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清華簡所見伊尹身份探析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3-12-28 20:3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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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簡所見伊尹身份探析

作者:劉彥

來源:《內(nei) 蒙古財經大學學報》2023年第4期

 

 

 

編者語:本文作者在前人研究基礎上,以清華簡新的整理材料作為(wei) 切入點,對於(yu) 伊尹身份問題進行合理推測,在傳(chuan) 統的單一身份觀點之外,提出伊尹歸湯、適夏、伐夏三個(ge) 時期伊尹身份發生轉變從(cong) 而幫助商湯完成了興(xing) 商滅夏的大業(ye) 。

 

摘要:伊尹是上古時期輔弼明君的賢臣典範,其身份在傳(chuan) 世文獻中主要有庖人、媵臣、間諜、相湯四種。然近代以來,學界對其身份的認定出現諸多新說法,如基於(yu) 卜辭研究的史官、族長、商人一特殊“遠祖”等認定,亦有結合新理論得出湯之舅族、政治政長之一,或是上古大巫等認定。鑒於(yu) 從(cong) 古至今對伊尹身份認定的莫衷一是,為(wei) 明晰伊尹的確實身份,筆者從(cong)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出發,對其中記錄的伊尹章句進行梳理並結合傳(chuan) 世文獻,推論出伊尹身份並非一重不變,而是在歸湯、適夏、返商三個(ge) 不同曆史時期,在媵臣、庖人、史官之長三個(ge) 身份間轉變切換,轉變的成因與(yu) 目的皆是為(wei) 了輔助商湯伐夏、建商。

 

伊尹作為(wei) 輔弼明君的一代賢臣典範,其事跡散見於(yu) 諸多傳(chuan) 世文獻中,其身份的認定主要有庖人、媵臣、間諜、相湯四說,此外還有僅(jin) 見於(yu) 《孟子》《史記》的處士說。因書(shu) 缺有間,文獻中關(guan) 於(yu) 伊尹身份的諸多說法,長久以來受到學者們(men) 的質疑,故近代以來隨著不斷出土的新史料,或是運用新理論,學者們(men) 見仁見智,對伊尹身份的認定產(chan) 生了諸多新說法,具有代表性的觀點有:如借助卜辭資料認定的伊尹身份主要有史官、族長、商人一特殊“遠祖”,或是運用人類學、社會(hui) 學等新理論,認為(wei) 伊尹是湯的舅族,或是二頭輪流執政中具有繼承權的首領之一,或是二頭政治盟主之一,或是上古的巫覡(男性大巫) 等等。

 

由上觀之,學界對伊尹身份的諸多認定,雖開創了伊尹事跡研究的新思路,卻也易得出與(yu) 伊尹事實背道而馳的研究結果。得益於(yu)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以下簡稱“清華簡”)麵世,其中載有伊尹事跡的多篇簡文,為(wei) 伊尹身份研究提供了新契機。借助清華簡對重新厘清伊尹身份,對認識夏末商初商族如何聯合他族力量壯大己勢,以及認識商湯憑借何種方式獲得夏情並下定決(jue) 心西進伐夏,最終實現商代夏政,有著積極的意義(yi) 。據簡文,伊尹事跡按時間順序可劃分為(wei) 伊尹歸湯、伊尹適夏與(yu) 伊尹返商三個(ge) 階段,相應地隨著時段不同,伊尹身份也非一重不變,亦是隨之轉變更換。通過梳理簡文,細致考察各事跡間的因果聯係,以及細研事跡中隱含的信息,結合部分傳(chuan) 世文獻可大致推演出伊尹在夏末商初各個(ge) 不同曆史階段的身份與(yu) 身份轉變的脈絡軌跡,以及各個(ge) 身份隱含的特定曆史使命。鑒於(yu) 筆者學識有限,不敢自是,不妥之處敬請各位方家斧正。

 

一、伊尹歸湯身份

 

