei) “質”字有別為(wei) 一物的味道。

 

最後,關(guan) 於(yu) 張載,羅欽順曾說:

 

張子《正蒙》“由太虛有天之名”數語【6】,亦是將理氣看作二物,其求之不為(wei) 不深,但語渉牽合,殆非性命自然之理也。(《困知記》卷下)

 

《正蒙》有雲(yun) :“陰陽之氣,循環迭至,聚散相蕩,升降相求,絪縕相揉。蓋相兼相製,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無方,運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謂之何哉!”此段議論最精,與(yu) 所謂太虛、氣化者有間矣。蓋其窮思力索,隨有所得,即便劄記,先後初不同時,故淺深疏密,亦複不一,讀者擇焉可也。(同上)

 

這裏羅欽順也同樣提到了張載的說法中既有看作二物的,也有議論精深的。而所謂“最精”之議論,就是張載先敘述氣運之紛繁複雜,之後緊跟著直言這就是性命之理,這一表達在形式上與(yu) 羅欽順所讚賞的渾融之語相同。

 

綜合上麵羅欽順的評論可以發現,羅欽順認為(wei) 北宋五子在關(guan) 於(yu) 理氣關(guan) 係、形上形下關(guan) 係等問題的討論中均既有正確的渾融之語,也有錯誤的認之為(wei) 二物之見。他們(men) 言論的不一是羅欽順最為(wei) 憂慮之事,故而論證理氣並非二物便是他的首要目標。就此而言,羅欽順對周敦頤、張載、程頤、邵雍及朱熹的批評確實有兩(liang) 個(ge) 層次。其一,言論的不一是思想有錯誤的體(ti) 現。其中渾融和二物對舉(ju) 時,二物顯然為(wei) 錯。也即,把理、天命之性、形上者、道看成別為(wei) 一物是錯誤的,這就導向了羅欽順哲學的核心結論——理隻是氣之理。其二,在不一的兩(liang) 種言論中,二物之說不一定代表哲學本身的錯誤,它有可能隻是說法的問題。如果善看,其實說法雖是二物,但此說法要表達的思想並不是真要認理為(wei) 一物。當然,二物之說畢竟會(hui) 使學者迷惑。一方麵,從(cong) 命題表述本身的角度來講,它不夠完善,容易讓人誤解;另一方麵,一旦此命題被誤解為(wei) 理真的別為(wei) 一物則肯定為(wei) 錯。

 

綜上可以看出,羅欽順對於(yu) 北宋五子的批評與(yu) 接受始終圍繞著渾融還是二物這一話題展開。一方麵,從(cong) 主觀上講,羅欽順更為(wei) 推崇程顥,而非張載。在羅欽順眼中,張載的哲學在渾融還是二物這個(ge) 根本點上與(yu) 周敦頤、邵雍、程頤的哲學沒有本質性差別。他對張載沒有特殊的讚揚,也不認為(wei) 自己繼承了張載的哲學。另一方麵,羅欽順討論北宋五子時,尤其是討論張載時,關(guan) 心的核心問題不是氣的第一性問題、氣本的問題,而是理氣間的統一性問題、理氣一物的問題。而這個(ge) 問題從(cong) 根本上講是一個(ge) 朱子學的問題,而非張子之學的問題。


三 氣論式的張載還是朱子式的張載

 

朱子是理學的集大成者,他的哲學將北宋五子的思想融為(wei) 一爐,而明代士子因為(wei) 科考原因均對朱子學爛熟於(yu) 心。如果我們(men) 嚐試分析羅欽順對張載思想的評論,考察一下其中是否涉及一些朱熹未曾關(guan) 注的內(nei) 容,這或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羅欽順哲學與(yu) 張載哲學的關(guan) 係。

 

上文已經引用了幾條羅欽順評論張載的材料,其中也涉及羅欽順對張載哲學中幾個(ge) 核心概念的詮釋問題。很明顯,羅欽順把張載所講的虛、氣理解為(wei) 朱子學意義(yi) 上的理、氣,且他認為(wei) “合虛與(yu) 氣”就是理與(yu) 氣的合,故而這個(ge) 命題和朱子學一貫主張的“認理氣為(wei) 二物”其實沒有根本的區別。把虛理解為(wei) 理是朱熹解張載的特色,如《朱子語類》中曾記錄說:

 

先生問:“‘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如何看?”廣雲(yun) :“虛隻是理,有是理,斯有是氣。”曰:“如何說‘合’字?”廣雲(yun) :“恐是據人物而言。”曰:“有是物則有是理與(yu) 氣,故有性之名;若無是物,則不見理之所寓。‘由太虛有天之名’,隻是據理而言。‘由氣化有道之名’,由氣之化,各有生長消息底道理,故有道之名。既已成物,則物各有理,故曰:‘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朱子語類》卷六十)

