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數學的返本開新

——《周易象數學史》述評

作者：馬士彪（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暨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

來源：《學衡》第4期

林忠軍(jun) 教授沉潛數十載撰寫(xie) 成的皇皇巨著《周易象數學史》終於(yu) 付梓，是著乃是迄今為(wei) 止海內(nei) 外第一部著眼於(yu) 象數學發展、流衍的通史性專(zhuan) 著，填補了這一領域的空白，回應了海內(nei) 外周易研究者的內(nei) 心呼喚。該書(shu) 分為(wei) 先秦漢唐、宋元以及明清三卷，以曆史發展為(wei) 線索，立足於(yu) 學科交叉的宏大視野，綜合運用象數、訓詁、史學等傳(chuan) 統學術方法以及符號學、解釋學等現代學術方法，以現代話語係統梳理了象數易學萌芽、形成、鼎盛、衰微、轉型、複古六大發展階段，詳盡地剖析了象數易學在不同時代的思想內(nei) 涵、解經方法，厘清了象數易學與(yu) 自然科學的關(guan) 係，並且結合出土材料與(yu) 傳(chuan) 世文獻，對包括象數易學起源在內(nei) 的疑難問題加以考索，試圖還原象數易學在不同時代的真實麵貌，在此基礎上全景展現了象數易學的發展軌跡及其與(yu) 義(yi) 理易學的關(guan) 係。

一、係統性與(yu) 客觀性相結合

《易》本卜筮之書(shu) ，象數思想亦源於(yu) 卜筮活動。漢代以降，象數易學與(yu) 術數之學分流，前者成為(wei) 官學，而以經學的麵貌呈現；後者則流入民間，成為(wei) 民俗文化的一種。由於(yu) 易學本身發展的獨特性，象數之學與(yu) 術數之學並未因此而隔絕發展，術數之學不斷吸納象數易學的洞見，充實自身的理論和技術操作；而一些象數易學家本身亦精研筮占，並且通過重建新的筮占體(ti) 係闡發其象數思想。鑒於(yu) 象數之學與(yu) 術數之學間彼此滲透的複雜關(guan) 係，《周易象數學史》以廣、狹兩(liang) 義(yi) 嚴(yan) 格區分“象數”概念，廣義(yi) 的象數概念與(yu) 術數約略相當，而狹義(yi) 的象數概念僅(jin) 指陰陽卦爻符號以及與(yu) 大衍筮法相關(guan) 的蓍數。

傳(chuan) 統對狹義(yi) 的象數之學與(yu) 術數之學的區分較為(wei) 嚴(yan) 格，如漢代的《七略》將象數易學的著作歸入《六藝略》，而將術數類著作編入《術數略》，清《四庫全書(shu) 》亦將象數易學著作收入經部易類，而將占卜、命書(shu) 、五行等著作收入子部術數類。但傳(chuan) 統專(zhuan) 論象數的著作往往使用泛化後與(yu) 術數大致等同的象數概念。北宋沈括《夢溪筆談》專(zhuan) 設“象數”章討論五運六氣、六壬、侯氣、納甲、揲蓍、卦變、五行等，清初黃宗羲的《易學象數論》雖然後出轉精，但其所論的象數，包括河洛之圖、先天圖、納甲、卦變、互體(ti) 、六壬、太一、遁甲等，亦約略與(yu) 術數相當。總之，傳(chuan) 統象數學著作往往將象數概念泛化，從(cong) 而混同經學意義(yi) 的象數易學與(yu) 術數方技之學。尤有進者，傳(chuan) 統象數學著作大多流於(yu) 資料羅列，如朱震的《漢上易學》雖以兼采漢宋象數之學著稱，卻缺少係統的梳理與(yu) 反思；黃宗羲的《易學象數論》脫離注經的限製，對於(yu) 漢宋象數之學加以整理疏通，集易學象數學之大成，但卻無法立足易學史的宏大視域，對各種象數體(ti) 例加以追蹤、省察與(yu) 評價(jia) 。