關(guan) 於(yu) 伊尹歸湯身份,傳(chuan) 世文獻主要有媵臣、處士二種。媵臣說見於(yu) 《韓詩外傳(chuan) 》《楚辭·天問》《呂氏春秋·孝行覽》等文獻。《呂氏春秋·孝行覽》載伊尹“長而賢。湯聞伊尹,使人請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歸湯,湯於(yu) 是請取婦為(wei) 婚。有侁氏喜,以伊尹媵女”,處士說則見於(yu) 《孟子·萬(wan) 章上》,雲(yun) :“伊尹耕於(yu) 有莘之野,而樂(le) 堯舜之道焉”,經湯三使往聘之後勃然醒悟“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史記·殷本紀》是二說兼有,“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湯而無由,乃為(wei) 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yu) 王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cong) 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至於(yu) 伊尹的兩(liang) 種歸湯身份,可見司馬遷也難做取舍,將其並列《史記》卻又將媵臣說置於(yu) 處士說之前,似司馬遷也偏信於(yu) 媵臣說。

 

與(yu) 傳(chuan) 世文獻媵臣說相同的是,清華簡中伊尹亦是以媵臣的身份歸湯。《湯處於(yu) 湯丘》曰湯“取妻於(yu) 有莘,有莘媵以小臣”,明確伊尹是以媵臣的身份,隨著有莘氏女(即有侁氏)出嫁來到湯的身邊。再有《赤鵠之集湯之屋》中,湯妻紝巟(有莘氏女) 對伊尹道“爾不我嚐,吾不亦殺爾?”,可見紝巟對其擁有絕對的生殺處置權,如若伊尹不是紝巟的媵臣,而是被湯一心聘求的賢才,又豈是紝巟說殺就能殺?

 

不同於(yu) 傳(chuan) 世文獻媵臣說的是,《赤鵠之集湯之屋》與(yu) 《湯處於(yu) 湯丘》中有形容伊尹烹飪技藝高超的具體(ti) 描寫(xie) ,這正是傳(chuan) 世文獻中缺失的部分。提及《赤鵠之集湯之屋》篇,有學者會(hui) 認為(wei) 該篇是經過楚人整理改編的神話傳(chuan) 說,有著明顯的奇幻色彩,充滿了鮮明的楚地尚巫特點,不具有記錄史實的文本特征,但“傳(chuan) 說之中亦往往有史實為(wei) 之素地”,除卻篇中赤鵠羹湯的神奇功效,以及有著神秘能力的靈烏(wu) ,作祟的黃蛇、白兔以及後土做陵屯等各種超現實元素,透過荒誕不經的故事情節,我們(men) 可以看到的史實有三: 一是伊尹烹飪技藝高超; 二是伊尹適夏; 三是伊尹治好了夏桀的疾病。

 

伊尹是否會(hui) 烹飪,據《呂氏春秋·孝行覽》記“‘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嬰兒(er) 於(yu) 空桑之中,獻之其君。其君令烰人養(yang) 之’,烰猶庖也”,被庖人撫養(yang) 大的孩子極有可能會(hui) 烹飪。至於(yu) 夏末商初是否有庖人的說法,在《左傳(chuan) ·哀公元年》載夏時少康“逃奔有虞,為(wei) 之庖正”,楊伯峻注庖正“為(wei) 有虞酋長掌管飲食之官”,可知在夏時就已有了庖人。諸如伊尹會(hui) 烹飪的說法還見於(yu) 《離騷》《魯仲連子》《韓非子·難言》《韓詩外傳(chuan) 》《楚辭·涉江篇》等。至於(yu) 《孟子》《史記》中伊尹處士的身份,則可能是孟子認為(wei) 身份微賤的媵臣(或庖人)不可能會(hui) 成為(wei) 有高度政治智慧的賢能之人,且還能身居高位輔佐湯,故將歸湯前的伊尹塑造成為(wei) 有著高潔品性的處士,並做了經湯多次往聘後從(cong) 商的情節設定,此番伊尹事跡的編撰又何嚐不是孟子借伊尹言己身,渴望擁有如伊尹般被明君求賢重用的傳(chuan) 奇經曆。然而伊尹處士說的明顯漏洞在於(yu) ,“天子失官,學在四夷”是春秋時期平民中大量士人湧現與(yu) 諸多學術流派能夠產(chan) 生的曆史背景與(yu) 根本原因。但在夏末商初之際,受“學在官府”教育製度的限製,出生平凡的伊尹以其非貴族的身份,如若沒有特殊機遇應是沒有機會(hui) 接受貴族子弟才能享有的係統教育,因此春秋時期平民士人的養(yang) 成模式不適用於(yu) 距其千百年前的伊尹。

 

