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 李金璿】通禮樂之原 ——孔子觀周之行述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1-11 01:0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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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禮樂(le) 之原

——孔子觀周之行述論

作者:張磊 李金璿(張磊,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李金璿,天津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論語學研究》(第三輯)

 

春秋時期,社會(hui) 發生巨大變動,秩序混亂(luan) ,國家動蕩不安。麵對這樣的局麵,孔子希望恢複周王朝的禮樂(le) 製度,使社會(hui) 重新變得和諧有序。孔子的這種想法並不是一時興(xing) 起,而是出於(yu) 對周禮的深入學習(xi) 和研究。孔子十五歲就有誌於(yu) 學,在學習(xi) 禮樂(le) 方麵可謂是孜孜以求,博采眾(zhong) 長,最終成為(wei) 影響中國數千年的偉(wei) 大聖人。孔子在學習(xi) 禮樂(le) 的過程中,到洛邑觀周,“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是豐(feng) 富和發展儒家學說的一個(ge) 重要轉折點,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一、孔子慕周公

 

孔子到洛邑觀周,在曆史上確有其事。孔子前往洛邑觀周,其原因當是多方麵的。根據《孔子家語·觀周》所記:“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le) 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可見孔子想要到洛邑拜訪精通禮樂(le) 的老聃是其觀周的直接原因。實際上,孔子到洛邑觀周的根本原因是他對周公的仰慕和對禮樂(le) 的向往。

 

談及對孔子禮樂(le) 思想影響最深的人,就不得不提到周公。周公輔佐武王攻滅商紂,取得了天下,並且平定了周初的叛亂(luan) ,製禮作樂(le) ,鞏固了周王朝的統治,是彪炳史冊(ce) 的卓越政治家。不僅(jin) 如此,周公還是一位繼往開來的偉(wei) 大思想家,對孔子的深刻影響尤為(wei) 引人注目。他的“敬天保民”“明德慎罰”“勤政尚賢”等政治思想,是儒家政治思想的直接來源。

 

孔子生於(yu) 周公的封地魯國,從(cong) 小就對禮樂(le) 文化耳濡目染,並且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愛,正如《史記·孔子世家》所載“孔子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小時候,就喜歡擺祭祀器具,學大人祭祀時的禮儀(yi) 動作,其對禮樂(le) 的熱愛可想而知。孔子十五歲時就有誌於(yu) 學,長大後,更是勤奮學禮,用功不輟,“入太廟,每事問”,顯示出孔子對於(yu) 學習(xi) 禮樂(le) 的渴望。孔子生於(yu) 魯國,又如此熱愛禮樂(le) ,自然也對製禮作樂(le) 的周公充滿敬佩之情,孔子曾說過:“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可見周公在孔子心目中的地位。同時,孔子對禮樂(le) 製度下西周安穩有序的社會(hui) 狀態也充滿向往,曾評價(jia) 道:“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孔子的一生,一直以恢複周王朝的禮樂(le) 文明為(wei) 己任,他所追求的正是周公的事業(ye) 。

 

孔子仰慕周公,而洛邑又與(yu) 周公的關(guan) 係密切。周朝建立後,周王室處於(yu) 西部地區,遠離中原地帶,不利於(yu) 統治剛取得的遼闊疆土,特別是東(dong) 方地區距離政治中心較遠,而且商王朝遺民勢力強大,所以對東(dong) 方地區的控製尤為(wei) 薄弱。在周武王去世後,紂王之子武庚還勾結對周公有猜忌之心的管叔和蔡叔,聯合東(dong) 方各族進行了聲勢浩大的叛亂(luan) 。平叛結束後,營建洛邑以震懾和統治東(dong) 方刻不容緩,於(yu) 是周公便開始遷殷民、建洛邑。洛邑建成之後,成王還在洛邑舉(ju) 行了封命儀(yi) 式,命周公留守洛邑,可見周公與(yu) 洛邑的淵源頗深。

 