相較於(yu) 傳(chuan) 統象數學著作，《周易象數學史》係統地梳理了象數易學從(cong) 先秦萌芽時期，西漢形成時期、東(dong) 漢鼎盛時期、魏晉隋唐衰微時期、宋元圖書(shu) 之學形成與(yu) 興(xing) 盛時期到明清漢代象數易學複古時期六個(ge) 發展階段，並且基於(yu) 象數易學史的整體(ti) 對每一時代的易學發展脈絡、特色加以厘清，對每一時代的代表性易學家的象數思想做了深入了剖析與(yu) 公允的評價(jia) ，從(cong) 而還原了象數易學在不同時代的真實麵貌，真正做到了係統性與(yu) 客觀性的結合。

《周易象數學史》的係統性與(yu) 客觀性還體(ti) 現在立足於(yu) 象數易學史的宏大視野，在總結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學人觀點的基礎上，對象數易學史上聚訟不已的學術公案加以厘清，如《易林》真偽(wei) 考、《九家易》編集者以及九家為(wei) 誰考、周敦頤“太極圖”之淵源考等等。限於(yu) 篇幅，此處以《易林》真偽(wei) 考為(wei) 例，以見其書(shu) 考證之客觀謹嚴(yan) 。學界關(guan) 於(yu) 今本《易林》真偽(wei) ，尚有較大分歧，並形成了兩(liang) 派意見。在清代辨偽(wei) 風氣的影響下，顧炎武等率先對《易林》的真偽(wei) 加以懷疑，而梁啟超等則完全否定的傳(chuan) 統的說法，進而主張《易林》應為(wei) 東(dong) 漢以後作品，此為(wei) 第一種意見；另一種意見以四庫館臣和近人尚秉和為(wei) 代表，主張《易林》不偽(wei) ，四庫館臣針對圍繞《易林》作者的種種懷疑加以駁斥與(yu) 澄清，尚秉和先生則在四庫館臣考證的基礎上，又列出六點論據以證明《易林》不偽(wei) 。《周易象數學史》在厘清上述論證脈絡後，指出四庫館臣和尚秉和先生的考證最為(wei) 精確，可以成為(wei) 定論，並以紮實的考據，對四庫館臣與(yu) 尚秉和先生的論證作了補證，比如四庫館臣認為(wei) 《易林》“昭君”之詞指的是漢王嬙昭君，尚秉和先生則著眼於(yu) 卦象的象征性，主張“昭君”描述的不一定是曆史事件中的人物，《周易象數學史》通過對比《易林》中《節》之《噬嗑》、《震》之《節》“乾侯野井，昭公失居”以及《鼎》之《噬嗑》“乾侯野井，昭君喪(sang) 君”兩(liang) 段後，認為(wei) 兩(liang) 段文意相同，從(cong) 而得出“昭君”與(yu) “昭公”乃係同一人的結論，再加上《易林》中描述的“昭君”之事，基本與(yu) 魯昭公之事相合，由此判定《易林》中的“昭君”即為(wei) 曆史上的魯昭公，這樣一來，《易林》作者為(wei) 焦延壽，不必與(yu) 其書(shu) 中提及“昭君”之事相衝(chong) 突。

二、客觀的了解與(yu) 創造性的詮釋相結合

《周易象數學史》在狹義(yi) 上使用“象數”這一概念，其關(guan) 注的中心與(yu) 重心是與(yu) 周易《古經》文本相關(guan) 的卦爻之象以及根據卦爻象推演出的卦氣、爻辰、納甲、互體(ti) 、卦變、旁通、反對等象，而對於(yu) 除大衍筮法外的術數之學則基本不予介紹。在此基礎上，《周易象數學史》從(cong) 縱橫兩(liang) 個(ge) 維度對象數易學的發展演變加以客觀的了解。

