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篇看孔子“為(wei) 政以德”思想

作者：孔祥安（孔子研究院傳(chuan) 承發展部部長、研究員）

來源：《論語學研究》（第三輯）

《孔子家語》是一部專(zhuan) 門記錄孔子及孔門弟子思想言行的著作。該書(shu) 匯集了孔子的大量言論，再現了孔子與(yu) 弟子、時人談論問題的許多場景。與(yu) 《論語》相比，該書(shu) 內(nei) 容十分豐(feng) 富，具體(ti) 生動，首尾完備。隻是該書(shu) 長期遭受冷落，被視為(wei) “偽(wei) 書(shu) ”棄而不用！楊朝明先生對該書(shu) 經過20多年的深入研究，糾正了將該書(shu) 視為(wei) “偽(wei) 書(shu) ”的某些“成見”，認為(wei) 該書(shu) 不僅(jin) “不偽(wei) ”，而且完全稱得上“孔子研究第一書(shu) ”。所以，通過《家語》研究孔子思想，不僅(jin) 可以還原孔子的形象，而且可以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加深入地把握孔子的“真精神”。

《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篇主要記載了魯哀公向孔子請教為(wei) 政之道的情況。其實，《論語》《禮記》等傳(chuan) 統文獻中也有哀公問政於(yu) 孔子的記載，但都沒有《家語》中記載得詳細、具體(ti) 、全麵、係統，從(cong) 這一點看，該篇文獻或許就是記載哀公問政於(yu) 孔子的第一手資料，有著重要的史料價(jia) 值，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探討孔子的政治哲學思想。但是，在我們(men) 了解哀公問政的內(nei) 容，進一步探討和把握孔子德政思想之前，必須弄明白一個(ge) 問題，即魯哀公為(wei) 什麽(me) 要向孔子求教為(wei) 政之道。我想，這至少是兩(liang) 個(ge) 方麵決(jue) 定的：一是孔子懂得政治問題，有值得魯哀公求教的水平和價(jia) 值；二是魯哀公遇到了政治上解決(jue) 不了的問題，需要向名人求教。

一、魯哀公問政的前提

首先，孔子是否值得魯哀公求教政治中存在的問題？我們(men) 知道，孔子是中國古代偉(wei) 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中華文化的集大成者。孟子評價(jia) 孔子說：“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元武宗在加封孔子“大成至聖文宣王”的詔書(shu) 中說：“先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明；後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法。”柳詒徵先生曾評價(jia) 孔子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梁漱溟先生也曾評價(jia) 孔子說：“孔子以前的中國文化差不多都收在孔子手裏，孔子以後的中國文化又差不多都從(cong) 孔子那裏出來。”或許我們(men) 認為(wei) 這是後人對孔子的評價(jia) ，不足以說明孔子在當時的社會(hui) 影響。換句話說，孔子在當時是否有這麽(me) 大的影響力和學識水平。

其實，孔子在當時已非常有名，並且當時的人已經認為(wei) 孔子就是聖人了。如，太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論語·子罕》）可是，孔子並不承認自己是聖人。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論語·述而》）弟子子貢認為(wei) ，孔子就是聖人。又如，子貢曾問於(yu) 孔子說：“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再如，《論語》記載：“儀(yi) 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yu) 斯也，吾未嚐不得見也。’從(cong) 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yu) 喪(sang) 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wei) 木鐸。’”（《論語·八佾》）儀(yi) 封人見到孔子後，對其弟子說，你們(men) 這些年輕人不要擔心不得意，天下無道已經很久了，上天要讓你們(men) 的老師做人們(men) 的導師。朱熹認為(wei) ，儀(yi) ，衛邑。封人，掌封疆之官，蓋賢而隱於(yu) 下位者也。“木鐸”，金口木舌，施政教時所振，以警眾(zhong) 者也。由此看來，孔子在當時不僅(jin) 在各諸侯國已有很大影響，而且在一些小的城邑也有很大影響。

