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春華】“裏仁為美”:孔子居處觀的哲學意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1-21 09:43:18
標簽:

“裏仁為(wei) 美”:孔子居處觀的哲學意義(yi)

作者:許春華(河北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學院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河北大學畿輔哲學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廿七日辛未

          耶穌2024年1月8日

 

居處是每個(ge) 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對於(yu) 《論語》中孔子與(yu) 孔門弟子來說,居處不僅(jin) 是日常生活所需,也是君子品質的體(ti) 現,是“仁”之展開與(yu) 實踐,是儒家生活方式的組成部分,這種居處觀由此成為(wei) 孔子仁學思想的一個(ge) 縮影,獲得了儒家哲學意義(yi) 。本文選擇《論語》中與(yu) 居處相關(guan) 的文本,進行釋義(yi) 和解讀,闡發孔子居處觀的哲學意義(yi) 與(yu) 現代價(jia) 值。

 

居處與(yu) 君子品質

 

居處本身並不會(hui) 產(chan) 生哲學意義(yi) ,但君子與(yu) 普通人看待居處的態度不同,這種居處就獲得了儒家哲學意義(yi) 。《論語·學而》載:“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居處之“安”與(yu) “不安”,與(yu) 飲食之“飽”與(yu) “不飽”一樣,隻是普通的生活要求。在孔子看來,“食無求飽”與(yu) “居無求安”是一種君子品質。居處不能追求安樂(le) ,與(yu) 《論語·陽貨》中“居處不安”義(yi) 近,隻不過後者是從(cong) 中引發出“予之不仁”。“求”即自覺追求,是君子修養(yang) 的一種思想麵向,“求”而導向“正”,“有道而正”即君子的修養(yang) 目標,亦是君子之道的落實。“求”與(yu) “正”“好”前後呼應,是君子品質的一種內(nei) 在規定。

 

君子之儀(yi) 容體(ti) 態、言談舉(ju) 止,時時處處要依據仁義(yi) 之道。《論語·衛靈公》載:“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yi) ,好行小慧,難矣哉!’”“群居”並非指宗族共居,而是指同門共居。“不及義(yi) ”“行小慧(惠)”,是指言行中不取“義(yi) ”,而以小恩小惠相互誘引,與(yu) 《論語·陽貨》中的“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可相互發明。孔子主張同門同學共居,應以“及義(yi) ”為(wei) 依據,相互切磋探討。孔子又提出,即使居於(yu) 蠻荒之地,君子也要發揮人格典範的風範作用。《論語·子罕》載:“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春秋時代“九夷”臣屬楚、吳、越三國,戰國時代又專(zhuan) 屬楚國,處於(yu) 華夏文明的邊緣地區)“陋”並非簡陋,亦非鄙狹,而是用來形容文明的程度。君子顯發的風貌氣象,會(hui) 如時雨一樣潤物百姓,如春風一般沐浴鄉(xiang) 裏。

 

《論語·述而》載:“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此章並非孔子獨語,而是出於(yu) 孔門弟子的記載。“燕居”是孔子居處的一種方式,亦謂“閑居”。儒家經典文獻《禮記》中,出現了孔子與(yu) 弟子對話篇《仲尼燕居》《孔子閑居》,說明當時儒家的一些思想創造活動,是在孔子“閑居”“燕居”時發生的。“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是孔子“燕居”時的一種氣象,不過,這種氣象不是采取描述性語言,而是以一種“形容詞”摹狀的“狀態”。宋儒程子雲(yun) :“申申是和樂(le) 中有中正氣象,夭夭是舒泰氣象,此皆弟子善形容聖人處也。為(wei) 申申字說不盡,故更著夭夭字。”“中正”“舒泰”,便是孔子“燕居”的君子品質。“申申”“夭夭”作為(wei) 君子品質的風貌氣象,同時蘊含著“悠然自得”“氣定神閑”的審美情趣。所以,“燕居”這種狀態,透出一種善美同體(ti) 的儒家境界。

 

居處與(yu) 仁之展開

 

《論語》中弟子“問仁”章較多,但與(yu) 居處相關(guan) 的並不多見。《論語·子路》載:“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這意味著“仁”的展開與(yu) 實踐,不能脫離“居處”“執事”“與(yu) 人”;儒家的日常生活,也要依仁學、合道德展開,“恭”“敬”“忠”就是“居處”“執事”“與(yu) 人”的依據。所謂“居處恭”,不是對居所恭敬,而是要在居處期間,各個(ge) 方麵都要貫徹儒家的仁學精神,這是從(cong) 仁學精神轉換為(wei) 儒家生活方式的一個(ge) 側(ce) 麵。不僅(jin) 如此,還要以儒家仁學精神審視人們(men) 的生活方式。《論語·子路》載:“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春秋時期部分士大夫奢侈成風,故孔子以衛公子荊為(wei) 例,樹立一種節儉(jian) 生活方式的典型。此章存在一種逐次遞進的思維進程,“苟”,訓為(wei) “誠”;“合”,俞樾《群經平議》釋為(wei) “足”;“完”,完備。“始有”,才有一點即謂“誠足”;“少有”,稍微多點即謂“誠完”;“富有”,生活富足即謂“誠美”,亦即完美。“善居室”不是僅(jin) 指最後的“苟美矣”,而是指從(cong) “苟合矣”到“苟完矣”再到“苟美矣”的整個(ge) 進程,這個(ge) 進程是衛公子荊生活方式的寫(xie) 照。“善居室”之“善”,是指衛公子荊的生活方式,符合孔子仁學的節儉(jian) 精神,是儒家生活方式體(ti) 現仁學精神的另一側(ce) 麵,這與(yu) 孔子一貫提倡的“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奢則不孫,儉(jian) 則固。與(yu) 其不孫也,寧固”是完全一致的。

