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誌剛】秦蕙田《五禮通考》撰作特點析論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3-12-29 20: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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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蕙田《五禮通考》撰作特點析論

作者:楊誌剛

來源:《經學研究集刊》第三期

 

中國古代禮學著述中,篇幅最長、內(nei) 容最多者,當推江蘇金匱(今無錫)秦蕙田(字樹峰,號味經,1702—1764年)的《五禮通考》。以台灣影印的《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而言,《五禮通考》占據了其經部第129冊(ce) 至第136冊(ce) 近8冊(ce) 的容量,共計7317頁。若以每頁670字算,總字數在490萬(wan) 字以上。[1]可資比較的是,同在這套影印的四庫全書(shu) 中,同屬禮學著述中部頭大的如清初徐乾學《讀禮通考》,隻有3冊(ce) 、2349頁;宋代衛湜《禮記集說》為(wei) 4冊(ce) 、3217頁,清代《欽定禮記義(yi) 疏》為(wei) 3冊(ce) 、2162頁。

 

《五禮通考》不僅(jin) 卷帙浩繁,且在禮學史上享有很高的聲譽。時彥評它為(wei) “數千百年來所絕無而僅(jin) 有之書(shu) ”[2],“懸諸日月不刊之書(shu) ……獨冠古今”[3]。以後曾國藩讚其“舉(ju) 天下古今幽明萬(wan) 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ti) 大思精矣”,並將秦蕙田列為(wei) 自古以來32位聖哲之一,重點推薦給後代[4]。《清史稿》卷三〇四為(wei) 秦蕙田列傳(chuan) ,稱此書(shu) “博大閎遠,條貫賅備”。經過多年的寂寥和漠然以後,今人重新將目光投向《五禮通考》。1994年,台灣聖環圖書(shu) 公司依據王欣夫教授收藏的原刊初印樣本照片影印《五禮通考》(以下簡稱聖環本),並在“出版說明”中強調:這部“禮學傑作”,對於(yu) 了解我國古代禮製沿革,“實為(wei) 最切實用之書(shu) ”。近年來,已有兩(liang) 篇專(zhuan) 題論文問世,介紹和探討其人其書(shu) 。研究者指出,此“可謂中國古代禮學集大成著作”[5],或以為(wei) “成書(shu) 尤非易事,其成就亦斐然可觀”[6]。

 

 

 

【圖為(wei) 秦蕙田《五禮通考》書(shu) 影】

 

本文主要關(guan) 注《五禮通考》的撰作特點,並將考察的視角集中在:(一)古代禮學的演變尤其是若幹重要線索的梳理,借此對《五禮通考》在禮學史上的意義(yi) 和地位有所闡明。(二)秦蕙田的生平經曆、文化背景與(yu) 其學術撰著之間的關(guan) 係,由此深入探析如此鴻篇巨製的成因和價(jia) 值。在此基礎上,試圖進一步概括《五禮通考》所體(ti) 現的禮學著述形態上的新特點,分析其意義(yi) 及局限。

 

 

至少有4部前人的著作,給秦蕙田撰作《五禮通考》以重要的啟發和影響。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

 

這是朱熹曾反複念叨並多次安排人手編撰的“禮書(shu) ”,初名《儀(yi) 禮集傳(chuan) 集注》,晚年確定此名,並修葺親(qin) 定其中的二十三卷。後由弟子黃榦、楊複等續完。據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年甫逾冠的他即與(yu) 同好共同研討“三禮”,並特別留意於(yu) “朱子當日嚐欲取《儀(yi) 禮》、《周官》、《二戴記》為(wei) 本,編次朝廷公卿大夫士民之禮,盡取漢唐以下諸儒之說,考訂辨證,以為(wei) 當代之典”。可他又感慨:“今所觀《經傳(chuan) 通解》,繼以黃勉齋、楊信齋兩(liang) 先生修述,究未足為(wei) 完書(shu) ,是以‘三禮’疑義(yi) 至今猶蔀。”於(yu) 是觸動了他參照《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方法去探究禮學,“乃於(yu) 禮經之文,如郊祀、明堂、宗廟、禘嚐、饗宴、朝會(hui) 、冠昏、賓祭、宮室、衣服、器用等,先之以經文之互見錯出足相印證者,繼之以注疏諸儒之抵牾訾議者,又益以唐宋以來專(zhuan) 門名家之考論發明者,每一事一義(yi) ,輒集百氏之說而諦審之。審之久,思之深,往往如入山得徑,榛蕪豁然。又如掘井逢源,溢然自出,然猶未敢自信也。半月一會(hui) ,問者、難者、辨者、答者,回旋反複,務期愜諸己,信諸人,而後乃筆之箋釋存之。考辨如是者,十有餘(yu) 年,而裒然漸有成秩矣”[7]。顯然,對於(yu) 秦蕙田走上研治禮學之路,並一生孜孜以會(hui) 通、考辨的方法對禮學加以全麵的清理,《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起到了引領的作用。

 

《讀禮通考》

 

徐乾學(1631—1694年)的這部研討古代喪(sang) 禮的大作,秦蕙田是在乾隆十二年至十三年(1747—1748年)丁父憂回籍治喪(sang) 時讀到的。後出的《四庫全書(shu) 總目》稱:“古今言喪(sang) 禮者,蓋莫備於(yu) 是焉。”該著的特點是“於(yu) 《儀(yi) 禮》喪(sang) 服、士喪(sang) 、既夕、士虞等篇及《大小戴記》,則仿朱子《經傳(chuan) 通解》,兼采眾(zhong) 說,剖析其義(yi) 。於(yu) 曆代典製,則一本正史,參以《通典》及《開元禮》、《政和五禮新儀(yi) 》諸書(shu) ”《四庫全書(shu) 總目·讀禮通考提要》。提要還指出:“乾學又欲並修吉、軍(jun) 、賓、嘉四禮,方事排纂而歿。”(中華書(shu) 局影印本,第168頁)。讀見此書(shu) ,秦蕙田既興(xing) 奮又深感不足,以為(wei) 它“規模義(yi) 例俱得朱子本意,唯吉、嘉、賓、軍(jun) 四禮尚屬闕如”,遂啟動了《五禮通考》的撰作。他“陳舊篋,置抄胥,發凡起例,一依徐氏之本,並取向所考定者,分類排輯,補所未及”[8]。盧文弨(1717—1795年)《五禮通考跋》亦言:“吾師味經先生因徐氏《讀禮通考》之例而遍考五禮之沿革,博取精研,凡用功三十八年而書(shu) 乃成。”[9]