然而，當時也有人貶低和詆毀孔子，但是這些都被子貢予以駁斥，不僅(jin) 表現出孔子的更加偉(wei) 大，而且還說明孔子在當時已很了不起，是一位當之無愧的聖人。如，叔孫武叔語大夫於(yu) 朝曰：“子貢賢於(yu) 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yun) ，不亦宜乎！”（《論語·子張》）叔孫武叔在朝中對大夫們(men) 說：“子貢比仲尼有賢德。”子服景伯把這話轉告給了子貢。子貢說：“不能這樣認為(wei) 。譬如房屋的圍牆，我的隻有肩膀那麽(me) 高，站在外麵就很容易看見我家的好東(dong) 西；但是我老師家的牆有幾個(ge) 人那麽(me) 高，找不到進去的大門，就看不到廟堂的宏偉(wei) 及房舍的絢麗(li) 多彩。能找到大門而進去的人或許很少吧。那麽(me) ，叔孫武叔這樣說，不也很自然嗎？”今天，曲阜明故城正南門仍嵌有清乾隆親(qin) 書(shu) “萬(wan) 仞宮牆”四個(ge) 大字，寓意孔子思想博大精深。又如，叔孫武叔毀於(yu) 仲尼。子貢曰：“無以為(wei) 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shang) 於(yu) 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論語·子張》）叔孫武叔詆毀仲尼，子貢說：“不要這樣做。仲尼是詆毀不了的。別人的賢德，好比山丘，是可以超越過去的。仲尼，簡直就是太陽和月亮，是不可以超越的。雖然有人要自絕於(yu) 太陽和月亮，那對太陽和月亮又有什麽(me) 危害呢？隻不過是不自量力罷了！”這也難怪叔孫武叔對孔子有這樣的認識，因為(wei) 叔孫武叔了解子貢在言語和經商方麵的真實情況，但是對孔子缺乏全麵、深刻的理解。《孔子家語·六本篇》記載，子夏向孔子問顏回、子貢、子路、子張四人的為(wei) 人怎樣？孔子說：“顏回在誠信方麵比我強，端木賜在機敏智慧方麵比我強，仲由在勇敢方麵比我強，顓孫師在莊重方麵比我強。”子夏不解地問道，為(wei) 什麽(me) 這四個(ge) 人都跟先生您學習(xi) 呢？孔子說：“顏回誠信卻不能靈活地變通，端木賜機敏卻不能委屈自己，仲由勇敢卻不知退避，顓孫師莊重卻不合群。即使同時兼有這四個(ge) 人的長處來跟我交換，我也不會(hui) 同意。這就是他們(men) 侍奉我而且忠貞不貳的原因。”如此來看，難道我們(men) 不覺得子貢對孔子的評價(jia) 更中肯嗎？叔孫武叔不正如子貢說的不自量力嗎？那麽(me) ，又有誰比孔子更偉(wei) 大、更有智慧呢？魯哀公問政於(yu) 孔子不也是情理之中嗎？

其次，我們(men) 再看一下魯哀公在魯國的處境。魯國從(cong) 公元前1030年由伯禽開始建國，到公元前249年魯頃公被貶為(wei) 平民，曆經了近800年，先後出現35位國君，而哀公是魯國的第26位國君。魯哀公，姬姓，名蔣（或作將），諡號“哀公”。我們(men) 一聽到“哀公”這個(ge) 諡號，立馬就會(hui) 產(chan) 生一種淒涼、悲哀的感覺。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諡號就是對天子、王後、諸侯國君以及賢能大臣等一些社會(hui) 地位相對較高的人物，在其去世之後依據其生前的所作所為(wei) ，給出的一個(ge) 具有評價(jia) 意義(yi) 的稱號，用來高度概括他們(men) 的一生。《逸周書(shu) ·諡法解》篇中說：“諡者，行之跡也。號者，功之表也。”諡是行為(wei) 的記錄，號是功勞的標誌。這是對一個(ge) 曆史人物一生是非功過的高度概括和總結。根據諡法，早年孤單又短壽夭折的諡號“哀”，謙恭仁惠而短壽夭折的諡號“哀”。由此可以初步斷定，魯哀公可能屬於(yu) 非正常死亡，沒有壽終正寢。

魯哀公在位期間，三桓一直控製著公室，魯國政權把持在三桓手中。如，魯哀公十四年（前481），齊國陳恒殺齊簡公。孔子急忙朝見魯哀公，勸哀公討齊以正君臣之義(yi) 。魯哀公不敢做主，讓孔子去向三桓請示匯報。孔子曾評價(jia) 魯國公室說：“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yu) 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子孫，微矣。”（《論語·季氏》）所謂“五世”，朱熹《論語集注》認為(wei) ，“魯自文公薨，公子遂殺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曆成、襄、昭、定，凡五公”。那麽(me) ，到了魯哀公，可謂是六世，即六位國君了。對內(nei) ，魯哀公不能掌控權柄，時時受到三桓的左右。對外，魯國又要與(yu) 齊、越、晉、楚等諸侯強國周旋，始終處於(yu) 劣勢。那麽(me) ，魯哀公時時處於(yu) 內(nei) 憂外患之中。特別是，魯哀公作為(wei) 魯國國君，對三桓把持魯國國政極為(wei) 不滿，欲以越為(wei) 後盾驅逐三桓，這就使得哀公與(yu) 三桓之間的矛盾不斷加劇和激化，以致出現你死我活的鬥爭(zheng) 。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魯哀公終於(yu) 被迫逃亡國外。