筆者認為(wei) ,伊尹歸湯時身份應為(wei) 媵臣。根據一些文獻記載,有莘氏是個(ge) 頗具實力的部族,是商族的伐夏同盟,在湯滅夏的過程中起到了很大的輔助作用。眾(zhong) 所周知,有莘氏與(yu) 商族皆為(wei) 夏的方國,為(wei) 加強兩(liang) 族智力合作的異常聯動勢必會(hui) 引起夏桀的注意,為(wei) 了不讓夏桀生疑且能混淆他國視聽,兩(liang) 族極有可能借聯姻的方式,將有莘氏的高智人才以媵臣的身份混跡於(yu) 送嫁隊伍一並歸湯。至於(yu) 諸子說中會(hui) 出現伊尹出身微賤卻能被明君重用的各種媵臣說版本,可能是東(dong) 周時期保存於(yu) 世的商周檔案文書(shu) 中並無伊尹出身的官方記錄,諸子為(wei) 論證自家思想主張或是為(wei) 己市名的需要,便依據當時流傳(chuan) 於(yu) 世伊尹傳(chuan) 說的隻言片語,紛紛構建演繹他們(men) 心目中的伊尹出身以及伊尹事跡,故而出現了眾(zhong) 多奴隸到宰相的伊尹勵誌故事。筆者愚以為(wei) ,伊尹出身於(yu) 貴族的可能性無,否則以其顯赫的參政、輔政經曆,甚至在商代祭祀中占有的重要地位,怎會(hui) 在傳(chuan) 世文獻中不見其貴族出身的可考記載? 然而伊尹出身於(yu) 奴隸的可能性亦無,否則以其智慧謀略,甚至還有段攝政的經曆,不可能不給自己杜撰一個(ge) 顯赫的出身。唯一的可能就是伊尹確實出身平凡,是被有莘氏族長的烰人撫養(yang) 大的棄兒(er) ,不具備可供杜撰顯赫身世的先決(jue) 條件。伊尹的博學多聞養(yang) 成極可能是其藉由養(yang) 父的關(guan) 係,能經常接觸到有莘氏族長,因其過人的聰穎才智引得族長注目,使其獲得與(yu) 貴族子弟一同接受係統教育的機會(hui) ,逐漸成長為(wei) 有著高度政治智慧與(yu) 謀略的賢能之人。同時身處庖人家庭的伊尹,以其智慧在耳濡目染之下精通廚藝亦是易如反掌。括前所述,伊尹作為(wei) 有莘氏的媵臣歸湯,且善於(yu) 烹飪的身份設定是可成立的。

 

二、伊尹適夏身份

 

關(guan) 於(yu) 伊尹適夏,《鬼穀子·忤合》中言“伊尹五就湯,五就桀,而不能有所明,然後合於(yu) 湯”,《孟子·告子下》亦言“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可見文獻中的伊尹應是以士的身份主動適夏或商尋求政治發展的機會(hui) 。諸子撰述伊尹多次就夏或商的經曆,很有可能受了戰國時期一人身兼數相遊走於(yu) 各國的辯士之風影響,伊尹或許往返於(yu) 夏商之間,隻是次數定無“五就湯五就桀”之多,《史記·殷本紀》記載:“伊尹去湯適夏。既醜(chou) 有夏,複歸於(yu) 亳”,《韓非子·難一》中稱“成湯 兩(liang) 用 伊尹”,與(yu) 《戰國策·燕策二》“伊尹再逃湯而之桀,再逃桀而之湯”的往返次數較為(wei) 可信。對於(yu) 伊尹往返夏商的原因,司馬光認為(wei) “伊尹以為(wei) 桀雖無道,君也;湯雖有聖德,臣也。不可舍君而輔臣,乃去亳適夏。既而知桀不可輔,複歸於(yu) 亳,乃與(yu) 湯謀伐桀。”這個(ge) 解釋有著明顯美化伊尹形象的目的,在司馬光看來伊尹雖棄桀(君)從(cong) 湯(臣)了,但也是具有高潔品性的士先盡了君臣之義(yi) ,後又因胸懷天下蒼生福祉而做了擇良木而棲的正確選擇,與(yu) 亂(luan) 臣賊子無絲(si) 毫幹係。與(yu) 司馬光觀點相對的則是間諜說,如《國語·晉語一》載: “史蘇曰: ‘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寵,於(yu) 是乎與(yu) 伊尹比而亡夏。’”《古本竹書(shu) 紀年》亦雲(yun) : “末喜氏以與(yu) 伊尹交,遂以間夏”。