除與(yu) 周公的關(guan) 係密切之外,洛邑也是東(dong) 周時期王室的所在地,保存了大量的禮樂(le) 文化。雖然孔子所在的魯國對於(yu) 禮樂(le) 的保存也比較完善,甚至魯昭公二年(前540)晉大夫韓宣子訪魯時感歎“周禮盡在魯矣”,但是魯國的禮樂(le) 畢竟是從(cong) 周王室而來,而且隨著年代的發展,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禮壞樂(le) 崩的局麵。因此,孔子對洛邑所保存的禮樂(le) 文化極其向往,理所當然地產(chan) 生了到洛邑探尋禮樂(le) 之原的強烈願望。

 

二、孔子觀洛邑

 

據《逸周書(shu) ·作雒解》載,作為(wei) 周代都城的洛邑,建有大廟(太廟,先祖廟)、宗宮(文王廟)、考宮(武王廟)、路寢(時王所居)、明堂(布政之所)等重要的宮廟建築。這些建築作為(wei) 祭祀祖先、宣布政令以及接見諸侯、朝臣的場所,設施完善,製度完備,禮樂(le) 文化豐(feng) 富。因此參觀洛邑的宮廟建築是孔子觀周之行的重要環節之一。

 

孔子在洛邑“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孔子考察了宗廟和朝廷的法度,對周王朝的政治製度和禮樂(le) 文化有了更深入的見解。《孔子家語·觀周》中詳細敘述了孔子參觀明堂的情況:

 

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象,而各有善惡之狀、興(xing) 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麵以朝諸侯之圖焉。孔子徘徊而望之,謂從(cong) 者曰:“此周之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務襲跡於(yu) 其所以安存,而忽怠所以危亡,是猶未有以異於(yu) 卻走而欲求及前人也,豈不惑哉!”

 

在明堂的牆上用畫來宣揚前人的經驗教訓和豐(feng) 功偉(wei) 績是周代明堂的一個(ge) 重要特點,目的是讓觀者通過前人的事跡懂得治世的道理,以起到宣傳(chuan) 教育的作用。孔子正是通過觀看洛邑明堂四麵牆壁上堯舜和桀紂的畫像、有關(guan) 王朝興(xing) 廢的誡語以及周公輔佐成王和接受諸侯朝拜的圖像,從(cong) 中感悟到了“周之所以盛也”等治世的道理。

 

除明堂外,太廟也是孔子在洛邑參觀的重要建築。洛邑的太廟是周王室供奉先祖後稷的宮廟,也是周天子祭祀祖先的重要場所,所以太廟禮樂(le) 文化之豐(feng) 富亦非一般諸侯國所能比。根據現有的史料,孔子在參觀洛邑太廟後也頗有感觸,這主要體(ti) 現在孔子觀看太廟堂前的金人銘文方麵。《孔子家語·觀周》詳細敘述了孔子觀看金人銘文這一故事,金人銘文的內(nei) 容是古時審慎的人所說的用來告誡後人的話,以警示人們(men) 說話做事要謹慎,不要因為(wei) 言行招來禍患。孔子在閱讀這段銘文後告誡學生們(men) 說:“此言實而中,情而信。《詩》曰:‘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過患哉?”由此可見,孔子對銘文的內(nei) 容充分肯定,同時也體(ti) 現出了孔子為(wei) 人處世的謹慎態度。

 

孔子在洛邑曆覽郊社之所,參觀宗廟建築,考察典章製度,了解曆史往事,發出了“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的感歎,得出了“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等有關(guan) 治世的結論,切身感受到了禮樂(le) 文化的無限魅力,深刻認識到了禮樂(le) 文化的博大精深。

 

三、問禮於(yu) 老聃

 

洛邑作為(wei) 東(dong) 周時期周王室的所在地,不僅(jin) 有宗廟建築和典章文物,而且還匯集了老聃、萇弘這樣精通禮樂(le) 的博學之士。“問禮於(yu) 老聃”是孔子到洛邑的重要目的,是孔子“通禮樂(le) 之原”的主要方式。