關(guan) 於(yu) 此事，《左傳(chuan) 》與(yu) 《史記》記載稍有不同。《左傳(chuan) 》記載：“公患三桓之侈也，欲以諸侯去之；三桓亦患公之妄也，故君臣多間……公欲以越伐魯而去三桓。秋八月甲戌，公如公孫有陘氏，因孫於(yu) 邾，乃遂如越。國人施公孫有山氏。”“侈”，段玉裁認為(wei) ：“凡自多以陵人曰侈，此侈之本義(yi) 也。”三桓長久無視公室，魯哀公患被殺而失位，欲求諸侯驅逐三桓。三桓患魯哀公自不量力而繆亂(luan) ，所以魯哀公與(yu) 三桓的矛盾越來越激化。從(cong) 《左傳(chuan) 》記載來看，魯哀公為(wei) 自己逃越，其後不知所終。《史記·魯周公世家》載：“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陘氏。三桓攻公，公奔於(yu) 衛，去如鄒，遂如越。國人迎哀公複歸，卒於(yu) 有山氏。”從(cong) 《史記》記載看，三桓攻公，魯哀公被迫逃亡，後又歸國，不久即死。這在童書(shu) 業(ye) 看來，《左傳(chuan) 》多有袒護季氏和三桓，關(guan) 於(yu) 此事的記載當以《史記》為(wei) 準。童氏認為(wei) ，“左氏不載‘三桓攻公’及哀公複歸死於(yu) 有山氏等事，一若終於(yu) 越者，此為(wei) 季氏諱也。公孫有山氏為(wei) 季氏黨(dang) （參哀二十四年傳(chuan) ），受季氏命暗殺哀公，完全可能。觀上引傳(chuan) 末雲(yun) ：‘國人施公孫有山氏’，苟無弑君之罪，恐不得有此事。哀公諡為(wei) ‘哀’，不諡‘出’，亦可證其被弒”。如此看，魯哀公未能壽終正寢，則是有諡號“哀”的原因。

由此推測，魯哀公任魯國國君期間，不甘心於(yu) 做一個(ge) 政治傀儡，就魯國政治問題多次求教於(yu) 孔子。《孔子家語》記載魯哀公問政，是相對比較係統而全麵的一次。《中庸》雖也記載了魯哀公問政，且與(yu) 《家語》的基本精神相一致，但沒有《家語》記載得豐(feng) 富和翔實。

那麽(me) ，《家語》記載的魯哀公問政，應該是在孔子結束14年的周遊列國回魯國後不久。此時的孔子，對政治的認識應該更深刻，其思想應該更加成熟。魯哀公十一年（前484），孔子返回魯國，被魯哀公尊奉為(wei) “國老”。國老相當於(yu) 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政府顧問或谘詢，以備魯哀公對一些重要的政治問題進行求教或谘詢。此時的魯哀公已任魯國國君11年，年齡在35歲多一點，無論在人生經驗以及執政實踐上，都積累了一定經驗，有了一定想法。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這時的魯哀公正處在一個(ge) 風華正茂、想成就一番事業(ye) 的年齡，有較高的政治熱情和振興(xing) 公室的想法，企圖改變魯國在諸侯國中的處境，尤其是想從(cong) 三桓手中奪回本應該屬於(yu) 他自己的政治權利，所以他會(hui) 積極主動地向孔子這位有著豐(feng) 富人生經驗和充滿政治智慧的國老求教一些做人的道理和治理國家的問題，這不僅(jin) 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完全可以理解。當然，在探討魯哀公問政之前，我們(men) 還應當了解一下孔子政治思想的基本精神，以便更好地把握哀公問政孔子的內(nei) 容和實質。

二、孔子“為(wei) 政以德”思想的基本精神

我們(men) 知道，孔子是一位偉(wei) 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在認真總結曆史上積累下來的豐(feng) 富治國經驗的基礎上，對當時的社會(hui) 政治問題有著深刻而獨到的認識和理解，認為(wei) 春秋時代之所以“禮崩樂(le) 壞”是因為(wei) 維護社會(hui) 的禮製遭受了嚴(yan) 重破壞。換句話說，也就是當時人們(men) 尤其是統治者的倫(lun) 理道德出現了問題。於(yu) 是，他大聲疾呼：“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在他看來，作為(wei) 一個(ge) 人如果不修仁德，如何對待禮呢？如果不修仁德，如何對待樂(le) 呢？基於(yu) 此，他提出了“為(wei) 政以德”的政治哲學思想，呼籲為(wei) 政者首先要重視社會(hui) 道德問題，要求為(wei) 政者首先要修身並且要發揮出表率作用，同時要求統治者要實行德政。

在孔子看來，“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為(wei) 政者的道德像風，老百姓的道德像草，風吹在草上，草會(hui) 隨風傾(qing) 倒，從(cong) 而帶動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的轉變。也就是說，隻要為(wei) 政者帶頭做好了，老百姓就會(hui) 跟著做好。誠如人們(men) 常說的“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這樣，無論是社會(hui) 風氣，還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治理，都會(hui) 收到一個(ge) 非常好的效果。如果用孔子的話來表述，就是“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這就是說，為(wei) 政者如果憑借自身的道德修養(yang) 來治理國家，自己就會(hui) 像北極星一樣處在固定的位置，而眾(zhong) 星都圍繞它。一般意義(yi) 上說，這句話高度概括出了孔子政治哲學思想的主旨和核心內(nei) 容，也可以說這是孔子政治哲學的一個(ge) 總綱或者是一個(ge) 總方針。正是基於(yu) 此，人們(men) 習(xi) 慣上將孔子的政治思想稱為(wei) “德政”。

