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論語·鄉(xiang) 黨(dang) 》兩(liang) 大公案
——與(yu) 李偉(wei) 陽先生商榷
作者:李穀喬(qiao) (吉林財經大學新聞與(yu) 傳(chuan) 播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十六日己醜(chou)
耶穌2024年1月26日
對於(yu) 《論語·鄉(xiang) 黨(dang) 》中“康子饋藥”和“山梁雌雉”兩(liang) 章,曆代學者讀解紛紜,莫衷一是。這兩(liang) 章之所以成為(wei) 聚訟千年的學術公案,根本原因是後世對孔子的情誌體(ti) 悟不透徹以及對相關(guan) 文本闡釋的不確定性。《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於(yu) 2023年9月22日刊發了李偉(wei) 陽先生撰寫(xie) 的《〈論語·鄉(xiang) 黨(dang) 〉兩(liang) 大公案新詮》,文章立足文本闡釋,旁征博引,綜合古今學者觀點,自成一家之說。尤其是作者獨辟蹊徑,從(cong) 《周易》卦象的哲學視角,解釋“山梁雌雉”的主旨,角度新穎。不過,通觀全文,似乎尚有未講通、講透之處,筆者在此不揣淺陋,嚐試做出一些分析,不妥之處,期待學界方家批評指正。
“康子饋藥”是春秋筆法嗎
李偉(wei) 陽認為(wei) “‘康子饋藥’蘊含的春秋筆法值得深究”,我覺得有必要先談一下什麽(me) 是春秋筆法。所謂春秋筆法,是孔子著《春秋》時“為(wei) 尊者諱,為(wei) 親(qin) 者諱,為(wei) 賢者諱”(《春秋公羊傳(chuan) ·閔公元年》),而使用的將內(nei) 容表述得隱微不明的寫(xie) 作手法。具體(ti) 有兩(liang) 種表現形式:其一是微言大義(yi) ,寓褒貶於(yu) 一字之中,委婉表達個(ge) 人史觀;其二是語焉不詳,故意造成情節空白,引發後人多種解讀。以此衡量“康子饋藥”,其實這一章並沒有使用春秋筆法。
《鄉(xiang) 黨(dang) 》“康子饋藥”記載:“問人於(yu) 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饋藥,拜而不受。曰:‘丘未達,不敢嚐。’”在正式敘述康子饋藥之前,編撰者特意先說了一句“問人於(yu) 他邦,再拜而送之”,可知孔子平常托人給外國友人送去問候,都要在送行時向使者拜兩(liang) 次,所謂“再拜”就是拱手彎腰拜謝兩(liang) 遍。然而對於(yu) 季康子,這位魯國執政大臣主動問候孔子並贈予禮物時,孔子隻拜了一下。這就非常耐人尋味了,一個(ge) 是“再拜”,一個(ge) 是“拜”,本章的編撰者在這裏似乎是害怕讀者忽略孔子隻拜了一下,所以故意先插入孔子平日執禮的情況,提示讀者做一下對比,注意禮樂(le) 大師的失禮之舉(ju) 。以此觀之,編撰者在前四句是有意使用對比手法凸顯孔子失禮,構不成“微言大義(yi) ”。接下來,孔子說自己不了解這藥的藥性,所以暫且不試服了。依照當時禮製,“凡受人饋遺可食之物,必先嚐而謝之”(何晏、邢昺《論語注疏》),即對於(yu) 饋贈食物先要嚐一下,以示鄭重感謝之意。在這裏,孔子的前後動作連貫,不存在情節空白,他沒有依禮行事,傳(chuan) 達出的冷淡態度已十分清楚,因此這也不能稱為(wei) “語焉不詳”。綜上所述,“康子饋藥”章沒有使用春秋筆法。
事實上,《論語》中孔子對季康子種種不遵周禮、不仁不義(yi) 之舉(ju) 基本都是直言不諱,“康子饋藥”章的編撰者也著實沒有必要使用“暗寓褒貶”的春秋筆法了。如在《八佾》篇中,孔子表達了對季康子越禮祭泰山的強烈不滿。在《先進》篇中,記載了季康子派冉有向孔子谘詢增加稅賦事宜引發孔子的強烈不滿。據《左傳(chuan) 》記載,孔子的態度是“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實際上,魯國當時正施行初稅畝(mu) ,且征收情況穩定,但按照《周禮》,天下土地歸周天子所有,施行田畝(mu) 稅收相當於(yu) 承認土地私有,因而初稅畝(mu) 其實已違背典製,而季康子又要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加稅,這意味著在背禮的路上走得更遠,於(yu) 是孔子憤慨已極,他直接反問季康子,你一意孤行,又何必來問我!在《季氏》篇中有一段孔子關(guan) 於(yu) 季氏討伐顓臾的議論,孔子毫不留情地指出季氏欲伐公家之臣,是明顯違製越禮,並斥責冉有作為(wei) 季氏家宰,不但不規勸季氏,反而幫其文過飾非。
以上三章孔子對季康子的批評一次比一次言辭犀利,反映出孔子心目中的季康子實質上就是一個(ge) 無恥政客。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孔子對季康子的反感既然如此鮮明,“康子饋藥”章又有什麽(me) 必要再“為(wei) 尊者諱”,使用春秋筆法呢?