 

綜上,傳(chuan) 世文獻中涉及伊尹適夏的撰述,要麽(me) 前提是以伊尹為(wei) 士的身份展開,要麽(me) 就直接認定其身份為(wei) 間諜,筆者認為(wei) 這兩(liang) 種認定皆不是伊尹適夏的身份。據簡文《尹至》傳(chuan) 達的文意,讓湯最終做出伐夏決(jue) 定與(yu) 攻夏戰略部署的重要情報,是伊尹帶回來的“夏隱”,故伊尹適夏性質實為(wei) 間夏,即適夏行間諜之事,然間夏是伊尹適夏的目的,不是其適夏的身份。伊尹間夏是為(wei) 獲取有助於(yu) 湯伐夏的情報,自然是在夏的身份越不敏感越好,同時在無法預知有益(絕密)情報出現的時間與(yu) 地點時,越是能接近夏廷政權的核心人物則越是有利於(yu) 獲取到有益情報,必要時還需多次往返商夏進行情報傳(chuan) 遞,要滿足這幾點要求,伊尹適夏的身份必定不是士。

 

筆者推論伊尹適夏身份極有可能是庖人,原由有二,一是庖人身份低微不引人矚目,易於(yu) 接近夏廷政權核心人物;二是伊尹具有成為(wei) 一名優(you) 秀庖人的先天優(you) 勢。

 

伊尹首次適夏在帝癸十七年,《今本竹書(shu) 紀年》雲(yun) : “商使伊尹來朝”。在上古時期,諸侯向君主推薦能人是常有之事,暴虐的夏桀顯然不需要能輔政治國的賢士,湯舉(ju) 薦伊尹必要投其所好,故而將伊尹以庖人的身份推薦至夏。在親(qin) 眼目睹夏桀的殘暴統治並預感到夏亡之日不遠時,伊尹返商向湯匯報了“有夏之德,使過以惑,春秋改則,民人趣忒,刑無攸赦,民人皆瞀偶離,夏王不得其圖”,但僅(jin) 有的這些夏情還遠不足以讓湯下定決(jue) 心伐夏,殷人重鬼神,湯或許還在等待一個(ge) 鬼神的旨意,一個(ge) 伐夏的絕好時機。而這個(ge) 未知的旨意可能會(hui) 出現在商,也可能會(hui) 出現在夏,這就需要伊尹再次適夏尋找(等待)那個(ge) 可能會(hui) 出現的鬼神旨意。

 

此時的伊尹已有過一次適夏的經曆,再次適夏必須有個(ge) 合適的原由能迷惑夏桀再次接受伊尹。要如何才能不讓夏桀起疑?《呂氏春秋·慎大覽》言“湯乃惕懼,憂天下之不寧,欲令伊尹往視曠夏,恐其不信,湯由親(qin) 自射伊尹”,《赤鵠之集湯之屋》篇亦有伊尹偷食羹湯,懼怕湯的懲罰而被迫逃往夏,前者是湯與(yu) 伊尹上演的苦肉計,後者剝去荒誕不經的神話元素後又何嚐不是另一場苦肉計的上演? 伊尹的“被迫”逃亡,鑒於(yu) 庖人的身份,夏桀是怎樣都不會(hui) 生疑,畢竟作為(wei) 一位荒淫無度、安於(yu) 享樂(le) 的暴君,是不會(hui) 拒絕一位有著高超廚藝且再次投奔的庖人。

 

再度適夏的伊尹如何取得夏桀的信任?答案已在《赤鵠之集湯之屋》篇中。《赤鵠之集湯之屋》載伊尹在逃亡路上奇遇靈烏(wu) ,不僅(jin) 解除了自身所受的詛咒,還得知了如何治療夏桀疾病的方法。據這段內(nei) 容所指,伊尹很有可能是治好了夏桀的病,故而取得夏桀信任。藥食同源,有著精湛廚藝的伊尹,或許真有用食療治病的能力,如紝巟與(yu) 伊尹食用赤鵠羹湯後“昭然四海之外,無不見也”就是這個(ge) 能力的寫(xie) 照,此句雖奇幻,但憑借高超的烹飪技藝(亦或養(yang) 生食療辦法),赤鵠羹湯的功效雖不至於(yu) 能看到四海之外,但有助於(yu) 食用者耳聰目明的功效應該還是有的。再如《湯處於(yu) 湯丘》篇“有莘之女食之,絕芳旨以粹,身體(ti) 痊平,九竅發明,以道心嗌,舒快以恒”的描述,則類似於(yu) 現在的養(yang) 生食療,身體(ti) 毒素排出後自然全身通泰,抑或是膳食均衡、營養(yang) 攝入全麵,身體(ti) 狀態自然康健。因此,赤鵠羹湯的功效與(yu) 有莘氏的調理皆是為(wei) 伊尹能順利間夏埋下的伏筆。常言道食五穀生百病,夏桀也會(hui) 生病,精通廚藝的伊尹若掌握了某些特殊食材的藥物屬性,能用食療的方式治療夏桀的疾病也不足為(wei) 奇,藉此取得夏桀信任實乃易如拾芥。