 

《通典》

 

唐代杜佑的《通典》是中國最早的一部係統記載曆代製度的通史,分八門:食貨、選舉(ju) 、職官、禮、樂(le) 、兵刑、州郡、邊防[10]。共200卷,禮門占了100卷,按禮典目錄(1卷)、吉禮(14卷)、嘉禮(18卷)、賓禮(2卷)、軍(jun) 禮(3卷)、凶禮(27卷)、開元禮纂類(35卷),分述禮製因革。須加留意的是,《開元禮》原吉、賓、軍(jun) 、嘉、凶的“五禮”次序被《通典》的纂類改作吉、嘉、賓、軍(jun) 、凶,並成為(wei) “五禮”的一般性次序。《五禮通考》以《周禮·大宗伯》所言吉禮、凶禮、賓禮、軍(jun) 禮、嘉禮“五禮”為(wei) 綱,卻不采用它的排序,而以《通典》為(wei) 據。

 

《文獻通考》

 

成書(shu) 在元初的《文獻通考》以《通典》作藍本,不過對於(yu) 中國典章製度的理解更寬泛,其分類與(yu) 《通典》也有所區別。[11]作者馬端臨(lin) 對中國典製的總體(ti) 把握及分類對後世具有很大的影響及參考意義(yi) 。現代碩儒章太炎在《國學講演錄》中批評《五禮通考》分類“未當”時,就舉(ju) 《文獻通考》作為(wei) 比照的對象[12]。《五禮通考·凡例》曾對《通典》、陳祥道《禮書(shu)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和《文獻通考》進行比較,由此可見,當時秦蕙田在謀劃商討《五禮通考》的篇章內(nei) 容時,對《文獻通考》的門類結構一定細加考察,以資鏡鑒。曾國藩曾將《五禮通考》與(yu) “三通”(即《通典》《文獻通考》及鄭樵《通誌》)並論,以為(wei) 可成“四通”,由此招來章太炎的微詞[13]。

 

在書(shu) 寫(xie) 的體(ti) 例格式上,《文獻通考》對《五禮通考》也留下烙印。《文獻通考·自序》曾解釋:引古經史為(wei) 之“文”,參以唐宋以來諸臣之奏疏、諸儒之議論謂之“獻”,是為(wei) “文獻通考”[14]。“文”頂格書(shu) 寫(xie) ,“獻”降一字書(shu) 寫(xie) ,以示區別。作者的按語則再低一字書(shu) 寫(xie) 。《五禮通考》則將征引之材料分為(wei) 三類:頂格書(shu) 寫(xie) ,降一字書(shu) 寫(xie) ,少數降二字書(shu) 寫(xie) 。類似分頂格與(yu) 降格書(shu) 寫(xie) 的形式,《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讀禮通考》曾予采用“今所定例,傳(chuan) 記之附注者低一字,它書(shu) 低二字。”[15]

 

很巧的是,以上四部書(shu) 及《五禮通考》,書(shu) 名中都有一個(ge) “通”字。這大概可以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出,唐宋以降,在中國知識界,逐步形成了一種講求“會(hui) 通”的學術取向;並且又漸漸延展到禮學領域,特別是到了清朝。自然,各有各的“會(hui) 通”特點。這裏集中討論《五禮通考》,先擇其三點論述。

 

 

 

【圖為(wei) 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梅墅石渠閣版書(shu) 影】

 

(一)融匯“三禮”,《儀(yi) 禮》《周禮》並重

 

對《周禮》《儀(yi) 禮》《禮記》不同的評價(jia) 及相互關(guan) 係的不同理解,漢代已成訟案。至宋代,一方麵王安石“廢罷《儀(yi) 禮》,獨存《禮記》”[16];另一方麵從(cong) 歐陽修、蘇軾、蘇轍到胡宏、包恢[17],不斷質疑《周禮》。如此等等,使舊話題增添了新命意,同時也給後起的禮學家設下繞不開的“路障”,必須麵對並予以回應。朱熹就有意構建新的禮學體(ti) 係,並試圖會(hui) 通“三禮”學。《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以《儀(yi) 禮》為(wei) 經,附以《禮記》和其他諸書(shu) [18],同時朱熹又尊崇《周禮》。秦蕙田站在會(hui) 通“三禮”的立場上,更竭力調和曆史上有關(guan) 《周禮》《儀(yi) 禮》孰為(wei) 本、末的議論,以此表達同樣推尊《周禮》和《儀(yi) 禮》。

 

《五禮通考》卷首第一《禮經作述源流上》開篇即從(cong) 周公製禮說起。首先引王通的話:“吾視千載而上,聖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繼而引陸德明、孔穎達、賈公彥言:“《周》、《儀(yi) 》二禮並周公所製”;“周公攝政六年,製禮作樂(le) ……所製之禮,則《周官》、《儀(yi) 禮》也”;“《周禮》、《儀(yi) 禮》發源是一,理有始終,分為(wei) 二部,並是周公攝政太平之書(shu) ”。針對陸德明說“‘三禮’次第,《周》為(wei) 本,《儀(yi) 》為(wei) 末”,而賈公彥則主張“《周禮》為(wei) 末,《儀(yi) 禮》為(wei) 本”,《五禮通考》以按語形式加以調和、折中、互補。以下是《五禮通考》的第一則按語,署的名是該書(shu) 編撰的重要參與(yu) 人方觀承[19]:

