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的家塾
作者:賈芳芳
來源:《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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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紹熙餘(yu) 仁仲萬(wan) 卷堂家塾刻本《禮記》
在趙宋不問出身的科舉(ju) 政策引導下,教育在民間受到了遠超前代的重視。由於(yu) 官學或數量有限,或設置興(xing) 廢不定,其覆蓋多有不及之處,“今家塾黨(dang) 庠遂序之製未立,是以州縣雖有學,而士之耕養(yang) 於(yu) 田裏者,遠不能至,獨城闕之子,得以家居廩食,而出入以嬉焉”。於(yu) 是,家塾等私學機構成為(wei) 重要補充,“朝廷開學校,建儒官,公教育於(yu) 上,士子辟家塾,隆師友,私淑艾於(yu) 下”。家塾,也稱館塾、家館或館,是宋代中上層家庭或家族教育子孫的重要機構。關(guan) 於(yu) 宋代的家塾,目前學界雖無全麵的專(zhuan) 題研究成果,但在相關(guan) 領域如蒙學、私學、世家大族、人物等的研究中,關(guan) 聯成果並不少。然由於(yu) 論析主題所係,及材料分散等原因,宋代家塾具體(ti) 是何模樣,已有研究並未給出明晰答案。從(cong) 學術研究的角度看,家塾研究的專(zhuan) 題性和細化程度並不夠。探析宋代的家塾,不僅(jin) 有助於(yu) 了解兩(liang) 宋的教育與(yu) 科舉(ju) ,士大夫個(ge) 人成長與(yu) 世家大族的興(xing) 衰,亦可深化對宋代基層社會(hui) 的認知。
一、宋代家塾的設置
家塾一般是家庭或家族自辦。宋代設置家塾的家庭或家族,大致分為(wei) 三類:第一類是重視教育的世家大族。這類家庭見識廣博,自身學養(yang) 優(you) 勢突出;第二類是財力豐(feng) 厚的家庭或家族。這類家庭經濟供養(yang) 能力出眾(zhong) ,可以重金聘請名師,為(wei) 整個(ge) 家族的子弟提供優(you) 質教育;第三類是雖不很富裕,但經濟條件可支撐家塾的相對普通的家庭。這類家庭或得益於(yu) 科舉(ju) ,或失意於(yu) 科舉(ju) ,或單單是對儒學感興(xing) 趣。簡言之,他們(men) 對子弟的教育足夠重視。
建家塾教育子孫,為(wei) 兩(liang) 宋諸多世家大族所看重。此類記載在史籍中有很多:北宋常州宜興(xing) 人蔣堂,其家“累世紱冕,訖於(yu) 五代,本朝未有達者”,父輩因“有中興(xing) 門構之誌”,於(yu) 是“聚書(shu) 延客,以教諸子”。出自太原王氏的金華王氏,“八世為(wei) 儒,至魯公守道自晦,始辟家塾,延名士以訓子孫”,後子孫接踵及第。其他如三槐王氏、東(dong) 萊呂氏、山陰陸氏等許多學養(yang) 深厚的世家大族,都有建家塾教育子孫的習(xi) 慣。
作為(wei) 此類家族代表的山陰陸氏,家族中文儒輩出,子孫宦學相承。陸遊的高祖陸軫,“以進士起家,仕至吏部郎中,直昭文館”。祖父陸佃,精於(yu) 《禮》學,是王安石的學生,徽宗朝官至執政。父親(qin) 陸宰,北宋末年為(wei) 直秘閣、京西路轉運副使。陸遊本人詩歌成就斐然,為(wei) 南宋文壇的傑出代表。山陰陸氏是典型的兩(liang) 宋世家,“陸氏乃與(yu) 時俱興(xing) ,百餘(yu) 年間,文儒繼出,有公有卿,子孫宦學相承,複為(wei) 宋世家”。