其實，這個(ge) 德政是相對於(yu) 刑罰來說的。因為(wei) 在孔子看來，德政要比刑罰有更大的優(you) 越性。對於(yu) 這一問題，孔子曾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這就是說，用政令來引導民眾(zhong) ，用刑法來規範民眾(zhong) ，民眾(zhong) 往往會(hui) 因顧忌刑罰而避免犯罪，但往往會(hui) 不顧忌恥辱；用道德來教導民眾(zhong) ，用禮義(yi) 規範民眾(zhong) ，民眾(zhong) 不僅(jin) 會(hui) 有是非之心，而且能以是非標準嚴(yan) 格要求自己，從(cong) 而避免犯罪。換句話說，人們(men) 有了“羞恥之心”，也就有了價(jia) 值標準和是非觀念，可以主動趨善避惡。很顯然，通過政刑與(yu) 德禮的比較，可以看到孔子所主張的“為(wei) 政以德”思想在治國理政中具有更強的優(you) 越性。其實，孔子之所以提出這一飽含溫情、充滿仁愛的“德政”思想，來源於(yu) 他對社會(hui) 現實的仔細考察和深刻思考。

春秋時期，周天子雖有天下之共主的名聲，但失去了對各諸侯國的控製能力，周天子已經名存實亡了；各諸侯國為(wei) 了生存、發展和強大，倚強淩弱、相互攻伐，社會(hui) 處於(yu) 一種混亂(luan) 和無序狀態。孔子為(wei) 改變春秋末期“天下無道”“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現實，對季氏“八佾舞於(yu) 庭”的僭越行為(wei) ，予以猛烈批評說：“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麵對齊景公的問政，他回答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因而，孔子提倡“克己複禮”，要人們(men) 自覺地按照禮的要求約束自己的思想和行為(wei) 。

齊景公曾向孔子詢問如何治國，孔子針對齊國君臣父子均失其道的情況，明確指出正人倫(lun) 之常是治國根本。因為(wei) 從(cong) 當時齊國來看，大夫陳僖子乞用“大鬥出，小鬥入”收買(mai) 人心，以蓄謀篡權；齊景公好色，內(nei) 寵很多，欲廢太子陽生而立少子子舍，這樣便出現了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情況，正常的倫(lun) 理規範被破壞。為(wei) 此，孔子指出，君臣父子要各安其位，各盡其責，各守其德，社會(hui) 才會(hui) 有一個(ge) 正常的秩序，國家才能實現大治。齊景公對孔子切中要害的回答給予充分讚許，說道：“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論語·顏淵》）齊景公說：“這話說得真好啊！假如做君的不像君的樣子，做臣的不像臣的樣子，做父親(qin) 的不像父親(qin) 的樣子，做兒(er) 子的不像兒(er) 子的樣子，即使糧食很多，我能吃到嗎？”那麽(me) ，孔子所說的“德政”要首先處理好人與(yu) 人之間的正常倫(lun) 常關(guan) 係，從(cong) 而把人們(men) 置於(yu) 一個(ge) 和諧有序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之中，方可解決(jue) 好國家的治理問題。

由此可以看出，孔子的著力點是想用倫(lun) 理道德的方式解決(jue) 當時的社會(hui) 政治問題，這就是所謂的倫(lun) 理政治或道德政治。但是，孔子為(wei) 什麽(me) 有這樣的思考或者論斷呢？因為(wei) 在孔子看來，在當時家國同構的社會(hui) 體(ti) 係中，孝悌是國家社會(hui) 和諧有序的基石。誠如孔子的弟子有子所說：“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人之本與(yu) ！”（《論語·學而》）甚至當有人對孔子說：“你為(wei) 什麽(me) 不參與(yu) 政治時？”孔子回答道：“《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也就是說，把孝敬父母、友愛兄弟的風氣影響到為(wei) 政者，推廣到社會(hui) ，就是參與(yu) 政治了。為(wei) 什麽(me) 做官才是參與(yu) 政治呢？孔子不僅(jin) 把政治倫(lun) 理化，而且還將孝悌這一家庭倫(lun) 理視為(wei) 政治之根本，作為(wei) 社會(hui) 穩定的基石，把孝悌倫(lun) 理視為(wei) 社會(hui) 國家治理重要且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三、孔子“為(wei) 政以德”的內(nei) 在邏輯