 

觀承案:陸氏謂《周》為(wei) 本、《儀(yi) 》為(wei) 末者,《周禮》乃禮之綱要,《儀(yi) 禮》乃禮之節目也。賈氏又謂《周禮》為(wei) 末、《儀(yi) 禮》為(wei) 本者,《周禮》乃經世宰物之宜,《儀(yi) 禮》乃敦行實踐之事也。

 

所以有學者指出:《五禮通考》“吞吐百氏,剪裁眾(zhong) 說。蓋舉(ju) 二十二史,悉貫以《周禮》《儀(yi) 禮》為(wei) 之統率”[20]。

 

(二)兼采經傳(chuan) 、史誌、紀傳(chuan) 、儀(yi) 製、會(hui) 典、實錄、類書(shu) 等各類載籍,搭建龐大的禮學知識係統

 

《五禮通考》不同於(yu)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以《儀(yi) 禮》為(wei) 經,也有別於(yu) 《讀禮通考》的內(nei) 容僅(jin) 限於(yu) 喪(sang) 禮,而是按五禮及分類條目,收羅自先秦至明代的各種資料,涉及經傳(chuan) 、史誌、紀傳(chuan) 、儀(yi) 製、會(hui) 典、實錄、類書(shu) 等各類載籍,“悉以類相附,詳曆代之因革,存古今之同然”[21]。秦蕙田顯然遵從(cong) 了徐乾學廣泛搜羅禮學資料的做法,並推而廣之。《士喪(sang) 讀禮通考引用書(shu) 目》(載《讀禮通考》卷首)揭舉(ju) 了經、史、子、集631種著作,而《五禮通考》的引用範圍更廣。以《五禮通考》卷四十五“社稷(城隍附)”為(wei) 例,此卷敘述明代社稷和曆代祭城隍的禮製,其引資料的出處包括:《明史》(包括《太祖本紀》《世宗本紀》《禮誌》《樂(le) 誌》《張籌傳(chuan) 》等)、《春明夢餘(yu) 錄》、《明集禮》、《續文獻通考》、《明會(hui) 典》、《太祖實錄》、《成祖實錄》、《仁宗實錄》、《宣宗實錄》、《孝宗實錄》、《世宗實錄》、《太常紀》、《大政記》[22]、《太平府誌》、《北齊書(shu) 》、《冊(ce) 府元龜》、《宋史》、《元史》、《圖書(shu) 編》、《日下舊聞(考)》和《圖書(shu) 集成·城隍祀典部·藝文》、張九齡《祭洪州城隍神祈晴文》、杜牧《祭城隍神祈雨文》、李商隱《祭桂州城隍神祝文》、前人《為(wei) 安平公兗(yan) 州祭城隍文》、前人《為(wei) 懷州李使君祭城隍文》等。正是因其引述文獻之宏富,搭建的禮學知識係統之龐大,才獲得“絕無僅(jin) 有”之稱。

 

(三)打通禮經(經典)和儀(yi) 製(操作)的界隔,創擬“五禮”新體(ti) 係

 

《五禮通考》卷首有兩(liang) 篇相對獨立的文字,一是“禮經作述源流”(分上、下),一是“禮製因革”(分上、下)[23]。“禮經作述源流”分“禮經作述大指”“經禮威儀(yi) 之別”“禮經傳(chuan) 述源流”三部分。“禮經作述大指”究詰《周禮》《儀(yi) 禮》《禮記》的禮書(shu) 性質及其關(guan) 係,有兩(liang) 則按語,第一則前文已揭引(即“觀承案”),第二則是針對前人所謂“武帝嚐作《十論》《七難》,以排之(本文作者按:指《周禮》)不立學官,而何休詆為(wei) 戰國陰謀”一說而發,文字不長,如下:

 

宗元案:《十論》、《七難》乃林碩作,非武帝也,此誤。

 

宗元,即宋宗元,字愨庭,元和人,與(yu) 秦蕙田交遊頗深,參與(yu) 編撰《五禮通考》。“經禮威儀(yi) 之別”主要討論如何理解“經禮三百”與(yu) “曲禮三千”。編者未出按語,全部靠引述[24]。

 

“禮經傳(chuan) 述源流”以正史的藝文誌、經籍誌為(wei) 主要依據,參以《文獻通考》《續文獻通考》和其他史傳(chuan) 資料,介紹曆代禮經的傳(chuan) 述。這部分內(nei) 容有點類似於(yu) 目錄學的記敘,敘說的次序是:《周禮》《儀(yi) 禮》《禮記》,最後是“三禮”和雜禮。有“蕙田案”按語一條。

 

“禮製因革”概述明代(含明代)以前禮製的製作和演變,所引資料從(cong) 《尚書(shu) 》《周禮》《禮記》《論語》《左傳(chuan) 》《國語》而下,以正史的“禮誌”(“禮書(shu) ”“禮儀(yi) 誌”“禮樂(le) 誌”)為(wei) 主體(ti) ,結合《唐會(hui) 要》《唐六典》《玉海》《通典》《續文獻通考》《曆代名臣奏議》《元典章》《大政記》及其他史誌、史傳(chuan) 、官簿,兼及《朱子家禮》和邱濬的《大學衍義(yi) 補》等,有四則按語全部是“蕙田案”,且全部在“禮製因革·上”(唐以前部分)。茲(zi) 引其中一例,以見一斑:“蕙田案:禮莫盛於(yu) 成周,漢興(xing) 三百餘(yu) 年,西京未遑製作。雖有賈誼、董仲舒、王吉、劉向諸人,班誌所載,僅(jin) 存議論。惜哉。孟子曰:見其禮而知其政。‘三代’之治,所以不複見於(yu) 後世也。”。其獨到的視野和敘述,勾勒出一部簡明的中國禮製發展史,具有創新意義(yi) 。