“七世相傳(chuan) 一束書(shu) ”的山陰陸氏,對子孫教育非常重視。《放翁家訓》雲(yun) :“子孫才分有限,無如之何,然不可不使讀書(shu) 。”家塾是陸家子孫受教育的重要場所。“我幼入家塾,結發知苦心。”“吾幼從(cong) 父師,所患經不明。”就陸遊的經曆看,家塾教育是其起始階段。堂兄陸洸是他在家塾的同學,“某則少公一歲,兒(er) 時分梨共棗,稍長,同入家塾”。這樣的傳(chuan) 統也延續到陸遊的孫輩,“諸孫入家塾,親(qin) 為(wei) 授《三蒼》”。“誦書(shu) 家塾羨諸生(新館一客,諸孫晨興(xing) 入學,誦書(shu) 頗盛)。”
宋代設置家塾的第二類家庭,是一些財力豐(feng) 厚的家庭或家族。這樣的例證,在相關(guan) 史籍中更比比皆是:北宋時,薑柄家族居開封,為(wei) 有名的東(dong) 都大家,“初薑氏之富甲於(yu) 京師,而喜延名儒以立家塾。宣奉記覽多聞,教子弟尤力”。南宋剡縣富人周瑜“喜儒學,嚐辟家塾數十楹,延四方名士以淑諸孫”。婺源富人許氏,在當地“雖雄於(yu) 財,而其子弟未甚知學問,故其習(xi) 俗鄙陋”。許“思忠兄弟岀而思有以變之,於(yu) 是辟館舍,延師儒,聚六經百氏之書(shu) 於(yu) 其間,使其子弟悉舍他日之習(xi) 而肄業(ye) 焉”。由富及貴,是他們(men) 創辦家塾的目的。
富與(yu) 貴的互相成就,在這類家庭中體(ti) 現明顯。北宋潞州人張仲賓,祖上“自奮治生”,先為(wei) 潞州首富,再為(wei) 河東(dong) 路首富後,開始重視子孫教育,“盡買(mai) 國子監書(shu) ,築學館,延四方名士,與(yu) 子孫講學”,後子孫接連登第。榮州榮德富人楊某,“築室百楹,裒輯古今書(shu) 史萬(wan) 卷,引內(nei) 外良子弟數十人,召耆儒之有名業(ye) 者教之”。後其子皇祐五年(1053)進士及第。北宋末,成都劉氏為(wei) 當地富豪,“作家塾,聚書(shu) 求師友,合同族之子姓朝夕谘討。居亡何,從(cong) 兄長源擢政和進士科”。
在與(yu) 科舉(ju) 的互動下,這些富裕家庭發展為(wei) 新的兩(liang) 宋世家大族。宋時有名的新昌石氏,初遷移到新昌時並不興(xing) 盛,隨著家業(ye) 的興(xing) 盛,開始創辦石溪家塾,“自鹹平以來,繼以文辭行誼起家,於(yu) 今官學愈盛,歲時歸謁,章綬相耀。宗屬數十百人,弦誦洋洋,貢於(yu) 鄉(xiang) ,選於(yu) 學,射策於(yu) 庭,曾靡虛籍,以故為(wei) 東(dong) 南望族”。常州無錫縣富人王軾,“有智略,有貲財,築室舍旁,儲(chu) 書(shu) 數百千卷,千裏迎師教其子”。在這樣的精心教育下,他的兒(er) 子王岡(gang) 中了元符三年(1100)進士,後“無錫王氏遂稱於(yu) 天下”。南宋四明薑浩家族,在北宋的開封屬極為(wei) 富裕之家,“婚姻多後妃侯王之家,聲勢翕赫。而最重儒學,藏書(shu) 築館,延太學名士,以訓子弟,禮意隆洽,賓至,亦留設盛饌。參政簡齋陳公及一時勝遊皆求閱未見書(shu) ,或登科以去,又請舉(ju) 其友若昆弟。題名家塾,多有顯人”。建炎、紹興(xing) 兵火之後,薑家舉(ju) 家遷往四明,子弟依然能以舉(ju) 業(ye) 興(xing) 家,教育的延續是其關(guan) 鍵。曹州人於(yu) 令儀(yi) ,“市井人也,長厚不忤物,晚年家頗豐(feng) 富”,“擇子侄之秀者,起學堂,延名儒以教之,子及侄傑效繼登進士第,今為(wei) 曹南令族”。富貴家族在教育上的傾(qing) 力用心,為(wei) 延續家族輝煌做出重要貢獻。那些衰敗下去的家族,也皆因後人未能延續教育與(yu) 科舉(ju) 的相互支撐。
