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chuan) 》的細節會(hui) 說話

作者：郭丹

來源：《文史知識》2023年第10期

細節描寫(xie) 是文學作品的血和肉。有的人以為(wei) 細節描寫(xie) 隻有到了純文學作品出現時才會(hui) 大量地有意識地存在，有的人認為(wei) 神話或者曆史記載的敘事相對粗率，所以不大注意細節的描寫(xie) 。

其實不然。

《左傳(chuan) 》是一部曆史著作，卻長於(yu) 敘事，在敘事中有著眾(zhong) 多的細節描寫(xie) ，包括寫(xie) 人物、記語言、敘戰爭(zheng) 等。甚至可以說，在《左傳(chuan) 》中，細節描寫(xie) 無處不在。《左傳(chuan) 》中這些細節描寫(xie) ，大大增強了敘事的魅力，產(chan) 生巨大的審美張力和藝術魅力。簡言之，《左傳(chuan) 》作者在用細節說話。

《左傳(chuan) 》善於(yu) 塑造人物，對於(yu) 人物的描寫(xie) ，即有許多細節。其細節描寫(xie) ，已注意到不但寫(xie) 形，而且致力於(yu) 傳(chuan) 神。這對於(yu) 寫(xie) 人來說，往往起到畫龍點睛之功效。衛獻公貪虐無道，被國內(nei) 的孫氏、寧氏驅逐出境。襄公二十六年，衛獻公流亡國外多年後被迎回國內(nei) ，作者敘述衛獻公回國時的情景：“衛侯入……大夫逆於(yu) 竟者，執其手而與(yu) 之言；道逆者，自車揖之；逆於(yu) 門者，頷之而已。”“執其手而與(yu) 之言”“自車揖之”“頷之”，這是三個(ge) 動作細節，是衛獻公對三種不同迎接者的不同態度。作者就是用如此細膩的細節，活畫出衛獻公氣量狹小、忌刻懷恨、驕橫無信的性格。

桓公元年，寫(xie) “宋華父督見孔父之妻於(yu) 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豔。’”“目逆而送之”一個(ge) 細節，就揭示了華父督的貪色醜(chou) 態。正是這樣的一個(ge) 細節，引發了第二年，華父督竟然“攻孔氏，殺孔父而取其妻”，甚至殺了宋殤公，釀成了一場政變。

宣公四年，楚人獻黿於(yu) 鄭靈公，公子宋（子公）與(yu) 公子歸生（子家）將進見鄭靈公。不料公子宋的食指動起來，公子宋認為(wei) 必將嚐到異味。二人到了鄭靈公那裏，宰夫正煮黿，二人“相視而笑”，意為(wei) 預兆不差。黿已煮好，鄭靈公卻故意不讓公子宋嚐，“子公怒，染指於(yu) 鼎，嚐之而出”。這裏“相視而笑”的細節，寫(xie) 二人心照不宣的心理活動，為(wei) 下文張本。“染指於(yu) 鼎”寫(xie) 公子宋未能吃到黿羹的羞怒。兩(liang) 個(ge) 細節都非常細膩地寫(xie) 出了人物的心態，使人物形象描寫(xie) 避免了平麵化。

宣公十四年，楚莊王不假道於(yu) 宋而使者申舟被殺，楚莊王狂怒。作者用“投袂而起，屨及於(yu) 窒皇，劍及於(yu) 寢門之外，車及於(yu) 蒲胥之市”等一係列細節寫(xie) 楚莊王狂怒之狀，都是以細節寫(xie) 人的精彩之筆。

以上這些，都是細節裏麵隱藏著巨大藝術張力的例子。

用細節去揭示人物特定心態，也是作者所用之常法。齊襄公與(yu) 魯桓公夫人齊薑通奸，為(wei) 魯桓公發覺。齊襄公遂指使彭生殺魯桓公，後為(wei) 平息魯人之怨又殺了彭生。齊襄公“遊於(yu) 姑棼……見大豕。從(cong) 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見！’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懼，墜於(yu) 車。傷(shang) 足，喪(sang) 屨”。幾個(ge) 細節揭示了齊襄公潛意識中有一種犯罪者的心虛恐懼心理。齊襄公朦朧之中將大豕當作彭生，雖然凶相畢露地要射殺大豕，卻仍遏製不住內(nei) 心的恐懼而嚇得從(cong) 車上跌落下來。突然出現的事件使人物處於(yu) 一種始料不及的特殊環境之中，人物的複雜心理通過特定時空的細節表現出來。

《左傳(chuan) 》敘述人物心理活動，也用細節描寫(xie) 。常常是將人物心理活動，融於(yu) 敘事之中，用細微的動作細節和精妙的語言細節刻畫人物在特定的環境中的心理。如襄公二十六年：

穿封戌囚皇頡，公子圍（即楚靈王，此時尚未為(wei) 王）與(yu) 之爭(zheng) 之，正於(yu) 伯州犁。伯州犁曰：“請問於(yu) 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爭(zheng) ，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為(wei) 王子圍，寡君之貴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為(wei) 穿封戌，方城外之縣尹也。誰獲子？”