 

老聃,世稱老子,曾在周王室任守藏室之史。他博古知今,精通禮樂(le) ,在當時以學問高深而聞名於(yu) 天下。孔子到洛邑向老聃問禮的這一段史實,不僅(jin) 見於(yu) 《孔子家語·觀周》,而且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中也有記載: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yu) 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yu) 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yu) 多欲,態色與(yu) 淫誌,是皆無益於(yu) 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shou) ,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wei) 罔,遊者可以為(wei) 綸,飛者可以為(wei) 矰。至於(yu) 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yun) 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孔子到洛邑問禮於(yu) 老聃,老聃教導孔子,君子要順應時勢,保持謙虛,去除自身的驕氣、過多的欲望以及不自然的神態和過大的誌向,因為(wei) 這些對於(yu) 自身都是沒有好處的。老子的這段話對孔子是有所影響的,《論語·述而》中有“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等語句,正與(yu) 此段話中老聃對孔子的教誨相對應。然而《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和《孔子家語·觀周》中都隻是記載了老子對孔子在處世方麵上的教導,並沒有過多地談及孔子“問禮”的內(nei) 容。關(guan) 於(yu) “問禮”的記載,我們(men) 隻能從(cong) 其他的史料中察得一二。

 

《禮記·曾子問》中提到曾子問老師孔子“葬引至於(yu) 堩,日有食之,則有變乎?且不乎?”孔子回答說:“昔者吾從(cong) 老聃助葬於(yu) 巷黨(dang) ,及堩,日有食之。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聽變。’既明反,而後行,曰:‘禮也。’”這段記載中孔子從(cong) 老子助葬於(yu) 巷黨(dang) 之事正是發生在孔子到洛邑觀周時期,可以通過《孔子家語》和《春秋》中的內(nei) 容證明。在《孔子家語·觀周》中,孔子的弟子南宮敬叔引用其父孟僖子的遺命,向魯國國君請求資助孔子到洛邑觀周。遺命中提到,南宮敬叔拜孔子為(wei) 師是孟僖子的臨(lin) 終囑咐,所以孔子到洛邑觀周應該是在孟僖子去世之後。而據《春秋》經“昭公二十四”年中“春王二月丙戌,仲孫貜卒”(仲孫貜即孟僖子)的記載,可知孟僖子在魯昭公二十四年(前518)春二月去世,即孔子到洛邑是在昭公二十四年春二月後。《春秋》在同年五月又記載了“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此時距孟僖子去世已有兩(liang) 三個(ge) 月的時間,孔子很可能正在洛邑,從(cong) 而可以推測孔子與(yu) 老聃助人送葬遇到日食正是發生於(yu) 孔子在洛邑觀周時期的事,有學者指出,“從(cong) 時間上推算,這是完全可能的”。由此能夠看出,孔子在洛邑曾向老子學過有關(guan) 喪(sang) 禮的具體(ti) 內(nei) 容。

 

孔子援引老子的話來回答弟子疑問的記載在《禮記·曾子問》中還有出現。如曾子問孔子:“下殤土周葬於(yu) 園,遂輿機而往,塗邇故也。今墓遠,則其葬也,如之何?”又如子夏問孔子:“金革之事無辟也者,非與(yu) ?”而孔子麵對曾子和子夏的疑問,都是用“吾聞諸老聃曰”來進行回答,這可以反映出孔子曾向老子學習(xi) 了不少有關(guan) 喪(sang) 禮的學問,因此可以推測,孔子也很有可能向老子學習(xi) 過其他方麵的禮儀(yi) 。

 

老子作為(wei) 周守藏室之史,其豐(feng) 富的知識和高深的見解影響了孔子,使孔子能夠對周代的社會(hui) 製度和禮樂(le) 文化有更全麵深入的了解。孔子與(yu) 老子的這次會(hui) 麵促進了儒家學說的發展,同時也向我們(men) 展示出了早期儒道關(guan) 係的具體(ti) 情形,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四、訪樂(le) 於(yu) 萇弘