首先是橫向的維度。《周易象數學史》將象數易學劃分為(wei) 三大派別：占驗派、注經派與(yu) 圖書(shu) 派。所謂“占驗派”指的是以《周易》為(wei) 主體(ti) ，依托象數理論構建占驗係統的派別，屬於(yu) 這一派別的有孟喜、京房、梁丘賀、焦延壽、衛元嵩、張行成等，由於(yu) 作者嚴(yan) 分經學意義(yi) 的象數概念與(yu) 術數之學意義(yi) 的象數概念，凡是不以《周易》為(wei) 主體(ti) 的或者雖然在建構其占驗係統時借鑒了一些象數思想，但卻與(yu) 易學存在本質區別的，都不在研究之列，前者如漢代揚雄的《太玄》，後者如術數之學中的龜卜、象占、太乙、六壬、遁甲、堪輿、相術等等。所謂“注經派”指的是以象數解釋《周易》古經文辭，或者整理、闡發漢代象數易學的派別，屬於(yu) 這一派別的有鄭玄、荀爽、虞翻、惠棟、張惠言、焦循、姚配中等等，而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則因脫離了《周易》主體(ti) ，而被排除在注經派之外；所謂“圖書(shu) 派”主要指的是以圖書(shu) 解說《周易》經傳(chuan) 的派別，屬於(yu) 此派的有劉牧、邵雍、雷思齊、張理、江永、胡煦等人。

其次是縱向的曆程維度。《周易象數學史》按照象數易學自身的形成、發展與(yu) 演變的曆史，將象數易學史厘定為(wei) 六大時期，即先秦時期、西漢時期、東(dong) 漢時期、魏晉隋唐時期、宋元時期、明清時期。先秦是易學象數思想的萌芽期，象數易學的產(chan) 生可以追溯到數字卦與(yu) 龜卜，通過出土的數字卦可以看到陰陽符號的前身是數字，清華簡的出土，讓這一轉化過程的細節變得更為(wei) 清晰。春秋時期的象數思想主要見於(yu) 《左傳(chuan) 》《國語》所載的筮例中，從(cong) 中可以看到春秋時人對《周易》卦畫的認識以及春秋時的八卦取象和易象的應用。春秋時期零散的象數思想以及以象注《易》的方法在戰國時期得到係統地發展，今本《易傳(chuan) 》與(yu) 《帛書(shu) 》易傳(chuan) 運用高度的抽象思維，對《周易》象數思想加以提煉，標誌著象數思想的正式形成，並且成為(wei) 兩(liang) 漢象數易學思想的重要理論源頭。西漢是象數易學的形成期，此一時期的特色是象數易學吸納當時的自然科學的成就，完成了自身理論的重構與(yu) 重建，並且形成了篤守師法、家法傳(chuan) 承的各色理論形態。東(dong) 漢是象數易學的鼎盛時期，鄭玄、荀爽、虞翻等易學大家，通過注經的形式，建構了更加精巧、細密的象數易學體(ti) 係，同時也將易學體(ti) 係推向機械、繁瑣的境地。魏晉隋唐是象數易學的式微期，王弼以老解易，振起玄風，象數易學開始衰落，幸賴李鼎祚《周易集解》得以存續。宋元時期，象數易學以圖書(shu) 之學的新麵貌呈現，通過劉牧、邵雍、周敦頤等人以融合象數理為(wei) 一體(ti) 的圖式解《易》，河洛之學、先後天之學以及《太極圖》成為(wei) 易學家討論的重要問題。明清則是漢代象數易學的複古期，在辨偽(wei) 思潮的影響下，毛奇齡、黃宗羲、胡渭等易學家開始全麵檢討圖書(shu) 之學，試圖回歸文本，探求文本本義(yi) ；流風所被，乾嘉時期，以惠棟、張惠言等為(wei) 代表的易學家試圖複原漢代象數易，而焦循、姚配中等易學家則進而謀求重建漢易象數學。