 

有了夏桀的信任,又有庖人的身份做掩護,伊尹能接觸到間夏的關(guan) 鍵人物末喜便是遲早的事。伊尹善於(yu) 食療,如《湯處於(yu) 湯丘》所述有莘氏女通過伊尹的調理,皮膚變好了,人也瘦了,耳聰目更明了,人也變得更聰明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樣顯著的身體(ti) 變化是任何一個(ge) 女性都夢寐以求的,即便是夏桀的元妃末喜也不能例外,何況夏桀伐岷山後,寵愛岷山二女琬、琰“而棄其元妃於(yu) 洛”,失寵的末喜便更需要伊尹進行食療調理,呈現出身體(ti) (或容貌) 的最佳狀態以期複得夏桀的寵愛。伊尹取得末喜的信任和倚重後,可能有過再次返商,向湯匯報了他所明察到的夏情,而《尹至》篇中的湯所讚揚的“吉誌”則更像是對長久以來伊尹助湯伐夏決(jue) 心的呼應,正是有如此堅定的伐夏信念才足以支撐伊尹長時間潛伏在夏,為(wei) 湯搜集情報並等待伐夏的良機。據《呂氏春秋·慎大覽》雲(yun) 伊尹向湯匯報後“又複往視曠夏,聽於(yu) 末嬉”,終於(yu) 從(cong) 末喜處獲知“今昔天子夢西方有日,東(dong) 方有日,兩(liang) 日相與(yu) 鬥,西方日勝,東(dong) 方日不勝”,對應上《尹至》篇中“夏有祥,在西在東(dong) ,見章於(yu) 天”,此處的“二祥當為(wei) 二日”,不同的是《呂氏春秋·慎大覽》記載的西、東(dong) 二日相鬥出現在夏桀的夢中,而《尹至》中的二日是“見彰於(yu) 天”的天文現象,夏之民眾(zhong) 皆能視見,二者相較可見《尹至》所載的“夏隱”告知的受眾(zhong) 麵更廣,且光在大氣中的反射現象可能會(hui) 形成二日同存的奇異天象,因此《尹至》中二日“見彰於(yu) 天”的說法更為(wei) 可信。

 

殷人尚鬼神,不論是夢境中“東(dong) 方日不勝”,還是現實中“東(dong) 祥不彰”,同為(wei) 西日強於(yu) 東(dong) 日的結果皆可視作鬼神的旨意,至於(yu) 該“夏隱”是伊尹親(qin) 耳所聽還是親(qin) 眼所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伊尹日夜兼程返商將此“夏隱”告訴了湯,至此伊尹適夏任務圓滿完成。湯遂順應“夏隱”中鬼神暗示的克敵路線製定伐夏戰略部署,派兵出國“自西捷西邑”,打敗了夏軍(jun) 。

 

三、伊尹返商後身份

 

伐夏前夕《尹至》篇中“湯盟誓及尹”,伐夏取勝後《尹誥》篇中“惟尹既及湯鹹有一德”,以及《良臣》篇中“湯有伊尹,有伊陟,有臣扈”,簡文中對伊尹的稱謂變為(wei) “尹”與(yu) “伊尹”,稱謂的變化凸顯了適夏後伊尹身份的改變,應是有其特殊的含義(yi) 。

 