事實上,季康子也很清楚,他與(yu) 孔子,一個(ge) 追求政治權益最大化,一個(ge) 是堅守仁義(yi) 的君子,二人在政治思維上存在根本分歧。那麽(me) 他為(wei) 什麽(me) 還會(hui) 奉孔子為(wei) 國老,時不時地去問政呢?這主要是季氏心中顧慮孔子的號召力及其眾(zhong) 多弟子的政壇影響力。可以說,他假意交往孔子,意圖營造仁德為(wei) 政形象。對此,孔子自然也看得透,於(yu) 是在《鄉(xiang) 黨(dang) 》篇中,他故意違禮待之,暗示自己不稀罕季康子的虛情假意。的確,既然仁義(yi) 道德在季氏那裏一文不值,那麽(me) 孔子也不必配合這個(ge) 偽(wei) 君子演戲了。
“山梁雌雉”發生情景之再探究
《鄉(xiang) 黨(dang) 》“山梁雌雉”章雲(yun) :“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此章描寫(xie) 了雉雞、孔子和子路。李偉(wei) 陽在文中指出“色”是人的神色、神情,是“行人起念雉雞受驚而飛”。孔子見後發出了時哉之歎,慨歎“天下無道已久,仁者不得其時”,李偉(wei) 陽認為(wei) “時”當指“時遇、時運等偶然因素,引申到人亦應如雉雞一般把握時運”。繼而“子路設下網罟,用誘餌抓住了一隻,孔子見狀又感慨‘人為(wei) 財死,鳥為(wei) 食亡’”,經過老師一番教導,最後子路釋放了雉雞,“並且不忘抱拳向它拱了拱手,雉雞自顧自地張開翅膀,鳴叫了數聲飛走了”。
表麵上看,這樣的解釋基本可以自成其說,特別是古代《論語》詮釋大家也有持相似觀點者,例如朱熹就解釋說:“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回翔審視而後下止……然此上下,必有闕文矣。”何晏對後半章的解釋是“子路以其時物,故供具之。非本意,不苟食,故三嗅而作”。邢昺也讚同此觀點,認為(wei) “(子路)以為(wei) 夫子雲(yun) 時哉者,言是時物也,故取而供具之。孔子以非己本意……故但三嗅其氣而起也”。李偉(wei) 陽讚成朱熹“鳥見人色”說,且他與(yu) 何晏、邢昺都認為(wei) 子路捕獲了一隻雉雞,分歧隻在於(yu) 那雉雞最後是被子路釋放了,還是被烹而供之。
其實,朱熹的“闕文”說,隻是他個(ge) 人的推斷,沒有事實依據。這一章“自古以來就沒有滿意的解釋”(楊伯峻語),雉雞會(hui) 看人是否麵善,以及子路捕雉的解釋,於(yu) 情於(yu) 理都講不通。首先,雉雞不會(hui) 看人的臉色,這是常識,它們(men) 還不具備在危急時刻覺察人類神態細部特征的人類情智。其次,子路不解孔子“時哉”之歎,以為(wei) 此時的野雞正肥,老師想品嚐一下,於(yu) 是不辭辛苦去捕獲了一隻,而孔子明知子路錯會(hui) 己意卻不明言,竟然隻在一旁看著子路大費周折去捕雉雞,這行為(wei) 著實怪異,似乎也有失師表之大雅。我們(men) 姑且不論子路是否真會(hui) 愚鈍至此,但《論語》中的子路“聞過則喜”確是事實,假如他真的做錯了,那麽(me) 誨人不倦的夫子為(wei) 何不及時告知這位願聞其過的弟子呢?