 

還須垂注的是,“禮經作述源流”和“禮製因革”猶如全書(shu) 的兩(liang) 篇總綱,“五禮”通考是綱舉(ju) 目張之產(chan) 物。唯此“綱”由兩(liang) 大主線(禮經與(yu) 禮製,或儒學典籍與(yu) 官府儀(yi) 製)交錯、融合而成。從(cong) 而《五禮通考》創擬了一個(ge) 具有新意味的“五禮”體(ti) 係。

 

 

《五禮通考》篇幅之大,不但在《四庫全書(shu) 》的禮類而且在整個(ge) 經部著述中,都排名第一。能與(yu) 之頡頏者,隻有經部之外的一些巨構,如《宋史》《明史》《資治通鑒》《續資治通鑒》《六藝之一錄》等。前文論及的《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原三十七卷,缺卷十五;其中第二十四卷至第三十七卷因非朱熹親(qin) 定,仍題名《儀(yi) 禮集傳(chuan) 集注》)及黃榦、楊複《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續》(二十九卷),在台灣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中合為(wei) 2冊(ce) ,其中《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為(wei) 604頁,《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續》是1044頁。即以這等規模,《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撰作,已著實讓朱老夫子一輩子都操心不完[25]。那麽(me) ,皇皇《五禮通考》究竟是如何撰作完成的,就不能不引發人的興(xing) 趣了。

 

 

 

【圖為(wei) 《國朝先正事略》書(shu) 影】

 

秦蕙田位居高官,且勤政實幹[26],這使他必定喪(sang) 失大量可用於(yu) 治學的時間,不同於(yu) 職業(ye) 學問家。但另一方麵,因為(wei) 位高權重,加之自己的出身、眼界、學養(yang) 等而形成的人格魅力,卻讓他又有條件吸引和羅致人才,調動各種資源,借助眾(zhong) 手協力修書(shu) ,這顯然是《五禮通考》得以完帙的很重要原因。秦蕙田於(yu) 乾隆元年(1736年)考取進士,後仕途順遂。至十年(1745年),已遷為(wei) 禮部右侍郎。後調任刑部侍郎,又擔當經筵講官。其後,更升任工部尚書(shu) 、刑部尚書(shu) ,並加太子太保,還兩(liang) 次擔任會(hui) 試正考官。因此,秦尚書(shu) 身邊能夠團聚一批有才學的人士,共襄盛舉(ju) 。自秦蕙田因父喪(sang) 回籍丁憂,杜門讀禮,受《讀禮通考》啟發而撰作《五禮通考》,即有早年好友吳遵彝共同勉力。其後秦蕙田回京,仍得方觀承、盧見曾、宋宗元諸人的合作幫助。《五禮通考》初稿成型後,又邀請了一大批學者參與(yu) 校訂。

 

聖環本“《五禮通考》卷首第一”題名之下,署有:內(nei) 廷供奉禮部右侍郎金匱秦蕙田編輯,太子太保總督直隸右都禦史桐城方觀承同訂,國子監司業(ye) 金匱吳鼎、按察使副使元和宋宗元參校。該本《五禮通考總目上》和《五禮通考總目下》題名之下,還署有:經筵講官刑部尚書(shu) 監理樂(le) 部大臣協理國子監算學前禮部右侍郎金匱秦蕙田編輯,太子太保總督直隸監管河道提督軍(jun) 務兼理糧餉都察院右都禦史桐城方觀承同訂[27]。這直接記錄了一部分撰作實況。

 

又,徐世昌《清儒學案》卷六十七載,當時加入《五禮通考》校訂工作的有:“金匱吳氏鼎,德州盧氏見曾,元和宋氏宗元,嘉定錢氏大昕,王氏鳴盛,休寧戴氏震,仁和沈氏廷芳,吳江顧氏我鈞。其吉禮屬吳氏、盧氏、顧氏。嘉禮屬錢氏者,昏、饗、燕、鄉(xiang) 飲酒、學諸禮,及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兩(liang) 大類;屬王氏者,射、巡狩;屬戴氏者,觀象授時一大類。賓禮全屬錢氏。軍(jun) 禮全屬王氏。凶禮屬錢氏、沈氏、吳氏、盧氏。惟宋氏所參校者十及八、九,統校全書(shu) 則屬諸山陽吳氏玉搢焉。青浦王氏昶亦預參校。”《清儒學案·味經學案》。該段文字之後,緊接著又言:“而卷中未分注名氏。”其中承擔軍(jun) 禮和嘉禮的射、巡狩部分校訂的王鳴盛(1722—1797年),乃清代三大考史名著《十七史商榷》的作者。承擔賓禮和部分嘉禮、凶禮的錢大昕(1728—1804年),其所著《廿二史考異》是另一部考史名著。所言戴氏,為(wei) 戴震(1723—1777年)。僅(jin) 此三位巨擘,已足見這個(ge) 修書(shu) 班子底蘊之深厚。雖然王、錢、戴當時尚屬年輕,然也唯因如此,才有可能加入到他人的著述活動中去。

 

從(cong) 錢大昕下麵的話中,可以確定秦蕙田屬於(yu) 學者型的官僚,為(wei) 學、向學之心終生不渝,同時獎掖後進,具有突出的人格魅力:

 

公(本文作者按:秦蕙田)立朝三十年,治事以勤,奉上以敬,剛介自守,不曲意徇物。公退則杜門謝賓客著書(shu) ,不異為(wei) 諸生時。後進有通經嗜古者,獎借不去口,蓋天性然也。公幼而穎悟,及長,從(cong) 給諫公於(yu) 京邸,何紀瞻、王若林、徐壇長諸先生,鹹折輩行與(yu) 之交。中歲居裏門,與(yu) 蔡宸錫、吳大年、尊彝、龔繩中為(wei) 讀經之會(hui) 。嚐慨禮經名物製度,諸儒詮解互異,鮮能會(hui) 通其說,故於(yu) 郊社、宗廟、宮室、衣服之類,尤究心焉。上禦極之初,江陰楊文定公領國子監事,薦公篤誌經術,可佐教成均。既而值內(nei) 廷,課皇子講讀,益以經術為(wei) 後學宗。……公夙精三禮之學,及佐秩宗,考古今禮製因革。[28]