 

“由太虛有天之名”,這全說理。“由氣化有道之名”,這說著事物上。如“率性之謂道”,性隻是理,率性方見得是道,這說著事物上。且如君臣父子之道,有那君臣父子,方見這個(ge) 道理。“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虛”字便說理,理與(yu) 氣合,所以有人。(同上)

 

不論是“‘虛’字便說理”還是“‘由太虛有天之名’,隻是據理而言”都反映出朱熹認為(wei) 張載在講“由太虛有天之名”和“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時的“(太)虛”是理氣對言意義(yi) 上的理。當然,朱熹這裏的理氣對言更準確地講不是平行的對言,而是還有一個(ge) 類似於(yu) 邏輯先後的關(guan) 係。“太虛”“天”講的是邏輯在先意義(yi) 上的理,故而在朱熹看來,這段話是由從(cong) 純粹的理上說到漸漸降及物上這樣一個(ge) 過程。在另外一段話中朱熹也表示了這層意思:

 

問“由太虛”雲(yun) 雲(yun) 。曰:“本隻是一個(ge) 太虛,漸漸細分,說得密耳。且太虛便是這四者之總體(ti) ,而不雜乎四者而言。‘由氣化有道之名’,氣化是那陰陽造化,寒暑晝夜,雨露霜雪,山川木石,金水火土,皆是隻這個(ge) ,便是那太虛,隻是便雜卻氣化說。雖雜氣化,而實不離乎太虛,未說到人物各具當然之理處。”問:“太虛便是《太極圖》上麵底圓圈,氣化便是圓圈裏陰靜陽動否?”曰:“然。”又曰:“‘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有這氣,道理便隨在裏麵,無此氣,則道理無安頓處。如水中月,須是有此水,方映得那天上月;若無此水,終無此月也。心之知覺,又是那氣之虛靈底。聰明視聽,作為(wei) 運用,皆是有這知覺,方運用得這道理。”(同上)

 

所謂“四者”指天、道、性、心。“不雜乎四者”“《太極圖》上麵底圓圈”和“道理便隨在裏麵”等這樣的說法提示我們(men) ,在朱熹看來,“太虛”就等於(yu) “無極而太極”。而氣化就是陰陽二氣動靜變化所形成的氣化流行。“性”這一層與(yu) 前兩(liang) 層不同,這一層落到人物當然之理處了,故而“合虛與(yu) 氣”直白地講就是一旦人之形質氣稟形成,天命之性便墮於(yu) 其中,以成一個(ge) 人的氣質之性。對於(yu) 張載的這段話,羅欽順評論說:“張子《正蒙》‘由太虛有天之名’數語,亦是將理氣看作二物。”從(cong) 羅欽順對張載這段話的批評中可以發現,他對張載的理解事實上與(yu) 朱熹對張載的理解沒有差別,所以他才會(hui) 用認理氣為(wei) 二物這一對朱熹的批評來批評張載。

 

然而我們(men) 知道,表彰氣論且同情唯物主義(yi) 範式的當代中國哲學史研究者對張載的“太虛”概念有著完全不同於(yu) 朱子學的理解。張岱年在《中國哲學大綱》中就提到:“橫渠亦未嚐以太虛為(wei) 虛,太虛亦是一種實在。不過在橫渠,以為(wei) 空若無物之太虛非無物,隻是氣散而未聚;伊川則以為(wei) 空若無物之太虛,非是氣之原始,亦非無物,實隻是理在其中;而理雖無形可見,卻是實在的。”(張岱年,第57頁)張岱年這裏不僅(jin) 對張載的“太虛”概念有一個(ge) 基本的判斷,指出太虛就是氣,他還講出了這種理解與(yu) 伊川對張載“太虛”概念詮釋的差別。接續著張岱年的基本觀點,陳來也提到:“‘太虛’一詞本指虛空,即廣闊的宇空,張載認為(wei) ,虛空並非像普通人了解的那樣,它並不是一個(ge) 絕對的空間,不是一個(ge) 中間一無所有的大櫃子,而是在它中間充滿著一種無法直接感知的極為(wei) 稀薄的氣。他認為(wei) ,無形無狀的太虛實質上是氣的本來存在狀態,他稱這本然狀態為(wei) ‘本體(ti) ’。”(陳來,第47頁)故而陳來也斷言:“從(cong) 哲學上看,張載的自然哲學無疑的是氣一元論的唯物主義(yi) 哲學。”(同上)楊立華在對陳來和牟宗三關(guan) 於(yu) “太虛即氣”解釋差異的討論中精準地總結道,在陳來的理解中,“‘即’顯然被解讀為(wei) ‘是’,為(wei) 等同義(yi) ”;在牟宗三的解釋中,“此‘即’字是圓融之‘即’,不離之‘即’”。(參見楊立華,第37頁)他還就此對牟宗三的解讀進行了批評。可以發現,對“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和“太虛即氣”這兩(liang) 個(ge) 命題的關(guan) 注與(yu) 解讀是表彰氣論的唯物主義(yi) 詮釋框架所聚焦的核心。朱熹把張載的太虛詮釋為(wei) 理,與(yu) 此不同,持唯物主義(yi) 立場或同情它的當代哲學史家則將張載的太虛理解為(wei) 氣的極稀薄的本然狀態,故而太虛就等同於(yu) 氣。張載對“太虛即氣”的強調則因此被詮釋為(wei) 對於(yu) 物質性實體(ti) (氣)之本原性的強調。