在上述客觀了解的基礎上，《周易象數學史》進一步以現代的眼光對代表性易學家的象數思想進行考察，繼而對他們(men) 的象數思想所體(ti) 現的哲學思維加以創造性的詮釋。如從(cong) 自然哲學的角度給予漢易卦氣說、納甲說、爻辰說、升降說、之正說、旁通說、卦變說等注經體(ti) 例以合理的定位與(yu) 評價(jia) ，指出這種融合象數思想與(yu) 古代自然科學的新象數體(ti) 係，為(wei) 易學研究注入了理性和科學的因素；又如以符號學的觀點解釋《周易》古經卦爻象符號以及宋代的圖書(shu) 之學，以解釋學的觀點審視漢宋易學的經典解釋活動等等。

三、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相結合

王國維在《古史新證》中提出“二重證據法”，亦即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互相證明的方法。《周易象數學史》遵循“二重證據法”，結合出土易學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對包括象數易學起源、傳(chuan) 本《歸藏》真偽(wei) 、《連山》《歸藏》與(yu) 《周易》文本形成、文王演易、漢代象數易學理論淵源等在內(nei) 的疑難問題加以考證，並提出了獨到見解。

象數易學的起源及其在《周易》文本形成過程中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是象數易學史上的大哉問，《周易象數學史》結合出土的殷周前的數字卦、清華簡《筮法》以及秦簡《歸藏》等對這一問題加以探析。《周易象數學史》通過係統梳理出土數字卦材料以及前人研究成果，得出象數起源於(yu) 數字占的結論。《周易》古經文本的形成並非一蹴而就，就古經符號係統的產(chan) 生與(yu) 定型而言，陰陽符號係由數字抽象而來，因此數字卦可以視為(wei) 卦象的最初形態。卦象的形成經曆了筮、數、陰陽符號三個(ge) 階段。

先秦文獻已經載有《歸藏》書(shu) 名，但由於(yu) 《歸藏》已經亡佚，我們(men) 能夠見到傳(chuan) 本《歸藏》隻是後人輯本，因此《歸藏》真偽(wei) 問題，一直是學界聚訟的焦點。《周易象數學史》將圍繞《歸藏》真偽(wei) 的討論歸結為(wei) 以下三個(ge) 問題：（1）漢晉所見的《歸藏》是否為(wei) 漢人作品？（2）漢以前是否有《歸藏》？（3）《歸藏》是否為(wei) 商易？秦簡《歸藏》的出土，為(wei) 解開上述問題提供了全新證據。《周易象數學史》通過對輯本《歸藏》與(yu) 出土的秦簡《歸藏》的詳細考辨為(wei) 上述三個(ge) 問題作了結案，指出出土的秦簡易占為(wei) 《歸藏》、漢初《歸藏》未佚、漢晉人見到的《歸藏》亦非偽(wei) 書(shu) 。

在上述基礎上，《周易象數學史》通過比較考辨得出《歸藏》早於(yu) 《周易》以及《周易》陰陽符號源於(yu) 《歸藏》兩(liang) 個(ge) 結論。通過比較通行本、帛本以及簡本《周易》與(yu) 輯本、簡本《歸藏》，《周易象數學史》提出四點論據以證明《歸藏》早於(yu) 《周易》，首先各種版本的《周易》和輯本《歸藏》的卦名乃是對竹簡本《歸藏》卦名的簡化；其次，秦簡《歸藏》在用字和行文兩(liang) 個(ge) 方麵皆較古拙，並且帶有濃厚龜卜痕跡；再次，考察殷墟出土的文物可以發現殷人有貴坤傾(qing) 向，而《歸藏》以坤卦為(wei) 首；最後，傳(chuan) 世文獻載太卜掌三易之法，而其言說順序則以《連山》為(wei) 首，《歸藏》居中，《周易》在後。從(cong) 陰陽符號的角度對比秦簡《歸藏》與(yu) 傳(chuan) 本《周易》可以發現，《周易》以一和八作為(wei) 陰陽符號，《歸藏》以一和六作為(wei) 陰陽符號，而一、八作為(wei) 陰陽符號應是從(cong) 一、六改造而來，這說明《周易》的陰陽符號形成與(yu) 《歸藏》關(guan) 係十分密切。