 

孔子的居處觀,也存在一種儒家的審美向度,如上文“苟美矣”,即顯示出“善居室”的一種審美情趣。《論語·裏仁》中敘述得更為(wei) 具體(ti) 深刻:“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裏”,民之所居;“裏仁”即依仁而居,申明儒家居處的道德向度;“美”表明“裏仁”也是一種審美現象,“為(wei) 美”則指向一種審美實踐。後儒多以“善”改“美”,或以“善”釋“美”,這一方麵突出了“裏仁為(wei) 美”的道德向度,同時也不同程度地遮蔽了“裏仁為(wei) 美”的審美向度。“擇”,求也,意味“裏仁為(wei) 美”也是一種動態過程,是仁的展示與(yu) 實踐過程。最後,“知”通“智”,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在此章文本後專(zhuan) 門注明:“《論語》的‘智’都如此寫(xie) 。”以“知(智)”明“仁”,是《論語》中“仁”“知(智)”通行的關(guan) 係,如“仁者安仁,知(智)者利仁”“知(智)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而此處以一種反詰的語氣,強調如果不依仁選擇居處,可謂不明之人,即不得為(wei) “知(智)”者。

 

孔子居處觀的學術價(jia) 值

 

在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的儒家視域中,居處不僅(jin) 是日常生活所必需,而且是對“仁”的展示與(yu) 踐行,也是君子品質的修養(yang) 路徑,這種居處觀對後世儒家影響深遠。孟子在與(yu) 弟子公孫醜(chou) 的對話中,引用了《論語》中的“裏仁為(wei) 美”:“孔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在孟子看來,人們(men) 要依仁而居,“人之安宅”即人們(men) 生活於(yu) 其中,須臾不可離的仁心。荀子亦雲(yun) :“故君子居必擇鄉(xiang) ,遊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君子“擇鄉(xiang) ”,要依據儒家的“中正”道德精神。至漢儒時期,司馬遷雲(yun) :“故曰:‘製宅命子,足以觀士;子有處所,可謂賢人。’”以居處為(wei) 觀察儒家士大夫誌向之標識,“故曰”意味著這種居處主張,溯源於(yu) 先秦儒家的居處學說。包括漢儒劉向所載“孟母三遷”,這種帶有儒家色彩的典故,亦有其重要的思想價(jia) 值。從(cong) 先秦儒家至漢代儒家這些關(guan) 於(yu) 居處的主張,在儒家思想史中均應占有相應的學術地位。

 

孔子“裏仁為(wei) 美”的居處觀,不僅(jin) 是“仁”的展示與(yu) 實踐,也會(hui) 相應產(chan) 生一種審美感受與(yu) 審美情趣。在此應該說明兩(liang) 點,其一,這種居處之“美”,不是空間建築之美,也不是園林建築之美,而是“燕居”之美,是居處其中的君子氣象之美,君子品質之美。其二,“裏仁為(wei) 美”不是指向一種審美的理論形態,而是一種審美現象與(yu) 審美實踐。從(cong) 靜態上說,這種“美”是一種審美現象;從(cong) 動態上說,這種“美”是一種審美實踐。這不是對“美”的抽象與(yu) 概括,而隻是“美”的展示與(yu) 顯現。也即是說,這種“裏仁為(wei) 美”的審美感受與(yu) 審美情趣,是與(yu) 孔子仁學融為(wei) 一體(ti) 的,“裏仁為(wei) 美”之“美”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存在於(yu) 孔子仁學世界、君子人格之中,體(ti) 現於(yu) “仁”的展示和實踐過程之中。這種“裏仁為(wei) 美”的居處觀,存在著道德與(yu) 審美的雙重向度,這對於(yu) 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形成與(yu) 價(jia) 值觀念塑造,同樣也會(hui) 產(chan) 生道德與(yu) 審美的雙重作用。

 

在古希臘的哲學本義(yi) 中,“愛智慧”意味著對哲學(家)生活方式的選擇。同樣,《論語》中孔子與(yu) 孔門弟子創立的生活方式,雖然並未脫離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但這種生活方式貫徹了儒家的哲學信念,是一種依仁學、合道德的生活方式,是一種儒家版的哲學生活方式。相比於(yu) 道教的道士生活方式,佛教的僧尼生活方式,儒家生活方式具有現實的、人間的特點,因為(wei) 儒家生活方式植根於(yu) 人們(men) 的衣食住行、儀(yi) 容體(ti) 態、待人接物、婚喪(sang) 嫁娶、教育教化、身心性情之中。由此來看,孔子開創的“儒家”,不僅(jin) 存在於(yu) 曆代儒家經典(“六經”到“十三經”)之中,存在於(yu) 各種儒家文獻之中;而且存在於(yu) 儒家生活方式之中,這種生活方式既是儒家的思想創造活動,也是儒家思想觀念的存續形態與(yu) 展示方式,更能呈現出儒家哲學的生命活力。這是《論語》中包括居處觀在內(nei) 的,孔子與(yu) 孔門弟子開創的儒家生活方式能夠在中國曆史上綿延賡續、世代不絕的根源。所以,研究《論語》中的儒家哲學,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仁”“禮”等核心思想觀念,也要研究包括居處觀在內(nei) 的儒家生活方式,發掘這種儒家生活方式的哲學意義(yi) 與(yu) 現代價(jia) 值,這也是儒家哲學傳(chuan) 統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