第三類設置家塾的家庭,是一些經濟條件尚可的相對普通的家庭。科舉(ju) 得益者、失意者,及一些重視教育的家庭或家族,是其中的主力。在趙宋科舉(ju) 政策的引導與(yu) 周圍人的影響下,越來越多的家庭和家族加入其中。
科舉(ju) 得益者,常常是興(xing) 建家塾的主力。新安胡氏重視教育,胡策“始起家為(wei) 鉛山尉,誨其子必千裏求師”。長子胡宏登進士科,仕至處州司法參軍(jun) 。次子胡鹹,熙寧、元豐(feng) 間遊“太學十餘(yu) 年”,後“謝病歸鄉(xiang) ”,“其書(shu) 滿家”,“召諸子出其書(shu) 授之”,“仰承俯授,皆有師法”。不數年,子胡舜陟、胡舜舉(ju) “踵相躡取髙第”。湖州德清人丁安議,居官有政績,居家友善,“於(yu) 教子尤力,建家塾,聚書(shu) 萬(wan) 卷,館名士,與(yu) 子孫遊”。南宋南安康人劉昂,自幼好學,後任黃州黃陂縣尉,“廣辟家塾,延致師友,使子弟從(cong) 之”。容州司戶參軍(jun) 姚阜,慶元府四明人,為(wei) 人“輕財好施”,“創必慶堂於(yu) 城南,延師以教宗族之子弟”。淳熙五年(1178),後人姚穎“以第一人及第”,成為(wei) 當地盛事。
科舉(ju) 失意者,也是設置家塾的主力。北宋眉州人陳綱,科舉(ju) 失利後,營置資產(chan) 小有成就,於(yu) 是“開書(shu) 館”,“聘奇士與(yu) 遊,令子弟作佳進士以雪恥”。餘(yu) 姚人胡宗汲,科舉(ju) 不順,“即所居築室,買(mai) 書(shu) 以教子,聚宗族鄉(xiang) 黨(dang) 子弟,不問疏昵,講說經史,責課程”。南宋衢州開化縣人江泳,應舉(ju) 失利,後設置家塾,“命其子震、升、謙、蒙、革肄業(ye) 其中”。廣南西路分寧人黃師南,年近四十時才應舉(ju) ,失利後,“築室於(yu) 所居桂坡之麓,辟塾延師,以學諸子”。
一些神童家庭,一些愛女如子的家庭,也會(hui) 專(zhuan) 設家塾教育子女。幼時的邊恢世,“生而穎悟,少小讀書(shu) ,迥然異常兒(er) ”,其父“延師家塾,俾專(zhuan) 其習(xi) ”,“自年十四五時,已知學問之大略”,後於(yu) 紹熙元年(1190)進士及第。“處州林五郎,居鄉(xiang) 質樸,其家頗富,無男,隻生一女,名素姐,小年患痘瘡,一眼失明。夫妻商議:‘有女如此,當教之讀書(shu) ,將來招一女婿入贅。’乃令入學,招黃季仲而教導之”。在教育與(yu) 科舉(ju) 的互動下,設置家塾教育子孫,為(wei) 更多的家庭、家族所看重。
一旦有子孫科舉(ju) 及第,這些家庭或家族就會(hui) 以更大的熱情投入族人的教育。南宋溫州樂(le) 清富人萬(wan) 世延,建家塾,延名師教子,後長子萬(wan) 庚“登進士科”,次子萬(wan) 庠“亦以妙齡預鄉(xiang) 貢”。“樂(le) 清自舍法罷,閱二十年無舉(ju) 於(yu) 鄉(xiang) 者,裏巷靳之,邑人複取鄉(xiang) 貢自庠始。”“萬(wan) 氏以弦誦先裏閈”,後“曆四世,儒冠益盛,業(ye) 賢關(guan) 、舉(ju) 進士者數人”。蒲江魏了翁家,自祖父母輩就建家塾教育子孫,在此家風之下,親(qin) 緣相連的高魏後人,“兄弟皆能以詩書(shu) 持門戶”。後世子孫若能繼續在科舉(ju) 上有作為(wei) ,幾代相承後,該家族便進入到世家大族之列。