 

綜上所述,程頤、朱熹將太虛解釋為(wei) 無形有理、“無極而太極”,氣論與(yu) 唯物主義(yi) 的詮釋框架則強調太虛就是氣,氣是本原性的物質實體(ti) 。兩(liang) 者的差距可謂天壤之別。對其客觀上孰是孰非的討論不是本文的核心,本文所要指出的是,羅欽順對張載“太虛”概念的理解很明顯完全依從(cong) 於(yu) 朱熹。氣論與(yu) 唯物主義(yi) 的詮釋框架強調羅欽順在本體(ti) 論方麵繼承了張載的氣本論。事實上,至少在“太虛”這個(ge) 關(guan) 鍵概念上,羅欽順與(yu) 程頤、朱熹的解釋一致,而他們(men) 與(yu) 氣論、唯物主義(yi) 式的解釋則差別較大。

 

認為(wei) 羅欽順的哲學屬於(yu) 氣論或氣本論的學者往往在更寬泛的意義(yi) 上承認有一種突出強調氣的本原性與(yu) 重要意義(yi) 的氣學。對於(yu) 這一氣學隊伍中的理學家名單,上述學者往往也較有共識。但本文認為(wei) ,至少羅欽順並沒有在強調氣的本原性意義(yi) 這個(ge) 角度上接續張載的思想。羅欽順主觀上更欣賞程顥,而非張載。他的問題意識來自朱子學而非張子之學。他對張載的理解與(yu) 朱子的理解更為(wei) 一致,而與(yu) 氣本論的、唯物主義(yi) 的詮釋更遠。所以,羅欽順哲學對張載哲學的繼承性可能並不似傳(chuan) 統哲學史中所表述的那麽(me) 強。


注釋
 
【1】在《困知記》中,羅欽順曾六次提及、讚同程顥的這一說法。(參見《困知記》卷上、四續、附錄《答陳靜齋都憲》《與林次崖僉憲》《答林次崖第二書》)
 
【2】程顥說:“‘忠信所以進德’,‘終日乾乾’,君子當終日對越在天也。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修道則謂之教。孟子去其中又發揮出浩然之氣,可謂盡矣。(原注:一作性。)故說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大事而隻曰‘誠之不可揜如此夫’。徹上徹下,不過如此。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係今與後,己與人。”(《河南程氏遺書》卷一)在《困知記》中羅欽順曾五次提及、讚同程顥的這一說法,兩次提及其中的“器亦道,道亦器”,三次說到其中的“上天之載”一部分。(參見《困知記》卷下、三續、附錄《答湛甘泉大司馬》《與林次崖僉憲》《答林次崖僉憲》)
 
【3】在《困知記》中羅欽順也曾提及、讚同程顥的這一說法。(參見《困知記》附錄《答林次崖第二書》)
 
【4】明道作“元來隻此是道”,整庵作“原來隻此是道”,意同。後文引用時各隨文義,不作統一。
 
【5】在《困知記》中羅欽順曾提及程頤的這一說法。(參見《困知記》卷上)
 
【6】張載說:“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正蒙·太和》)很奇怪的是,羅欽順曾另說過:“張子曰:‘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蓋兼人心道心而言也。程子曰:‘自存諸人而言謂之心。’則專指道心而言。道心即性,性命於天。程子方欲申明其所謂一理者,故於人心有未暇及爾。夫理之所在,神明生焉。理一定而不移,神萬變而不測。凡有心者,體用皆然。須如此推尋,心之為義方盡。張說可疑,乃在上三句,末句則明有所本,初非臆見,自不容不尊信也。”(《困知記》三續)張載的四句話中羅欽順認為前三句可疑,但他尊信末句。此處羅欽順說“張子《正蒙》‘由太虛有天之名’數語,亦是將理氣看作二物”,也是指前三句。

參考文獻
古籍:《河南程氏遺書》《困知記》《正蒙》《朱子語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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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年,1994年:《中國哲學大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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