憑空臆想的闡釋是說不通的,我們(men) 應該分析具體(ti) 文本。“山梁雌雉”章可分為(wei) 三小段:第一段,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寫(xie) 的是雉雞見人逼近,知危而去。它們(men) 飛翔一陣之後,又聚落在一起。第二段,“山梁雌雉,時哉!時哉!”這是孔子觸景生情發出的喟歎。第三段,“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寫(xie) 的是子路聞夫子之言有所感發,不無俏皮地向雉雞拱手致意,這再次引起雉雞警覺驚飛。
這裏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是,孔子時哉之歎確為(wei) “仁者不得其時”的意思,但結合《鄉(xiang) 黨(dang) 》篇全文意境分析,他更多的是對自己退隱鄉(xiang) 黨(dang) 而難得自在的慨歎。孔子周遊列國,一生不得其用,回到魯國,偏偏又有季康子這樣的權臣,不僅(jin) 蔑視禮法,還總假意向孔子問政以博取時名,這在孔子看來不異於(yu) 騷擾。用世不能,避世又不得,讓聖人自傷(shang) 生非其時。可見,孔子的“時哉!時哉!”是雙關(guan) 語,頗具深意。表麵上是孔子即興(xing) 讚歎山梁雉雞尚能自由自在,遠害避險;深層引申則是夫子慨歎人也應該根據所處時空環境,正確把握個(ge) 人出處行藏。然而,現實情況卻往往是人要被動接受命運的安排,正如上文所分析的,季康子不遵周禮、不仁不義(yi) 、專(zhuan) 權任事,孔子很無奈。彼時政治環境險惡,魯哀公的政治能力又實在太差,《論語·八佾》記載的魯哀公向宰我問社事,就是明證。當時宰我以栗樹為(wei) 譬,勸哀公用嚴(yan) 政,孔子聽聞此事深表憂慮,他說“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是在委婉表達他深知哀公無能,三家擅政由來已久,宰我此番輕舉(ju) ,必遭殃禍。後來的事態也確如孔子所料,哀公被三家逼逐,宰我也因謀攻田氏而被殺。足見身陷政治漩渦而心懷仁義(yi) 道德是有生命之虞的,能夠全身遠害、隨自己心意生活,在一定程度上竟也是一種奢求。由此觀之,則人確乎不如山雉,因而錢穆先生說,“雖雉之微,尚能知時,在此僻所,逍遙自得,歎人或不能然也”。
“山梁雌雉”章通篇文字整飭凝練,透過文字我們(men) 仿佛看到一組精彩的特寫(xie) 鏡頭:雉雞警覺遠害,自由翔集的情景引發了孔子所處非時的人生喟歎,子路幽默回應,再次讓雉雞驚飛遠去。文章起筆寫(xie) 雉雞,收筆又回到雉雞,不動聲色地做到了前後呼應。簡單的六句話描寫(xie) 了三個(ge) 對象,其中孔子是主角,雉雞與(yu) 子路都是配角,每個(ge) 形象都很傳(chuan) 神,且孔子的時哉之歎,意蘊深長,成為(wei) 全篇的文眼。如此豐(feng) 厚的審美體(ti) 驗,讓“山梁雌雉”章足稱千古妙文。
結語
孔子晚年內(nei) 心通透且惘然,自己學養(yang) 深厚也好,仁義(yi) 修身也罷,最終隻落了個(ge) “今非其時吾何求”的歎息,在看透、看淡之後,他已然決(jue) 定要平淡終老於(yu) 闕裏,享受知禮守矩的自在生活。因而,我們(men) 看到孔子退居鄉(xiang) 黨(dang) ,居止言行、飲食衣著,事無巨細都以禮自守,謹慎平實。唯獨“康子饋藥”一章不合禮法,其實它恰恰與(yu) “山梁雌雉”暗相呼應,構成了內(nei) 在的邏輯關(guan) 係。“康子饋藥”是孔子故意違禮,擺明冷淡的態度,暗示自己不願與(yu) 季康子周旋;“山梁雌雉”則展現出孔子對避險遠害自由的真誠向往。在這一破一立之間,孔子標舉(ju) 了自己“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生活旨歸。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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