 

王鳴盛的記錄更可證明秦蕙田不僅(jin) 組織眾(zhong) 人修撰《五禮通考》,而且更實質性地主持其事,並親(qin) 自參加討論和寫(xie) 作:

 

公每豎一義(yi) ,必檢數書(shu) 為(wei) 佐證。複與(yu) 同誌往複討論,然後筆之。故其辨析異同,鋪陳本末,文繁理富,繩貫絲(si) 聯,信可謂博極群書(shu) 者矣![29]

 

方觀承的《五禮通考序》,則從(cong) 另一側(ce) 麵提供了了解合作者之間關(guan) 係的管道:

 

昔在京師時,伯父望溪先生(本文作者按:方苞)奉詔纂修《三禮》,餘(yu) 數從(cong) 講問。……因以所著《喪(sang) 禮或問》授餘(yu) 。既而閱昆山徐氏《讀禮通考》,乃知聖人立中製節。《或問》實揭其精微若載。《或問》於(yu) 喪(sang) 禮補吊、荒、禬、恤之製,則凶禮已全。準是而師朱子輯禮本意,博采經傳(chuan) 子史,區為(wei) 吉、嘉、賓、軍(jun) 四類,而匯成《五禮全書(shu) 》。庶幾經世大典,可以信今而垂後也。吾友味經先生以博達之材,粹於(yu) 禮經,官秩宗,日侍內(nei) 廷,值聖天子修明禮樂(le) ,乃益好學深思,研綜墳典。上自六經,下迄元明,凡郊廟、禋祀、朝覲、會(hui) 同、師田、行役、射鄉(xiang) 、食饗、冠婚、學校,各以類附。於(yu) 是五禮條分縷析,皆可依類以求其義(yi) 。先生向與(yu) 伯父論禮,因屬餘(yu) 參訂,爰考曆代之沿革,諸儒之異同,有所見輒附於(yu) 其間。非謂能折中禮製也。……是書(shu) 體(ti) 大物博,先生積數十年搜討參伍,乃能較若畫一。[30]

 

由此,我們(men) 就可排除圍繞《五禮通考》成書(shu) 問題上的一些不實之辭。如梁啟超說:“(徐乾學的《讀禮通考》,全部由季野捉刀)秦蕙田的《五禮通考》,恐怕多半也是偷季野的。”[31]這既缺乏依據,也有悖情理——試想,如此浩大的修書(shu) 工程,豈是憑萬(wan) 斯同(字季野,1638—1702年)一人之力所能完成?須知,萬(wan) 斯同一生不僅(jin) “把五百卷的《明史稿》著成”,同時還有大量的其他各種著述[32]。至於(yu) 徐乾學《讀禮通考》的成書(shu) ,可參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讀禮通考提要》:“蓋乾學傳(chuan) 是樓藏書(shu) ,甲於(yu) 當代。而一時通經學古之士,如閻若璩等,亦多集其門,合眾(zhong) 力以為(wei) 之。故博而有要,獨過諸儒。”(中華書(shu) 局影印本,第168頁)。

 

 

 

【圖為(wei)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書(shu) 影】

 

這就觸及中國古代一種撰作活動的類型(宋代以後開始多見,其中又有各種不同的亞(ya) 類型)。集體(ti) 參加或借助他人之力是其基本特點,但號召力和凝聚力(也可以說是驅動力)卻有所不同。像朱熹撰作《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最初曾想尋求朝廷的支持[33],但最後還是憑借其導師和精神領袖的身份來加以組織和動員。秦蕙田撰作《五禮通考》(包括此前的徐乾學、稍後的阮元等)則略微複雜一些。我們(men) 應該正視這種“撰作活動的類型”,這對理解《五禮通考》的價(jia) 值和特點是有幫助的。當然探討這種類型已越出本文的主旨,所以點到為(wei) 止,容日後再作展開。

 

秦蕙田的家庭背景和個(ge) 人閱曆,為(wei) 他以會(hui) 通之方法研究禮學,撰作《五禮通考》,提供了圖書(shu) 資料方麵的必需條件。秦蕙田生於(yu) 江南世家,宋代秦觀第二十六世孫,祖父、父親(qin) 都享有文名,通經學、擅詩詞。蔣汾功《五禮通考序》言:

 

予與(yu) 秦氏世好……素知其家多藏書(shu) ,凡禮經疏義(yi) 外間絕少刊本而庋貯緘題者,數十笥。宗伯以絕人之姿,盡發而讀之,早歲即洞其條理,綜核纂注,匯為(wei) 一編。[34]

 

這裏所言“匯為(wei) 一編”,當指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所講少時在“讀經之會(hui) ”基礎上,“考辨如是者,十有餘(yu) 年,而裒然漸有成秩矣”。等到秦蕙田“供奉內(nei) 廷,以見聞所及,時加厘正。……服闋後再任容台,遍覽典章,日以增廣”[35]。長期在京城上層活動,使其有條件接近各種資料,拓寬視野,為(wei) 學術研究創造了便利。

 