孔子在國家社會(hui) 治理中是如何執行“為(wei) 政以德”這一總綱的呢？鑒於(yu) 《論語》一書(shu) 是語錄體(ti) 的形式，我們(men) 還不能比較係統地從(cong) 中把握出一個(ge) 邏輯脈絡，但是可以從(cong) 《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篇中得到很好的理解和啟迪。應該說，此時的孔子，對社會(hui) 政治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和理解，其人生達到了一個(ge) 很高的境界，所思考的政治問題或是提出解決(jue) 當時政治問題的主張應該更具有針對性、指導性和實踐性。換句話說，孔子的政治思想應該更加成熟和係統。

（一）修身：為(wei) 政的根本和關(guan) 鍵

據《孔子家語》記載，魯哀公向孔子請教為(wei) 政之道。孔子對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這就是說，周文王和武王的為(wei) 政之道，至今還記載在木版和竹簡上。如果有像文王、武王那樣的人存在，那麽(me) 他們(men) 的為(wei) 政之道就能施行；如果沒有像文王、武王那樣的人存在，那麽(me) 他們(men) 的為(wei) 政之道就會(hui) 被停止。天之道在於(yu) 使萬(wan) 物迅速地生長，人之道在於(yu) 使政治迅速地昌明，地之道在於(yu) 使樹木迅速地成材。

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對文、武的為(wei) 政之道不僅(jin) 讚歎不已，而且還認為(wei) 是後世所效法的榜樣。因而，孔子直接指出哀公應效法文武之道，並且強調要實行文武之政；否則，文武之政就會(hui) 停止。從(cong) 而，得出“人存政舉(ju) ，人亡政息”的曆史規律，強調人在政治中的主導作用。同時，又從(cong) “道”這一規律性的原則上，加以說明和闡述。孔子指出，天道利於(yu) 萬(wan) 物生長，地道利於(yu) 樹木成材。換句話說，道對於(yu) 不同事物有不同的作用和價(jia) 值，規範著事物的不同走向或發展方向。

人道與(yu) 天道、地道的作用和價(jia) 值不同，人道所指向的是政治。換句話說，人道就是解決(jue) 、協調人們(men) 相互之間和諧相處的規範原則。所以說：“人道政為(wei) 大。”也就是說，人道首要的就是政治問題。那麽(me) ，政治是什麽(me) 呢？“夫政者，猶蒲盧也，待化以成，故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孔子打了一個(ge) 比方，把政治比喻成蒲葦一樣，蒲葦需要得到風雨的滋潤和化育，才能迅速生長，所以得出為(wei) 政的關(guan) 鍵在於(yu) 獲得人才。在這裏，孔子得出為(wei) 政之道在於(yu) 得到賢人的結論，從(cong) 而肯定了人才在為(wei) 政中的作用和價(jia) 值。

既然人才如此重要，怎樣才能得到人才呢？孔子說：“取人以身，修道以仁。”獲得人才的關(guan) 鍵在於(yu) 加強自身的修養(yang) ，加強自身修養(yang) 的關(guan) 鍵在於(yu) 樹立仁愛之心。“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以生也。禮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仁，就是人與(yu) 人之間的相互親(qin) 愛，以愛自己的親(qin) 人最為(wei) 重要；義(yi) ，就是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處理得當，以尊敬賢人最為(wei) 重要。親(qin) 愛自己的親(qin) 人有等差，尊敬賢人有差別，那麽(me) ，禮就在親(qin) 親(qin) 、尊尊的等差之中。

禮，是為(wei) 政的根本。所以，君子不能不加強自身的品德修養(yang) 。那麽(me) ，如何提升和加強自己的修養(yang) ？孔子認為(wei) ，“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qin) ；思事親(qin) ，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在孔子看來，要想加強自身的品德修養(yang) ，不能不孝敬自己的父母；要想孝敬自己的父母，就不可以不明辨和正確看待他人；要想明辨和正確地看待他人，不能不了解天道。“天下之達道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達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這就是說，天下通行的大道有五種，而實行這些大道應具備的品德有三個(ge) 方麵。

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婦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這五種是天下通行的大道。智慧、仁愛、勇敢，這三個(ge) 方麵是天下共行的美德，而實現這些大道與(yu) 美德的方法隻有一種，那就是誠實專(zhuan) 一。有人生來就知道這些道理，有人通過學習(xi) 才知道，有人經過困惑、探索才知道。等到知道這些道理，他們(men) 又是一樣的了。有人安心地去實踐這些道理，有人唯利地去實踐，有人勉強地去實踐。等到他們(men) 實踐成功的時候，他們(men) 又是一樣的了。

從(cong) 孔子的回答，我們(men) 看到這樣一個(ge) 邏輯思路：

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取人以身——仁義(yi) ——禮（政之本）——君子修身——思修身——事親(qin) ——知人——知天——五達道——三達德——誠（專(zhuan) 一）