易學史上關(guan) 於(yu) 重卦的問題有四種不同觀點：伏羲重卦、神農(nong) 重卦、夏禹重卦、文王重卦。其中文王重卦的說法影響最大，雖然經過孔穎達對重卦者的考證，否定了文王重卦的觀點，但傳(chuan) 統易家一般仍持文王重卦的說法。隨著數字卦的發現，證明了早在文王之前，殷商已流行重卦占筮的方法，這樣，文王重卦的說法就不攻自破了。既然重卦並非始於(yu) 文王，那麽(me) 文獻記載中的文王“演易”內(nei) 容到底何指？《周易象數學》認為(wei) ，所謂文王演易，應該指的是文王在卦名、卦序、卦辭等方麵對《周易》古經的推進。

在地下易學資料尚未發現前，受製於(yu) 先秦易學資料的匱乏，學界無法就漢代象數易例如卦氣、納甲、爻辰等展開理論探源工作，從(cong) 而使得漢易象數思想成為(wei) 無本之木，亦無法對漢代象數之學加以公允合理的定位與(yu) 評價(jia) 。清華簡《筮法》的出土，為(wei) 解決(jue) 這一長期困擾學界的難題提供了新的證據。《周易象數學》結合清華簡筮法重新審視漢易納甲、爻辰、卦氣說的理論源頭。清華簡《筮法》以八卦配天幹，是目前所見最早的幹支納甲說，這說明漢易的納甲說起源甚早；清華簡《筮法》還以卦配地支，《周易象數學》指出，從(cong) 筮法的角度看，清華簡《筮法》以爻納支的做法主要取時間和方位的意義(yi) ，而其實質是一種爻辰說，而漢代的爻辰說當受啟於(yu) 清華簡《筮法》係統。此外，清華簡《筮法》以四卦配四時，是目前所見最早的卦氣說，為(wei) 我們(men) 檢討漢代象數易學卦氣說的形成提供了新的線索。

四、傳(chuan) 統方法與(yu) 現代方法相結合

《周易象數學史》在研究方法上的特色是傳(chuan) 統方法與(yu) 現代方法相結合，在總結以往研究方法的基礎上，形成了訓詁、象數、史學、義(yi) 理四方並重的格局，以訓詁方法契接《周易》古經文字係統本義(yi) ；以象數方法闡發《周易》古經文字係統與(yu) 符號係統的關(guan) 聯；以史學方法複原古經卦爻辭的本然意義(yi) ；以義(yi) 理方法彰顯卦爻辭內(nei) 蘊的哲學理境。

《周易》古經包含卦爻符號與(yu) 文辭兩(liang) 套係統，《易傳(chuan) 》認為(wei) 古經文本係統的形成乃是作《易》者“觀象係辭”的結果。“象”主要指卦爻象，所謂“觀象係辭”包括觀象、取象、係辭三個(ge) 階段。這樣一來，由《周易》卦爻符號係統所表征的易象就成為(wei) 《周易》文辭係統形成的最終根據，而“觀象玩辭”亦成為(wei) 《易傳(chuan) 》所認定的重要解經方法。濫觴於(yu) 《易傳(chuan) 》的象數解經洞見，通過漢代易學家的不懈努力，開辟出係統的以象注易方法，並最終形成了與(yu) 義(yi) 理派二水並流的象數學派。以象解易作為(wei) 傳(chuan) 統主流的解經方式，在彰顯象辭關(guan) 係上有著重要意義(yi) ，拋棄象數方法，單純闡發義(yi) 理，必然陷入遊談無根的困境。