《五禮通考》絕少涉及本朝,並從(cong) 體(ti) 例上框定“通考”的下限隻及明朝。《五禮通考·凡例》最後說明:“洪惟我朝,聖聖相承,製度修明,日新富有。至於(yu) 科條所頒,敬切訓行,高深莫讚。蕙田叨佐秩宗,疏陋是懼,複理專(zhuan) 門故業(ye) ,略識源流,抑亦退食寢興(xing) 無忘匪懈雲(yun) 耳。”這裏對於(yu) 《五禮通考》敘述考辨為(wei) 何“迄於(yu) 前明”,並不詳解,語意晦澀。這一做法似乎有必要聯係其家庭背景加以考量。雍正時,蕙田之本生父秦道然因皇室內(nei) 部的矛盾而受牽連,下獄一關(guan) 就是九年。至秦蕙田進士及第,“授編修,南書(shu) 房行走”,遂上疏向乾隆皇帝“乞恩”:希望父親(qin) 在“八十垂死之年,得以終老牖下。臣願奪職效奔走以贖父罪”。乾隆皇帝乃赦宥其父[36]。家庭中如此深重的創痛,必然會(hui) 對秦蕙田的為(wei) 人處世包括治學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產(chan) 生影響。史稱秦蕙田“治事勤敬”[37]“恪勤素著”[38],恐怕即是其中的一個(ge) 麵相。而盡量回避對本朝的評論,則可能成為(wei) 另一種生存策略。

 

秦蕙田自稱“性拙鈍,少讀書(shu) 不敢為(wei) 詞章淹貫之學”,從(cong) 小即留意於(yu) 經學,“塾師授之經,循行數墨,恐恐然若失也”[39]。這固然可以從(cong) 一個(ge) 角度解釋其對學問的選擇,然而同樣不可忽略的是,秦蕙田後來長期從(cong) 事實際政務工作的經曆,必然會(hui) 強化其對“踐履”的重視與(yu) 強調,主張學以致用。這也就為(wei) 其盡數十年之力不倦於(yu) 《五禮通考》的撰作,提供了持久的動力。進而,也會(hui) 不斷地促使他融通各種學說和知識,致力於(yu) 禮學的會(hui) 通。秦蕙田和《五禮通考》能獲得同樣身為(wei) 官宦的曾國藩之理解和讚慕,似有內(nei) 在關(guan) 聯。

 

不可忽略的還有,秦蕙田的出生地、成長地無錫(雍正時新辟為(wei) 金匱縣)的地域文化,對《五禮通考》撰作的影響。明清時期,工商文明已在江南一些地區蔚然興(xing) 起(無錫具有代表性),其講求實際和實用的價(jia) 值取向,與(yu) 經世致用的學風互為(wei) 推助。還有,徐乾學乃昆山人,其地與(yu) 無錫甚近。《五禮通考》寫(xie) 作班子中,錢大昕、王鳴盛都是嘉定人,嘉定與(yu) 無錫同在蘇南。而戴震、方觀承也毗鄰江南文化圈。這一切,肯定有地域文化上的關(guan) 聯存在。

 

 

《朱子語類》卷八十四載:“禮樂(le) 廢壞兩(liang) 千餘(yu) 年,若以大數觀之,亦未為(wei) 遠,然已都無稽考處。後來須有一個(ge) 大大底人出來,盡數拆洗一番,但未知遠近在幾時。”[40]朱熹的話,或許能代表宋代以後一些文人儒士的思想與(yu) 情誌,並且,這種情誌與(yu) 思想投射到了禮學研究之中。禮學成為(wei) 寄托社會(hui) 理想、寄寓治世良方的學問。

 

乾隆元年(1736年)詔開“三禮館”,乾隆十三年(1748年)修成《欽定周官義(yi) 疏》《欽定儀(yi) 禮義(yi) 疏》《欽定禮記義(yi) 疏》。繼而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又頒定《大清通禮》。由此新一波的禮學研究浪潮,在朝野上下蔚然興(xing) 起。秦蕙田置身其間,以《五禮通考》的撰作貢獻於(yu) 世人。

 

晚近,學人有《以禮代理——淩廷堪與(yu) 清中葉儒學思想之轉變》和《清初三禮學》[41]等成果問世,對於(yu) 17—18世紀禮學的啟承轉變作了深入的梳理、闡說,多有發明。但秦蕙田和《五禮通考》在此進程中的地位和作用,卻未得到正麵的研究,從(cong) 而留下重要的缺環。劉廣京先生慧眼洞見,1999年在給張壽安《以禮代理》大陸版作序時,結尾處就特意提到,秦蕙田完成《五禮通考》,“時已屆戴震(1723—1777)著述之年,與(yu) 張先生本書(shu) 所論時代已可銜接。世運推移,而學則垂久。後世論禮學及情欲之學,皆有所本矣”。

 

當年,王鳴盛《五禮通考序》對秦蕙田治學取向及其特點有極精要的總結:“秦公味經先生之治經也,研究義(yi) 理而輔以考索之學,蓋守朱子之家法也。”針對別人誤以為(wei) 《五禮通考》不過是“補續徐氏”,秦蕙田曾特意向王鳴盛申明:“此蓋將以繼朱子之誌耳,豈徒欲作徐氏之功臣哉。”[42]其禮學的抱負一言以明。

 

假如用一個(ge) 字來概括《五禮通考》所代表的秦蕙田的禮學的話,大概就是“通”。除了本文第一部分論說的三個(ge) 方麵,“通”還表現在:漢學、宋學兼采,義(yi) 理與(yu) 考索之學相結合,以禮學經世為(wei) 指歸,廣綜博攬。

 