通過孔子回答魯哀公問政，我們(men) 看出，孔子提出一個(ge) “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的核心觀點，強調人才在政治中的主導作用和價(jia) 值。正如孔子所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衛靈公雖然治國無道，但沒有敗亡，其主要原因就是會(hui) 用人，能用賢能之人。孔子說：“仲叔圉治賓客，祝治宗廟，王孫賈治軍(jun) 旅。夫如是，奚其喪(sang) ？”（《論語·憲問》）孔子認為(wei) 衛靈公任用仲叔圉處理外交事務、接待賓客，祝管理宗廟和祭祀，王孫賈掌管軍(jun) 事，有了這三位賢人輔佐，是不會(hui) 敗亡的。

那麽(me) ，怎樣才能得到賢人呢？關(guan) 鍵在於(yu) 加強自身的修養(yang) ，而自身修養(yang) 的關(guan) 鍵在於(yu) 樹立仁愛之心。仁，就是人與(yu) 人之間相互親(qin) 愛，以愛自己的親(qin) 人最為(wei) 重要；義(yi) ，就是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處理得當，以尊重賢人最為(wei) 重要。愛人有等差，尊賢有差別，就有了親(qin) 親(qin) 、尊尊的不同，於(yu) 是，禮也就在這親(qin) 親(qin) 、尊尊的等差之中產(chan) 生了。換句話說，一個(ge) 人關(guan) 於(yu) 禮的觀念和意識就產(chan) 生了，那麽(me) ，他對社會(hui) 倫(lun) 理原則和行為(wei) 規範有了初步認知，乃至可以做到自覺遵守。

因為(wei) 禮是政治之本，隻有讓人們(men) 知禮、懂禮、遵禮、守禮，社會(hui) 才會(hui) 和諧有序，國家才會(hui) 安定團結。否則，社會(hui) 就會(hui) 出現無禮、非禮、僭禮的混亂(luan) 現象，國家之間就會(hui) 出現倚強淩弱、以大欺小的兼並戰爭(zheng) ，從(cong) 而造成整個(ge) 社會(hui) 動蕩不安、戰爭(zheng) 連綿不斷。所以，君子應該加強自身的道德修養(yang) 。那麽(me) ，修身是對每一位君子即為(wei) 政者的最基本的要求。可見，在孔子看來，為(wei) 政者的修身是政治的根本和關(guan) 鍵。

（二）誠實（專(zhuan) 一）：修身的途徑與(yu) 境界

孔子說：“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論語·堯曰》）在這裏，孔子所說的天命即天道，就是人們(men) 與(yu) 生俱來的、處於(yu) 社會(hui) 中的各種人際關(guan) 係，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五種人倫(lun) 關(guan) 係。每個(ge) 人從(cong) 呱呱墜地開始，就已開始處在這五種關(guan) 係之中了，在將來的人生道路上無時無刻必須麵對，並且應該盡到所處位置的職責、履行相應的義(yi) 務，按孔子說的就是該做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子將這五個(ge) 方麵的關(guan) 係稱為(wei) “五達道”，但要實行這五個(ge) 方麵的大道應具備智、仁、勇三個(ge) 方麵的品德，即智慧、仁愛、勇敢，這三個(ge) 方麵是天下共行的美德，而實行這些達道和達德的方法隻有一種，那就是誠實專(zhuan) 一。

無論是通過什麽(me) 方式知道這些道理或者實踐成功，都需要誠實專(zhuan) 一。魯哀公聽到孔子的一番回答，或許也明白了其中的一些道理，或許明白了孔子的一些用意，於(yu) 是說“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實固，不足以成之也”。魯哀公說：“您講得真好啊！美到極致了！我的確是固陋不能做到這些。”魯哀公雖然覺得孔子說得很對、很好，但是故作謙虛地表示自己沒有能力水平做到這些。實際上，他是有些膽怯，覺得自己做不到。於(yu) 是，孔子解釋說：“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能成天下國家矣。”也就是說，喜歡學習(xi) 的人近於(yu) 有智慧，努力實現美德的人近於(yu) 仁愛，懂得恥辱的人近於(yu) 勇敢。明白這三點，就明白怎樣加強自身的品德修養(yang) ；明白怎樣加強自身的道德修養(yang) ，就明白怎樣管理別人；明白怎樣管理別人，就能夠完成天下國家的大事了。孔子讓魯哀公從(cong) 基本的學習(xi) 、向善、知恥開始，不斷加強自身修養(yang) ，進而明白怎樣管理別人，乃至管理國家。這不但通俗易懂，而且簡便易行。哀公聽到孔子進一步的解釋，似乎明白了孔子的意思，也增強了信心。