在趙宋科舉(ju) 政策的持續誘導下,興(xing) 建家塾甚至在一些地方形成風氣。如自北宋中期以後,福建路延平府就出現了,“家樂(le) 教子,五步一塾,十步一庠,朝誦暮弦,洋洋盈耳”的良好氛圍。不光是鄉(xiang) 村和中小城市,在南宋行在所臨(lin) 安亦如此,“都城內(nei) 外,自有文武兩(liang) 學,宗學、京學、縣學之外,其餘(yu) 鄉(xiang) 校、家塾、舍館、書(shu) 會(hui) ,每一裏巷須一二所,弦誦之聲,往往相聞”。在魏了翁的家鄉(xiang) 邛州蒲江,“除塾聘師”的不僅(jin) 魏氏一族,“吾鄉(xiang) 蒲江,其俗質實而近本,以除塾館士、教子務學競相標尚”。
上述的第三類家庭和家族,財力雖不非常富裕,但絕對溫飽不愁。如北宋嘉興(xing) 人魯壽寧,本家貧,“既孤,與(yu) 兄弟共理貲業(ye) ”,“稍溫,斥所有,辟文館,延名儒,教飭群子弟。已而長子詹舉(ju) 進士,中某科”。魏了翁的祖母在五十歲時丈夫去世,之後她“釐身治家,延師教子”。靖康國難時,恭州人張廷臣“率先鄉(xiang) 人,傾(qing) 家財助國”,後不受朝廷賞賜,致力於(yu) 淡然生活,“立家塾,聚詩書(shu) ,教其子”。南宋一位能幹的婦人王氏,在丈夫去世後,對外經營家族產(chan) 業(ye) ,對內(nei) “延名儒,課子孫以書(shu) ”。數年後,資產(chan) 三倍於(yu) 以往,子孫“薦名禮部相屬也”。就數量與(yu) 涉及麵來講,這類家庭比前兩(liang) 類更多也更廣。
以上三類家塾中的一部分,或興(xing) 建為(wei) 本族、本地的義(yi) 塾、義(yi) 學。竇禹鈞,北宋範陽人,左諫議大夫致仕,他為(wei) 人仗義(yi) ,建家塾於(yu) 宅南,除接收本家子孫外,“凡四方孤寒之士,貧無供須者,公鹹為(wei) 出之,無問識不識。有誌於(yu) 學者,聽其自至”。南宋玉山人劉侯為(wei) 官後,“家雖溫,而產(chan) 未能千金”,但為(wei) 回報家族,“嚐割田立屋,聘知名之士,以教族子弟,而鄉(xiang) 人之願學者亦許造焉”。婺州東(dong) 陽喬(qiao) 家,重視教育,居鄉(xiang) 期間,“裏巷舊無學者,喬(qiao) 氏獨辟家塾,延師儒,以為(wei) 之倡,遠來者館榖之,弦誦日相聞”。崔與(yu) 之《仙遊鄭氏家塾記跋》記載,興(xing) 化軍(jun) 仙遊縣鄭氏在“未仕之前,創義(yi) 塾於(yu) 家,聚族黨(dang) 食而教之,用心仁矣”。不少家境貧寒的士人,就是在此類資助教育下,成為(wei) 兩(liang) 宋時期的棟梁之材。
二、宋代家塾的居處
宋代家塾的位置,一般在家庭或家族的居所之中或附近。南宋高宗朝官至參知政事的汪澈,在饒州浮梁家中建家塾,“汪莊敏公築宅於(yu) 浮梁邑中,高明閎廣,子弟列房居之,不能徧。其侄杲習(xi) 銓課,招鄉(xiang) 人朱龜蒙主書(shu) 館。治一合於(yu) 東(dong) 廂,別有外間兩(liang) 士就學,凡四人同處”。紹興(xing) 十三年(1143),王十朋在溫州樂(le) 清祖居辟家塾,位置在其家大井旁,“家之東(dong) 南有井焉”,“紹興(xing) 癸亥,予辟家塾於(yu) 井之南”。盱山書(shu) 院的創建者崔準,與(yu) 族人就建族塾的事情商議後,在“其祖居之傍,創為(wei) 書(shu) 院”,“萃諸子侄就學其中”。除了在家居之所或附近,家塾也有在僧寺佛宮的。南宋《夷堅誌》中提到,成都雙流縣大族宇文氏,“即僧寺為(wei) 書(shu) 堂,招廣都士人魏君,誨其群從(cong) 子弟”。這與(yu) 僧寺廟宇與(yu) 這些家族的隸屬關(guan) 係有關(guan) 。