傳(chuan) 統以象注經的方法往往和訓詁方法相結合，以象數方法揭示象辭關(guan) 係，而以訓詁方法闡發《周易》文辭本來的意義(yi) 。訓詁方法在漢代象數易學以及以回複漢易象數學為(wei) 旨趣的清代易學中具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二十世紀以降，帛書(shu) 《周易》、竹書(shu) 《周易》、清華簡筮簡、漢簡《周易》的不斷出土，結合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周易》文本，重新解讀《周易》古經卦爻辭，回複其本義(yi) ，一時成為(wei) 研究重點，傳(chuan) 統的文本訓詁方法在這一新的研究動向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周易象數學史》綜合運用象數與(yu) 文字訓詁的方法，通過對比傳(chuan) 本《周易》文本與(yu) 各種出土《周易》文本，對早期象數易學中的一係列難題加以探索，提出了很多獨到觀點。

運用史學方法對《周易》文本以及象數發展的研究屬於(yu) 曆史還原式的解釋，《周易象數學史》將象數易學置於(yu) 其所產(chan) 生的曆史視域中，綜合運用與(yu) 象數易學相關(guan) 的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試圖對象數易學史的形成與(yu) 演變做出客觀的描述，恢複和再現象數易學發展的原貌。這種史學的觀照還體(ti) 現在作者在論述象數易學發展的時，特別重視厘清象數易學獨特的發展進程與(yu) 承傳(chuan) 關(guan) 係，並且著力梳理各種解易體(ti) 例的理論淵源與(yu) 發展演變脈絡。就象數易學思想的傳(chuan) 承而言，如前所言，《周易象數學史》以六期總結象數易學的形成與(yu) 演變過程，對每一期代表性易學家以及各期之間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都作了詳盡的闡發，如先秦象數易學是象數易學的源頭，漢代的象數易學的各種解經體(ti) 例的理論淵源都可以追溯到先秦易學，如漢代的卦氣說、納甲說和爻辰說等，從(cong) 理論來源講，都受啟於(yu) 像清華簡《筮法》一類的早期易學文獻；而東(dong) 漢象數易學又多源於(yu) 西漢，如鄭玄爻辰說有本於(yu) 京房、《易緯》，荀爽升降說受啟於(yu) 《京氏易傳(chuan) 》，虞翻的互體(ti) 、納甲、消息卦等說法則源於(yu) 西漢孟京之說等等。

以史解易固然是接近《周易》文本本義(yi) 的一種方式，但卻不可執實，認為(wei) 《周易》完全是一部反映時代的曆史典籍。《周易》卦爻辭中固然保留了一些古代曆史故事，但是卦爻辭多象征語言，意在傳(chuan) 達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思想，義(yi) 理派解經，即不再膠著於(yu) 文本本身的表層意義(yi) ，而旨在開掘其所象征的深層意義(yi) 。《周易象數學史》在綜合運用象數、訓詁、史學的方法契接象數的本來麵貌後，又從(cong) 整體(ti) 上審視其象數符號體(ti) 係，朗現其中的哲學意蘊。如漢代易學家借助象數符號建構出一種生生不息，變化日新的自然哲學與(yu) 宇宙變化符號圖式。《周易象數學史》進而從(cong) 符號學與(yu) 解釋學的觀點揭示其豐(feng) 富的哲學意義(yi) 。

五、多元開放的襟懷與(yu) 學科交叉的視野相結合

《周易象數學史》還展現出多元開放的襟懷與(yu) 學科交叉的自覺，積極謀求與(yu) 其他文化的交流，為(wei) 了易學的自我重建與(yu) 未來發展敢於(yu) 麵對科學與(yu) 哲學的衝(chong) 擊所引發的種種挑戰，以及易學發展所蘊涵著的種種內(nei) 部難題，設法尋求解決(jue) 問題的方案，使得象數易學在今日多元化與(yu) 國際化的文化語境中，不斷通過自我革新臻至世界性的學術水平。