這就是“上下其手”成語典故的出處。公子圍要與(yu) 穿封戌爭(zheng) 功，就正於(yu) 伯州犁。伯州犁深知公子圍驕橫的本性，於(yu) 是，他用細微的動作——“上下其手”與(yu) 微妙的稱呼——“夫子”“此子”，來暗示鄭皇頡。這裏既有動作細節，也有語言細節。這段描寫(xie) ，微妙地傳(chuan) 遞出伯州犁有意偏袒公子圍的心理信息。

傳(chuan) 神的語言細節，常能夠揭示人物內(nei) 心世界。隱公元年“鄭伯克段於(yu) 鄢”一章中，鄭莊公發誓與(yu) 武薑“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可是當他饋食潁考叔時，又哀歎：“爾有母遺，繄我獨無。”“繄我獨無”一句話，反映了鄭莊公此時此刻複雜的心理活動與(yu) 內(nei) 心矛盾——既有兒(er) 子對母親(qin) 感情的真實流露，又有欲掩其棄母不孝惡名的企圖和自悔無法挽回的惋惜。潁考叔心領神會(hui) ，準確地抓住這一細節，把握住鄭莊公的複雜心理狀態，不失時機地導演了一出母子大隧相見的劇情。

口語化的人物語言細節，形象生動，充滿生活氣息，最適於(yu) 揭示特定場合下的人物性格。這種口語化的語言，在《左傳(chuan) 》中很常見，如前所舉(ju) 華父督見孔父之妻曰“美而豔”，脫口而出，貪婪女色之嘴臉，如在目前。文公元年寫(xie) 江羋怒罵楚太子商臣之言：“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殺女而立職也。”用楚地方言俗語罵人，摹狀江羋盛怒之態，聲口畢肖。

《左傳(chuan) 》寫(xie) 戰爭(zheng) ，也常常通過一係列的細節對闊大複雜的場麵加以補充。這樣，把對曆史動態的整體(ti) 勾勒與(yu) 細節的工筆描繪結合起來，突破了記史的局限而使之興(xing) 味盎然。

這裏可舉(ju) 齊晉鞌之戰為(wei) 例。殘酷激烈的戰爭(zheng) 氣氛通過情節的推進，使人如臨(lin) 戰場；“流血及屨”“未絕鼓音”“左並轡，右援枹而鼓”等一係列細節，渲染了戰鬥的緊張氣氛。“賈餘(yu) 餘(yu) 勇”、“滅此朝食”和郤克三人相互鼓勵的細節，雖然是戰爭(zheng) 中的描寫(xie) ，卻分明映照出人物的性格。這些都是作者的神來妙筆。

《左傳(chuan) 》中戰爭(zheng) 的史料，主要來源於(yu) 各國史書(shu) 和傳(chuan) 聞，不難發現，作者有意搜集戰爭(zheng) 中的大量細節。細節的真實性和豐(feng) 富性，與(yu) 作者所掌握的曆史材料和曆史知識的廣度和深度密不可分。作者常以鏈條式的結構來組織細節，使得作者在自己掌握的題材範圍內(nei) 有極大的縱橫馳騁的創作自由，他可以根據需要來安排次序，決(jue) 定棄取，掌握詳略。而且，作者的細節描寫(xie) 又是巧妙多變的。如宣公十二年的邲之戰，用“中軍(jun) 、下軍(jun) 爭(zheng) 舟，舟中之指可掬”的細節，極寫(xie) 晉軍(jun) 敗逃渡河之狼狽；用“晉之餘(yu) 師不能軍(jun) ，宵濟，亦終夜有聲”一句話的細節，活畫出晉軍(jun) 驚慌、嘈雜而潰不成軍(jun) 的慘狀。這樣的細節描寫(xie) ，簡潔而傳(chuan) 神，其效應與(yu) 《三國演義(yi) 》第五回中“關(guan) 公溫酒斬華雄”的“其酒尚溫”有異曲同工之妙。

細節是人物形象的“血肉”，豐(feng) 富而精彩的細節描寫(xie) ，使人物形象“性情心術，聲音笑貌，千載如生”（馮(feng) 李驊《左繡·讀左卮言》）。大量的細節描寫(xie) ，使史書(shu) 的敘事更富於(yu) 生活化的意味，更富有感情色彩，也更加小說化、文學化，無疑增加了藝術魅力。細節的掌握，說明作者已經把視角深入到那些為(wei) 一般史家所不屑的或未加注意的事件之中，通過深入的觀察分析，挖掘深層的曆史內(nei) 蘊，把握曆史人物的性格特征與(yu) 精神。

巴爾紮克認為(wei) ，小說創作的規律與(yu) 曆史著作的規律不同，曆史記載過去發生的事實，而小說應描寫(xie) 一個(ge) 更美滿的世界。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把小說稱作“莊嚴(yan) 的謊話”。《左傳(chuan) 》本是史書(shu) ，但又有不少非記史所必需的生動的細節描繪，這就把“記載過去發生的事實”和“描寫(xie) 一個(ge) 更美滿的世界”結合起來，成為(wei) 一部具有很強文學性的曆史著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