因而，魯哀公進一步追問孔子說：“政其盡此而已乎？”孔子曰：“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qin) 親(qin) 也，敬大臣也，體(ti) 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夫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qin) 親(qin) 則諸父、兄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ti) 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孔子回答說：“治理天下國家大致有九條常規，即：修養(yang) 自身，尊敬賢人，親(qin) 愛親(qin) 人，敬重大臣，體(ti) 恤群臣，把老百姓當作自己的兒(er) 子一樣看待，召集各種工匠，懷柔邊遠地區的人民，安撫四方諸侯。修養(yang) 自身，就能樹立好的為(wei) 人之道；尊敬賢人，就不會(hui) 迷惑；親(qin) 愛親(qin) 人，就不會(hui) 招致伯叔、兄弟的怨恨；敬重大臣，就不會(hui) 迷亂(luan) ；體(ti) 恤群臣，就會(hui) 使士人的回報之禮加重；愛民如子，就會(hui) 使百姓更加勤勉；召集各種工匠，就會(hui) 使國家財物器用充足；懷柔邊遠地區的人民，就會(hui) 使四方百姓都來歸附；安撫四方諸侯，天下人都會(hui) 感到敬畏。”對於(yu) 哀公追問，孔子從(cong) 九個(ge) 方麵給予回答。但這九個(ge) 方麵都是圍繞人這一政治的根本問題來說的，但核心是修身。

修身——尊賢——親(qin) 親(qin) ——敬大臣——體(ti) 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

聽到孔子說的九個(ge) 方麵，魯哀公似乎有些發懵。於(yu) 是問孔子道：“怎樣才能做到這些事情呢？”孔子曰：“齊潔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財而貴德，所以尊賢也；爵其能，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篤親(qin) 親(qin) 也；官盛任使，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既廩稱事，所以來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綏遠人也；繼絕世，舉(ju) 廢邦，治亂(luan) 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治天下國家有九經，其所以行之者一也。”翻譯成現代的話就是，堅持齋戒，儀(yi) 表整潔，不符合禮儀(yi) 的事情堅決(jue) 不幹，這是修養(yang) 自身最好的辦法；摒棄讒言，遠離美色，輕視錢財，重視德行，這是尊崇賢人最好的辦法；對有能力的親(qin) 人，加官晉爵，賜予他們(men) 厚重的俸祿，與(yu) 他們(men) 的好惡保持一致，這是對待親(qin) 人最好的辦法；多為(wei) 大臣設置屬官，足以供他們(men) 指使，這是敬重大臣最好的辦法；給忠信的人授予高官厚祿，這是勸勉士人最好的辦法；對適時役使百姓，減輕賦稅，這是愛民眾(zhong) 如子女最好的表現；對工匠日日月月進行省視和考察，使發放的糧米俸祿與(yu) 他們(men) 的工作成績相符合，這是招徠各種工匠最好的辦法；對遠方來客熱情迎送，嘉獎善行，同情弱者，這是安撫邊遠地區百姓最好的做法；延續已經絕祀的世家，複興(xing) 已經被廢滅的邦國，平定叛亂(luan) ，扶持危局，讓各地諸侯按時朝聘，賜予的禮品多，而收回的禮品少，這是安撫各地諸侯最好的辦法。治理國家有九條常規，而推行的辦法隻能是真誠專(zhuan) 一。”孔子細致地解釋了治理國家的九條常規或原則，並且強調對每一條都要做到誠實專(zhuan) 一，隻有這樣才會(hui) 取得好的理想效果。

那麽(me) ，怎樣才能做到真誠專(zhuan) 一呢？孔子說：“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在下位不獲於(yu) 上，民弗可得而治矣。獲於(yu) 上有道，不信於(yu) 友，不獲於(yu) 上矣；信於(yu) 友有道，不順於(yu) 親(qin) ，不信於(yu) 友矣；順於(yu) 親(qin) 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於(yu) 親(qin) 矣；誠身有道，不明於(yu) 善，不誠於(yu) 身矣。誠者，天之至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夫誠，弗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之所以體(ti) 定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也就是說，無論什麽(me) 事情，事先有所準備就會(hui) 成功，不然就會(hui) 失敗；講話以前做好準備則講話流暢，做事以前先準備好就不會(hui) 覺得困難，行動以前準備好就不會(hui) 內(nei) 疚，做事原則提前準備好就不會(hui) 有行不通的地方。身處下位得不到上司的信任，就不可能治理好百姓。獲取上司的信任有一定的方法，不取信於(yu) 朋友，就不能獲取上司的信任；取信於(yu) 朋友有一定的方法，不孝順父母，就不能取信於(yu) 朋友；孝順父母有一定的方法，如果不是自己內(nei) 心真誠，就不能孝順父母；使自己內(nei) 心真誠有一定的方法，如果不能彰顯善性，就不能使自己內(nei) 心真誠。真誠，是上天的最高準則；按照誠的要求去做而實現誠，是為(wei) 人處世的準則。隻要內(nei) 心真誠，不必勉強就能行為(wei) 合理，不用思索就能領悟體(ti) 會(hui) ，一切從(cong) 容自然合乎法則，這是聖人之所以心性平靜的原因；要做到誠，就要選擇善道而堅持不懈。這在孔子看來，無論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有前期準備、前期基礎，否則，不會(hui) 成功。但是，關(guan) 鍵還是人，即誠之者。因為(wei) “誠”是天之道，即天道的本質是誠，隻有人才能感悟和體(ti) 驗天道，並能實踐天道。那麽(me) ，隻有人選擇善並且堅持不懈，才可向天道無限靠近，甚至像聖人一樣按天道行事、達到不逾矩的境界。在這裏，孔子同樣有一個(ge) 思想邏輯：