 

“禮”和“樂(le) ”兩(liang) 者相輔相成,都是禮樂(le) 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共同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穩定。《論語·泰伯》雲(yun)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楊伯峻先生指出:“孔子所謂‘樂(le) ’的內(nei) 容和本質都離不開‘禮’,因此常常‘禮樂(le) ’連言。”孔子本人對“樂(le) ”也是相當熱愛的,甚至“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從(cong) 《論語》中也可見孔子曾多次言及“樂(le) ”,可見“樂(le) ”的重要地位。所以孔子觀周“通禮樂(le) 之原”,不僅(jin) “問禮於(yu) 老子”,還拜訪了精通音樂(le) 的萇弘。

 

萇弘是周朝著名的大夫,不僅(jin) 在音樂(le) 方麵造詣深厚,而且還有治國之才能,可最後卻被周人所殺。《莊子·雜篇·外物》雲(yun) :“萇弘死於(yu) 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wei) 碧。”“碧血丹心”這個(ge) 詞正是由此引出。萇弘對周王室忠心耿耿,對禮樂(le) 自然也堅決(jue) 維護。春秋社會(hui) 禮壞樂(le) 崩,但是萇弘仍然十分重視和堅持傳(chuan) 承禮樂(le) 文化,這也是孔子特意拜訪萇弘的原因。

 

孔子訪樂(le) 於(yu) 萇弘,所探討的內(nei) 容在傳(chuan) 世的典籍中並沒有過多的記載,但我們(men) 仍然能從(cong) 一些史料中看到零星數語,例如《史記·樂(le) 書(shu) 》記載:

 

賓牟賈侍坐於(yu) 孔子,孔子與(yu) 之言,及樂(le) ,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答曰:“病不得其眾(zhong) 也。”……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同樣的內(nei) 容在《禮記·樂(le) 記》中也有記載,可以相互佐證。從(cong) 這段內(nei) 容中能夠看出,孔子曾經與(yu) 賓牟賈有過關(guan) 於(yu) 《武》樂(le) 的問答。而孔子談道:“唯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這就說明了孔子在洛邑拜訪萇弘時,與(yu) 萇弘談論過關(guan) 於(yu) 《武》樂(le) 之事,並且我們(men) 也能夠知道,賓牟賈的回答與(yu) 萇弘相似。萇弘也曾對孔子做出過很高的評價(jia) ,《孔叢(cong) 子·嘉言》篇有如下記載:

 

萇弘語劉文公曰:“吾觀孔仲尼,有聖人之表,其狀河目而隆顙,黃帝之形貌也;修肱而龜背,其長九尺有六寸,成湯之容體(ti) 也。然言稱先王,躬禮廉讓,洽聞強記,博物不窮,抑亦聖人之興(xing) 者乎?”

 

萇弘認為(wei) 孔子有聖人之表,更是將孔子與(yu) 黃帝和成湯相提並論,還提到孔子“言稱先王”,行為(wei) 舉(ju) 止也十分守禮,並且博聞強識,從(cong) 而有了“抑亦聖人之興(xing) 者乎”的感歎。萇弘對孔子十分讚賞,也對聖人之事和禮樂(le) 文化非常熟悉,是一位十分重視禮樂(le) 的賢士。

 

孔子到洛邑實地考察,參觀了周王室的宮廟建築,並先後拜訪了精通禮樂(le) 的老聃和萇弘,“通禮樂(le) 之原”,加深了對周王朝政治製度和禮樂(le) 文化的認識,學問也更加精進。《孔子家語·觀周》雲(yun) :“(孔子)自周反魯,道彌尊矣。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焉。”孔子的這次學習(xi) 之旅,不但自己獲益良多,而且也促進了儒家學說的發展,對此後中國思想文化的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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