反映在“五禮”的內(nei) 容和範圍上,其“通”的特點也是超越前人的。如“以樂(le) 律附於(yu) 吉禮宗廟製度之後。以天文推步、勾股割圓,立‘觀象授時’一題統之。以古今州國、都邑、山川、地名,立‘體(ti) 國經野’一題統之。並載入嘉禮”。此舉(ju) 後引起四庫館臣的議論,以為(wei) :“雖事屬旁涉,非五禮所應該,不免有炫博之意。”好在秦蕙田當初就已說明:“《通考》將田賦、選舉(ju) 、學校、職官、象緯、封建、輿地、王禮各為(wei) 一門,不入五禮。而朱子《經傳(chuan) 通解》俱編入王朝禮,最為(wei) 該恰。今祖述《通解》,稍變體(ti) 例,附於(yu) 嘉禮之內(nei) 。”[43]由此,四庫館臣緊接著前麵那句話,又將語氣緩轉過來,說:“然周代六官,總名曰禮。禮之用,精粗條貫,所賅本博。故朱子《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於(yu) 學禮載鍾律詩樂(le) ,又欲取許氏《說文解字》序說及《九章算經》為(wei) 書(shu) 數篇而未成。則蕙田之以類纂附,尚不為(wei) 無據。”[44]正是秦蕙田這種融通的視野和手法贏得了曾國藩的高度讚譽:“蓋古之學者,無所謂經世之術也,學禮焉而已。……《五禮通考》,自天文、地理、軍(jun) 政、官製,都萃其中。旁綜九流,細破無內(nei) 。國藩私獨宗之。”[45]該文接著又說:“惜其食貨稍缺,嚐欲集鹽漕、賦稅國用之經,別為(wei) 一編,傅於(yu) 秦書(shu) 之次,非徒廣己於(yu) 不可畔岸之域。先聖製禮之體(ti) 之無所不賅,故如是也。以世之多故,握槧之不可以苟,未及事事,而齒發固已衰矣!”

 

 

 

【圖為(wei) 《四庫全書(shu) 總目》書(shu) 影】

 

至此,本文用“通禮”來概括《五禮通考》的著述形態。這既是一種新的禮書(shu) 編撰形式,也包含著禮學的一種新形態。秦蕙田在禮學史上的最大業(ye) 績,就是在前人的基礎上發展了這一著述形態。

 

然而說到“新”,自然是有局限的。最關(guan) 鍵者,莫過於(yu) 曆史觀。茲(zi) 引用兩(liang) 段話,來反映秦蕙田的曆史觀——

 

(1)乾隆《禦製重刻文獻通考序》:“會(hui) 通古今,該洽載籍,薈萃源流,綜統同異,莫善於(yu) 《通考》之書(shu) ……夫帝王之治天下也,有不敝之道,無不敝之法,綱常倫(lun) 理萬(wan) 事相因者也,忠敬質文隨時損益者也,法久則必變,所以通之者必監於(yu) 前代,以為(wei) 之折衷。”[46]

 

(2)《五禮通考》卷首第一《禮經作述源流上》:“朱子曰……《周禮》乃周家盛時聖賢製作之書(shu) 。《周禮》一書(shu) ,周公所以立下許多條貫,皆是從(cong) 廣大心中流出。《周官》遍布精密,乃周公運用天理熟爛之書(shu) 。”

 

《五禮通考》既是這種曆史觀的產(chan) 物,也成為(wei) 表達和維護這一曆史觀的工具。

 

受這種曆史觀指導所進行的以考辨、折中為(wei) 主要手段的學術工作,其意義(yi) 究竟幾何,自然就令後人生疑。“新史學”倡言人梁啟超,就強烈地質疑此前的禮學研究:“這門學問到底能否成立,我們(men) 不能不根本懷疑。”[47]

 

現在看來,“懷疑”並不難,難的是如何由懷疑而邁向更高的認識水準。本文是向著這個(ge) 目標而進行的一項基礎性研究,希望借此了解古代禮學在步入終結前最後一段曆程的一些具體(ti) 情況。

 

注釋:
 