不同家庭的家塾,麵積相差很大。紹興(xing) 府新昌石溪義(yi) 塾,讀書(shu) 堂分為(wei) 三區,“號上、中、下書(shu) 堂”,傍“又置議善閣,占山水之勝。又有萬(wan) 卷堂、傳(chuan) 心閣”。南宋剡縣富人周瑜“辟家塾於(yu) 居第之前,有堂,有軒,其數偶;有館,有室,有池,其數奇;有齋焉,其數象五行。通而計之,其數象十有二月”。上文提到的盱山書(shu) 院,規模也很大,“會(hui) 講有堂,肄業(ye) 有舍,休宿有室,廊廡之寬,門庭之嚴(yan) ,庖湢之備”。不光有上課和住宿的地方,連廚房和沐浴之處都有,其規模設施可謂一流。
一些家塾會(hui) 有名字。南宋龍雲(yun) 劉氏“名家塾曰:蘭(lan) 玉。父兄意也”。衡州開化縣人江泳,“榜家塾曰:‘明善’”。吉州永新縣歐陽宗,“辟齋家塾”,請周必大命名。周必大說:“《論語》首言‘學而時習(xi) 之’,實二十篇之樞要,宜以習(xi) 名。”剡縣周瑜命館客王十朋為(wei) 家塾命名,王十朋“采汝南家訓,名其堂之中者曰淵源”,並為(wei) 之作記。象山鄭次山給家塾起名為(wei) “怡閣”,之所以“以怡名,取夫子答子路問士之意也”。家塾的命名,有出自家族父兄之意,也有請他人命名的。
家塾不光有名字,有的還懸掛名人題字牌匾。清江鄉(xiang) 貢進士鄒師韓,“揭其家塾曰:叢(cong) 書(shu) ”。趙師雍的後人趙希聖任鄞縣主簿,曾言:“先人嚐築堂於(yu) 家塾,扁之曰:沛然。”江南西路南城的吳伸、吳倫(lun) 兄弟,“以錢百萬(wan) 創為(wei) 大樓,儲(chu) 書(shu) 數千卷,會(hui) 友朋,教子弟”。名儒朱熹、陸九淵為(wei) 其家塾書(shu) 樓書(shu) 名,為(wei) 之做記的陸遊感慨這樣的待遇“可謂盛矣”。上文提到的崔準家塾,也“嚐得朱文公先生所書(shu) 盱山書(shu) 院四大字,因以為(wei) 名而揭之”。袁甫的好友張伯常,龍泉人,寫(xie) 信“來為(wei) 其鄉(xiang) 人鮑君求金鬥書(shu) 堂扁,且曰:書(shu) 堂之建,將聚鄉(xiang) 族之子弟而教之”。袁甫欣然應允。
家塾的自然環境,有繁有簡。有的家塾門前植桂樹、竹子。“寧都舊友盧伯祥,嚐植雙桂於(yu) 家塾之前。”幾年後,“茂林奇花,芬香可愛”。“竹君清絕潤於(yu) 玉,譜牒出自淇之澳,移根分種置吾廬,才隔樊牆即家塾。”植花木也比較常見,“君家九華山,山翠常在目”,“勝處新卜築,周遭植名花,中間敞家塾。少長驅之學,毋間親(qin) 疏屬”。“諸葛忠叟初逢家塾,池中產(chan) 雙蓮,求予扁榜。”許綸因而作詩,並勉勵諸甥,“我愛濓溪說,君能喜種蓮,一經初建塾,雙實遽呈川,和氣塤箎應,榮名棣萼聯,勉旃成宅相,學也是家傳(chuan) ”。程大昌《雍錄》記,“予家塾之西,有山樊一株,高可五七丈,春花盛時,瓏鬆耀日,如冬雪凝積,闔一裏人家,香風皆滿”,讀書(shu) 其下,心神愉悅。
三、宋代家塾的經費