據前文所述,伊尹以媵臣的身份陪嫁到商,依其高智賢能逐漸得到湯的賞識,成為(wei) 能參政議政的小臣,但據《湯處於(yu) 湯丘》:“方惟聞之乃箴: ‘君天王,是有台仆。今小臣有疾,如使召,少閑於(yu) 疾,朝而訊之,不猶受君賜? 今君往不以時,歸必夜,適逢道路之祟,民人聞之其謂吾君何?’”可見湯對伊尹的過度看重,已引起其他臣子的不滿,可推知彼時作為(wei) 小臣的伊尹,身份地位仍是一般。然據《尹至》篇“湯盟誓及尹”,明確表明在湯的認知中經過適夏返商後的伊尹,早已不再是媵臣、小臣或庖人,其具備的卓越才能與(yu) 間夏的勞苦功高,以及其身後的有莘氏力量,使得其能上位為(wei) 湯可結盟的對象,經過盟誓,伊尹的身份地位得以質的提升,正式成為(wei) “尹”。

 

“尹”最早見刻於(yu) 甲骨卜辭,學界對“尹”的身份認定主要有官名、族長兩(liang) 種說法,持官名說的有王國維、陳夢家、李學勤、範毓周等學者,持族長說的有蔡哲茂、肖良瓊、朱鳳瀚、杜勇等學者。據甲骨卜辭“尹”之職事涉及軍(jun) 事、農(nong) 業(ye) 、佐助王事等方麵,然以“尹”代伊尹稱謂,在卜辭中尚未發現有此辭例,顯然在商代行文習(xi) 慣中並無此種用法。同時,據卜辭中伊尹受祭規格之高與(yu) 被賦予的神之權能,易知伊尹之“尹”較卜辭中他“尹”有著更高的地位,故黃庭欣認為(wei) 伊尹可能為(wei) 官吏首長,稱其為(wei) “尹”可能是戰國楚人模仿《尚書(shu) 》諸篇中指涉特定人物的行文習(xi) 慣,比如將周成王稱之為(wei) “王”,周公稱之為(wei) “公”。既如此,按《尹至》《尹誥》章句中“尹”的用法,可推知清華簡中的“尹”應不是指代族長之意,否則將麵臨(lin) 簡文句意指代不清,章句難以釋通,文意陷入混亂(luan) 的艱難境地。

 

就尹作官名而言,陳夢家認為(wei) 卜辭中“乍冊(ce) 、尹、史三種官名是同類的。乍冊(ce) 是史官”,而“師保之尹乃是乍冊(ce) 之尹的首長”,“卜辭舊臣伊尹、黃尹即後世所傳(chuan) 伊尹和阿衡、保衡,都是師保之官”,因此伊尹即為(wei) 史官,可直接參與(yu) 國政,加之在卜辭中的超然地位,伊尹應為(wei) 史官之長,與(yu) 前文官吏之長推論若合符契,正如《尹誥》篇中伊尹以“尹”身份諫言湯要以民為(wei) 國本,要與(yu) 民共享利益,才能避免重蹈夏桀覆轍,湯亦是虛心接受了建議,足見伊尹輔政能力之強,且傳(chuan) 世文獻中伊尹以史官身份參與(yu) 國政的記載亦頗為(wei) 豐(feng) 富,此處再不贅述。至此,返商後與(yu) 湯結盟的伊尹,徹底脫離了媵臣與(yu) 庖人身份,成為(wei) 相湯的肱股之臣。需注意的是,春秋中期以前無相官職,伊尹相湯非湯之相,故不可將相湯指認為(wei) 返商後的伊尹身份。

 

四、結語

 

如前文所述,清華簡中伊尹在“歸湯——間夏——返商”這個(ge) 較長的時間段中,伊尹身份並非一重不變。最初為(wei) 了不讓夏桀察覺出有莘氏對商族進行的高智人才輸入,伊尹以媵臣身份歸湯。順利入商後的伊尹逐漸被湯看重不僅(jin) 能參政議政,甚至能與(yu) 湯基謀夏邦。為(wei) 助湯伐桀刺探夏情,伊尹不惜自降地位以庖人身份遠赴夏都,順利圓滿地完成間夏任務。返商後的伊尹成為(wei) 輔弼商王的史官之長。從(cong) 媵臣到史官之長,既是伊尹身份質的改變,也是伊尹地位不斷提升的體(ti) 現,通過串聯起來的清華簡伊尹章句,清晰地演繹出伊尹歸湯後的一係列經曆,一位識時務、有膽識、有謀略、有智慧的伊尹形象躍然於(yu) 紙上。良臣如伊尹,有著如此的豐(feng) 功偉(wei) 績,怎能不世世享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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