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為(wei) 什麽(me)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反對王安石變法？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十五日己未

          耶穌2023年12月27日

宋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議行學校貢舉(ju) 法，蘇軾站出來反對。王安石推出均輸法，蘇軾與(yu) 蘇轍都站出來反對。王安石打算推行募役法，向神宗呈交了“以錢代役”的役法改革“條目”（ 大綱 ）：“考眾(zhong) 所論，獨其言使民出錢雇役者，人以為(wei) 便，合於(yu) 先王使民出財，以祿在官庶人之意。應昔於(yu) 鄉(xiang) 戶差役者，悉計產(chan) 賦錢，募民代役，以所賦錢祿之。”並建議“選官分行天下，付以條目，博盡眾(zhong) 議 ”。

不必感到意外，這樣的役法變革自然也是蘇軾極不以為(wei) 然的，他的理由是 ：“自古役人，必用鄉(xiang) 戶，猶食之必用五穀，衣之必用絲(si) 麻，濟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馬，雖其間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終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猶見燕晉之棗栗，岷蜀之蹲鴟，而欲以廢五穀，豈不難哉。”因為(wei) 一直以來都是以鄉(xiang) 戶承擔職役，所以哪怕鄉(xiang) 戶差役已經積弊難返，也不可改為(wei) 募役。而且，差役的更革將導致可供士大夫役使之人大為(wei) 減少，“士大夫捐親(qin) 戚，棄墳墓，以從(cong) 宦於(yu) 四方者，宣力之餘(yu) ，亦欲取樂(le) ，此人之至情也。若凋敝太甚，廚傳(chuan) （ 向官員提供飲食、車馬、館舍的服務 ）蕭然，則似危邦之陋風，恐非太平之盛觀”。

——你看，三十三歲的蘇軾仿佛長著一顆七十歲的腦袋。

我們(men) 知道，熙寧變法之時，極力反對變法的人主要來自兩(liang) 個(ge) 群體(ti) ：老臣和台諫官。老臣有保守傾(qing) 向，反對新法在所難免 ；台諫官的天職是充任反對派，他們(men) 唱反調亦不難理解。但蘇氏兄弟在熙寧初不過三十歲左右，還是熱血青年，又沒有擔任言職，何以也那麽(me) 強烈地反對變法、不放過任何一個(ge) 唱衰新法的機會(hui) 呢？特別是蘇軾，一副毒舌，三番五次對王安石明嘲暗諷，確實有些異常。我認為(wei) 他們(men) 如此意氣用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受乃父蘇洵的影響，近乎本能地反感王安石的為(wei) 人與(yu) 主張。

這得從(cong) 宋仁宗嘉祐年間說起，其時王安石在京任職，蘇洵攜生平著作與(yu) 二子遊京師，往來於(yu) 公卿之門，投文邀名，求官乞職，如在上宰相韓琦的書(shu) 信中便說 ：“洵年老無聊，家產(chan) 破壞，欲從(cong) 相公乞一官職。”盡管“吃相”有點難看，但蘇洵大器晚成，文筆老辣，因此文章在京師士大夫間被廣泛傳(chuan) 閱，備受讚賞，唯獨王安石嗤之以鼻，認為(wei) 蘇洵之文不過是拾戰國縱橫家之唾餘(yu) 罷了，“屢詆於(yu) 眾(zhong) ”。蘇洵奔走於(yu) 公卿之門求官的行為(wei) ，更是王安石平生所瞧不起的 ：“彼遊公卿之門、求公卿之禮者，皆戰國之奸民。”

隨父親(qin) 遊京師的蘇軾、蘇轍兄弟，少年才俊，文名滿京華，卻同樣不入王安石的法眼。嘉祐六年，蘇氏兄弟雙雙考中製科，獲授官職。王安石卻對好友呂公著說：蘇軾的策論，“全類戰國文章，若安石為(wei) 考官，必黜之”。這是不是王安石的偏見呢？我們(men) 看蘇軾應製舉(ju) 的一段策論就清楚了 ：“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歲時糾察凶民，而徙其尤無良者，不必待其自入於(yu) 刑，而間則命使出按郡縣，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訟而數犯法者，皆誅無赦。”論調與(yu) 《商君書(shu) 》《韓非子》何其相似？

王安石還以蘇轍的策論意在討好宰相韓琦、“專(zhuan) 攻人主”為(wei) 由，拒絕給蘇轍起草任官的詔敕，因為(wei) 蘇轍那篇策論寫(xie) 得特別過火，采道聽途說之言，恣意抨擊仁宗“陛下自近歲以來，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歡樂(le) 失節”。雖然所言不實，但仁宗覺得蘇轍勇氣可嘉，決(jue) 定錄取他。王安石卻認為(wei) 蘇轍賣直沽名。

因為(wei) 這層過節，蘇洵對王安石恨之入骨，曾跟歐陽修說 ：“以某觀之，此人異時必亂(luan) 天下。使其得誌立朝，雖聰明之主，亦將為(wei) 其誑惑，內(nei) 翰何為(wei) 與(yu) 之遊乎？”相傳(chuan) 老蘇還寫(xie) 了一篇《辨奸論》：“夫麵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夷狄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sang) 麵，而談詩書(shu) ，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wei) 大奸慝。”暗示王安石是“大奸慝”。

不過，以王安石驕傲的個(ge) 性，即便知道自己的言論得罪了蘇洵，惹下了仇怨，他也是不在乎的。

現在許多網文都說，王安石是激進派，司馬光是保守派，而蘇軾是中間派，“不僅(jin) 反對新黨(dang) 的激烈變法，也反對舊黨(dang) 的因循守舊”雲(yun) 雲(yun) ，這其實是今人想象出來的蘇軾形象，完全不合史實。曆史中的蘇軾，一開始就是最強烈反對王安石變法的人，不管王安石推出什麽(me) 新潮，他都會(hui) 站出來反對，或者寫(xie) 詩諷刺。隻是在地方輾轉為(wei) 官之後，特別是經曆過“烏(wu) 台詩案”之後，才逐漸改變了原來的固執立場，轉為(wei) 支持一部分新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