[1]這8冊的頁數分別是:1163頁,1101頁,989頁,1084頁,901頁,548頁,734頁,797頁。其中第134冊為合集,另有340頁,收入了司馬光《書儀》、朱熹《家禮》等5種著述。關於字數,是按原刊本每半頁8行、每行21字計算,影印本縮印為四合一十六開本。鑒於其中有不少以夾注形式小字雙行謄抄,所以縮印本以平均值每頁670字計算,絕不高估,總字數490萬字實屬保守估算。
[2]顧棟高:《五禮通考原序》,台灣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五禮通考》卷首。如不特別揭舉,本文即依據此本。
[3]盧文弨:《抱經堂文集》卷八《五禮通考跋》,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冊1432,第626頁。
[4]《聖哲畫像記》,《曾國藩全集·詩文》,嶽麓書社,1986年,第247—252頁。
[5]王煒民:《秦蕙田與〈五禮通考〉》,《陰山學刊(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1期。
[6]林存陽:《秦蕙田與〈五禮通考〉》,《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
[7]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五禮通考》卷首。
[8]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五禮通考》卷首。
[9]盧文弨:《抱經堂文集》卷八《五禮通考跋》,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冊1432,第626頁。
[10]茲沿用《四庫全書總目·通典提要》的說法,見中華書局影印本,第693頁。《通典》將“兵”“刑”析而為二。
[11]《文獻通考》分二十四考(門),其中“十九門皆因《通典》而離析之……五門則《通典》所未及也”《四庫全書總目·通典提要》。
[12]章太炎:《國學講演錄》,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第154—156頁。
[13]章太炎:《國學講演錄》,第154—156頁。
[14]此話亦為《四庫全書總目·文獻通考提要》所援引。
[15][15]見文集卷六十三《答餘正甫》書二。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改“附注者”為“附經者”,有校勘記雲:“‘經’字原誤作‘注’,依浙監本改。”“德富古籍叢刊”本,台灣史語所漢籍全文資料庫指定版本,德富文教基金會,2000年。另,《讀禮通考》有一類不標明“乾學案”的很短的按語,低一格書寫。如卷十四:“《家禮》、今律文並同,《孝慈錄》、《會典》俱無,《會典》圖內有之。”“《政和禮》、《家禮》、《孝慈錄》、《會典》、今律文並同,唯《書儀》無。”。《五禮通考》及《讀禮通考》還因襲了以按語形式來陳述作者的觀點,書寫格式上為降四字,顯得較為醒目。
[16]語見《四庫全書總目·儀禮經傳通解提要》,中華書局影印本,第179頁。
[17]包恢,南宋嘉定十三年進士,《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收入其《敝帚稿略》。總目提要言:“恢平生最疑《周禮》,以為非聖哲之書,遂著書剖其非,號曰《周禮六官辨》。”
[18]被《四庫全書總目·儀禮經傳通解提要》援引的朱熹早年的《乞修三禮劄子》,就清楚表達了這個意見:“欲以《儀禮》為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所載有及於禮者,皆以附於本經之下,具列注疏、諸儒之說,略有端緒。”文見郭齊、尹波點校《朱熹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569頁。朱熹以《儀禮》為經,《禮記》為傳,所以認為“《禮記》須與《儀禮》相參通,修作一書乃可觀”。見文集卷五十《答潘恭叔》書四。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標點為“《禮記》須與《儀禮》相參,通修作一書乃可觀”。
[19]方觀承,字宜田,著名學者,桐城人,方苞之侄,聖環本《五禮通考》卷首有其《五禮通考序》。文淵閣四庫本卷首有蔣汾功序(作於乾隆十八年)、顧棟高序(作於乾隆十七年)和秦蕙田自序,未收入方觀承序。
[20]盧見曾:《五禮通考序》,《雅雨堂文集》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第1423冊,第454頁。盧見曾,字抱孫,德州人,與秦蕙田交遊頗深。
[21]顧棟高:《五禮通考原序》,台灣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五禮通考》卷首。如不特別揭舉,本文即依據此本。
[22]據《明史·藝文誌》:《太常紀》,二十二卷,呂鳴珂撰;《大政記》,三十六卷,雷禮撰。
[23]《五禮通考》卷首三題名“禮製因革上”,《五禮通考》卷首四題名“禮製因革下”,但在“目錄”中,“禮製因革”卻被易名為“曆代禮製沿革”。“禮經作述源流”“禮製因革”(“曆代禮製沿革”)凡4卷,加正文262卷,所以《五禮通考》總計266卷。
[24]所引用的第一則材料是:孔氏穎達曰:《周禮》見於經籍,其名異者見有七處:案《孝經說》雲“經禮三百”一也;《禮器》雲“經禮三百”二也;《中庸》雲“禮儀三百”三也;《春秋說》雲“禮經三百”四也;《禮說》雲“有正經三百”五也;《周官外題》謂《周禮》六也;《漢書·藝文誌》雲“《周官經》六篇”七也。七者皆雲“三百”,故知俱是《周官》。《周官》三百六十舉其數,而雲三百也。其《儀禮》之別,亦有七處,而有五名……。“禮經作述大指”和“經禮威儀之別”兩部分共援引了曆代20多位著名學者的觀點其中有:隋朝王通,唐代陸德明、孔穎達、賈公彥、韓愈,宋代程顥、程頤、周諝、呂大臨、晁公武、楊時、葉夢得、朱熹、王應麟、馬廷鸞,元代熊朋來、敖繼公,明代湛若水、童承敘、王誌長、郝敬,清代徐乾學、萬斯大、薑兆錫。
[25]束景南《朱子大傳》曾描述在朱熹率領下,如何集體編寫《儀禮經傳通解》,並形象地說,朱熹一度組織了三套寫作班子分工合作、齊頭並進。見該書第1012頁(福建教育出版社,1992年)。
[26]有關秦蕙田生平,可參見《清史稿》卷三〇四《秦蕙田傳》;李元度輯:《國朝先正事略》卷十七《秦文恭公事略》;《清史列傳》卷二十《秦蕙田》等。
[27]文淵閣四庫本沒有類似的記錄。另,徐世昌等編纂《清儒學案》卷六十七《味經學案》載:“(《五禮通考》)書成,方恪敏觀承見而好之,同為商訂,故並列名焉。”(台灣中華大典編印會等,1967年)對此,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亦有交代。
[28]錢大昕:《文恭公墓誌銘》,《潛研堂文集》卷四二,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第1439冊,第158頁。
[29][29]王鳴盛:《五禮通考序》,《西莊始存稿》卷二四,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第1434冊,第318頁。
[30]方觀承:《五禮通考序》,聖環本《五禮通考》卷首。
[31]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見朱維錚校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複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194頁。
[32]王鳴盛:《五禮通考序》,《西莊始存稿》卷二四。
[33]參見朱熹:《乞修三禮劄子》,《朱熹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569頁。
[34]蔣汾功:《五禮通考序》,載台灣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五禮通考》卷首。
[35]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
[36][36]《清史稿》卷三〇四《秦蕙田傳》,中華書局點校本,第10503—10504頁。
[37]李元度輯:《國朝先正事略》卷十七《秦文恭公事略》,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第538冊,第387—388頁。
[38]《清史列傳》卷二十《秦蕙田》引乾隆皇帝上諭,中華書局王鍾翰點校本,第1480頁。
[39]秦蕙田:《五禮通考自序》。
[40]《朱子語類·禮一·論考禮綱領》,中華書局點校本,第2177頁。
[41][41]張壽安:《以禮代理——淩廷堪與清中葉儒學思想之轉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張氏另有《十八世紀禮學考證的思想活力——禮教論爭與禮秩重省》刊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林存陽:《清初三禮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
[42]王鳴盛:《五禮通考序》,《西莊始存稿》卷二四,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本第1434冊,第318頁。
[43][43]《五禮通考·凡例》,《五禮通考》卷首。
[44]《四庫全書總目·五禮通考提要》,中華書局影印本,第179頁。
[45]《孫芝房侍講芻論序》,《曾國藩全集·詩文》,第256頁。
[46]中華書局影印本《文獻通考》卷首,第1—2頁。此雖非出自秦蕙田之手,亦未為其所引,卻與其禮學思想極相合。
[47]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見朱維錚校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312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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