凡事豫則立——治民——獲於(yu) 上——信友——順親(qin) ——誠身——明善——擇善——固執

（三）孝悌：為(wei) 政的邏輯起點

孔子說到這裏，魯哀公曰：“子之教寡人備矣。敢問行之所始。”魯哀公說：“您對我的教導已經很完備了。請問要做到這些應該從(cong) 哪裏開始做起？”孔子曰：“立愛自親(qin) 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長始，教民順也。教之慈睦，而民貴有親(qin) ；教以敬，而民貴用命。民既孝於(yu) 親(qin) ，又順以聽命，措諸天下，無所不可。”孔子回答說：“樹立仁愛的觀念要從(cong) 親(qin) 愛自己的親(qin) 人開始，這是為(wei) 了教導百姓和睦；樹立敬愛的觀念從(cong) 尊敬自己的兄長開始，這是為(wei) 了教導百姓順從(cong) 。教導他們(men) 慈愛和睦，百姓就會(hui) 注重孝養(yang) 親(qin) 人；教導他們(men) 尊敬別人，百姓就會(hui) 樂(le) 於(yu) 聽從(cong) 命令。百姓既然能夠孝養(yang) 親(qin) 人，又能樂(le) 於(yu) 聽從(cong) 命令，把這種教化方法擴大開來治理天下，就不會(hui) 有什麽(me) 辦不到的事情。”公曰：“寡人既得聞此言也，懼不能果行而獲罪咎。”魯哀公說：“我既然已經聽說這些教導了，現在擔心的是不能把您說這一切好的意見和想法很好落實，從(cong) 而招致罪過和埋怨。”

魯哀公雖然感覺孔子教導他的已經很完備了，但是還不知道從(cong) 哪裏做起，孔子讓他從(cong) 孝悌開始。因為(wei) 教人“親(qin) 親(qin) ”即孝敬父母，可以讓人們(men) 樹立仁愛的觀念，有利於(yu) 教導百姓之間和睦相處；教人“敬長”即尊敬兄長，可以讓人們(men) 樹立尊敬的觀念，有利於(yu) 教導百姓順從(cong) 領導。百姓孝養(yang) 親(qin) 人，就會(hui) 和睦相處；百姓尊敬他人，就樂(le) 於(yu) 聽從(cong) 命令。如果把這種教化方式推廣於(yu) 天下，就不會(hui) 有什麽(me) 辦不到的事情，治理國家也就會(hui) 水到渠成。由此來看，孔子告訴哀公這樣一個(ge) 為(wei) 政的邏輯：

從(cong) 整體(ti) 上看，孔子對哀公的教誨可謂細致入微、深入淺出。魯哀公應該是領會(hui) 了孔子關(guan) 於(yu) 如何治理好一個(ge) 國家的基本思想和觀點，並且孔子對他指出了從(cong) 孝悌開始做起。但是，對於(yu) 魯哀公來說，他還擔心不能把這些好的意見和想法很好地落實，從(cong) 而招致埋怨。如果我們(men) 看一下魯哀公在魯國的處境，或許就會(hui) 理解他的擔憂，因為(wei) 他顧及三桓的勢力，害怕不能按照孔子說的去做。

綜觀魯哀公的問政，孔子主要針對魯國的現實政治問題予以回答。解決(jue) 方案的核心雖然“在於(yu) 得人”，即選用賢人為(wei) 政，但是關(guan) 鍵落在了修身上，指出統治者尤其魯哀公首先要注重修身。對於(yu) 修身，不僅(jin) 要知天（五達德）、知人（明辨善惡），而且還應具備智、仁、勇三種美德，特別要做到擇善固執、誠實專(zhuan) 一。修身就是“克己複禮”，提升自己的道德素養(yang) ，以便在政治實踐中散發出仁愛的思想光芒，做到尊賢、親(qin) 親(qin) 、敬大臣、體(ti) 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以便取信於(yu) 人，進而達到“近者說，遠者來”的理想效果。但是，最為(wei) 基礎和關(guan) 鍵的是要從(cong) 孝悌開始，並把這種孝悌之道推廣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從(cong) 而取得“眾(zhong) 星共之”的理想治理效果。很顯然，這既是孔子對其“為(wei) 政以德”思想的係統闡釋，也是對其德政思想實施方法和步驟的具體(ti) 說明。應該說，這不僅(jin) 是孔子、儒家德政思想的充分表達和集中展現，而且是研究孔子政治思想的第一手資料、最有價(jia) 值的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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