兩(liang) 漢象數易學在傳(chuan) 承中逐漸形成了師法、家法的承傳(chuan) 方式，各家各派之間壁壘森嚴(yan) ，各家內(nei) 部之間必須嚴(yan) 格篤守師說，不得隨意發揮，甚至連一字也不得改變。如此森嚴(yan) 的傳(chuan) 承方式保證了自家學統本身的純粹性、權威性和連續性，但同時這樣一種嚴(yan) 苛的傳(chuan) 承方式極易形成無謂的心理固結，最終固結為(wei) 自我封閉的心態。嚴(yan) 格篤守家法、師法所形成的自我封閉心態，阻礙了與(yu) 其它學派及文化相觀而善，取長補短，共同進步的契機，亦無法隨著社會(hui) 變遷與(yu) 時代轉移而自覺謀求自我轉折與(yu) 自我重建。《周易象數學史》認為(wei) ，在中西文化交流會(hui) 通的時代大背景下，象數易學需要打破由師法、家法所形成的心理牢結，以多元開放的胸襟彰顯象數易學本身的開放性與(yu) 包容性，麵對內(nei) 部和外部的各種問題與(yu) 挑戰，在不斷與(yu) 其它傳(chuan) 統相互摩蕩中，脫胎換骨，不斷吸納其它地域性易學的成果與(yu) 思想資糧，謀求自我轉折與(yu) 自我重建，在日益多元化的世界中繼續保持生生不息的活力。

謀求象數易學傳(chuan) 統的自我重建，不僅(jin) 需要有多元開放的襟懷，還需要有學科交叉的宏大視野，打破由“學科分治”所形成的“學科壁壘”，走向“科際整合”，謀求象數易學與(yu) 現代知識的深度整合，在與(yu) 史學、哲學、心理學、倫(lun) 理學、管理學、生態學等學科的融合中構建新的易學體(ti) 係。本著上述識見，《周易象數學史》自覺借鑒作為(wei) 當代顯學的符號學與(yu) 解釋學的最新成果，在當代的文化語境中開新象數易學的研究。

《周易》古經文辭係統和卦爻符號係統互詮互顯，從(cong) 符號學的角度看，卦畫是卦辭的符號，爻畫為(wei) 爻辭的符號，《周易》的卦爻符號可以視為(wei) “符號學”或“代數學”，這一符號學既具有符號學的一般特點，又有著自身的獨特性，易象符號作為(wei) 直觀符號，既具有“物質品質”又是超越萬(wan) 物之上的抽象符號，因而可以指稱和再現天地萬(wan) 物，各種符號的組合，就成為(wei) 符示世界的宇宙圖式，或“宇宙代數學”。在此基礎上，《周易象數學》闡發了漢易象數思想的符號學意義(yi) ，如焦延壽的《易林》體(ti) 現的是事物多變性、整體(ti) 性的宇宙符號圖式，《京氏易傳(chuan) 》是體(ti) 現事物生長遊歸變化過程的宇宙符號圖式，虞翻的卦變符號係統是陰陽消息變化與(yu) 諸事物聯係的宇宙符號圖式。

從(cong) 解釋學的角度審視象數易學思想，《周易象數學史》認為(wei) ，中國古代的易學經典解釋學主要屬於(yu) “獨斷型的詮釋學”，這種類型的詮釋學認為(wei) 作品的意義(yi) 是唯一的、不變的，因此傳(chuan) 統的易學解釋無不以掘發聖人之意為(wei) 旨歸，而文本作為(wei) 承載聖人之意的主要依據，獲得了特別的尊崇。但中國古代亦有類似“探究型詮釋學”，如偏於(yu) 通過解釋者的內(nei) 心闡發和創造的宋明心性之學，即屬於(yu) “探究性詮釋學”。

總之，《周易象數學史》既將象數易學置於(yu) 其所產(chan) 生的曆史背景之下，本著客觀了解的態度全麵梳理象數易學的發展脈絡，又能將其放在中西會(hui) 通的時代文化語境中，直麵象數易學自身發展的瓶頸與(yu) 挑戰，謀求象數易學的當代重建，無疑是一部展現著者自覺時代擔當的返本開新之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