家塾設置後,自然會(hui) 有經濟開銷。首先是聘請塾師的費用,一些家境富裕的家庭或家族,在塾師傭(yong) 金問題上極為(wei) 大方,但更多的家庭是依據市場行情。“臨(lin) 江人王省元,失其名,居於(yu) 村墅。未第時,家苦貧,入城就館,月得束脩二千。嚐有鄰人持其家信至,欲買(mai) 市中物。時去俸日尚旬浹,王君令學生白父母豫貸焉。生持錢出,值王暫出外,乃為(wei) 置諸席間。”從(cong) 此條史料可知,聘請塾師每月“束脩二千”。若主家不按時付費,塾師會(hui) 采取法律途徑,“予因憶在婺州日,義(yi) 烏(wu) 縣下巡檢館客曰全璧,以學課不如期陳狀,並告其它過,時淳熙十三年四月,問其授館以何時,曰:‘去歲五月二日入學,及冬,則不肯償(chang) 月給。憤其無禮,故具所聞見,達於(yu) 使君。’”
根據彼此關(guan) 係的親(qin) 密程度,主家對塾師也會(hui) 有其他贈予。南宋鄱陽王安家,“聚口眾(zhong) ”,父母“縮衣節食,聘士教子。塾師薑君慶貧甚,獨與(yu) 二女居”。王安之母“親(qin) 為(wei) 拊養(yang) ,已而皆資遣之。薑君有消渴疾,每講罷,索巨觥引滿,如奉漏甕沃焦釡,少遼緩,則殆不濟。閱數年”,主家之母“終無倦色”。因為(wei) 認可,這位塾師獲得了傭(yong) 金之外的其他待遇。刻意的逢迎也會(hui) 帶來這樣的認可,“平江林氏兄弟,鄰居東(dong) 西兩(liang) 宅,各邀士人處書(shu) 館。居東(dong) 者建安陳希黯,賦性誠直,兄雖加敬禮,而待之與(yu) 常時客無異。弟所招閩中黃生,巧逢迎,脅肩諂笑,能得主人歡心,故相得極厚。束脩之外,遇有幹求,亦應之不靳”。當然,這些贈予均屬額外之費。
設置家塾必要開銷之二,是購買(mai) 書(shu) 籍的費用。蘇轍回憶幼年學習(xi) 時光說,其父蘇洵“平居不治生業(ye) ”,“有書(shu) 數千卷”。南宋承奉郎蔡瑞在祖居建家塾,買(mai) “書(shu) 若幹卷”,起名石庵。曾光庭的母親(qin) 劉氏,很有見識,曾對兒(er) 子們(men) 說:“蓄田千畝(mu) ,不如藏書(shu) 一束。”在丈夫去世後,她建家塾,儲(chu) 備藏書(shu) ,“不吝金帛以求之,插架幾萬(wan) 軸”。紹熙二年(1191)冬,鄭次山建成家塾,“以書(shu) 藏之,帥其子若、弟之子群,居而肄業(ye) 焉”。因科舉(ju) 考試考察儒家經典,士子需要相當的知識麵,故家塾要購買(mai) 不少的書(shu) 籍。
家學淵源深厚的家族,世代積累的大量藏書(shu) ,是其設置家塾的有利條件。“陸氏書(shu) 特全於(yu) 放翁家,嚐宦兩(liang) 川,出峽不載一物,盡買(mai) 蜀書(shu) 以歸,其編目日益巨。”新昌石氏在宋時發展迅速,陸遊給其後人石繼曾作的墓誌銘中提到,“公幼穎異,入家塾,日誦千言,過目不再。寺正築堂,名‘博古’,藏書(shu) 二萬(wan) 卷,每撫公歎曰:‘吾是書(shu) 以遺爾,無恨矣。’”金壇湯鵬舉(ju) 家家塾藏書(shu) ,不僅(jin) 數量眾(zhong) 多,且種類豐(feng) 富,這對其孫湯邦彥成才有很大助益,“頤堂先生司諫湯公,故知樞密院事敏肅公之元孫。少嗜書(shu) ,家塾儲(chu) 書(shu) 萬(wan) 卷,日涵泳其間,自六經諸子史,以及浮屠老子之書(shu) ,與(yu) 凡星官曆史所載,無所不參綜”,“去試博學宏詞科,一上即中”。
設置家塾的必有開銷之三,是學習(xi) 所用的筆墨紙硯,及飲食、房屋維護修繕等費用。南宋醴陵李文伯,在其家族所居的屋宇,興(xing) 建家塾,作為(wei) “一族子弟隸學之所”。“延師取友,有以為(wei) 禮。書(shu) 籍紙筆,有以供費。不獨愛己之子孫而教之,凡兄弟之子孫,皆愛之而教之”。剡縣富人黃頤“為(wei) 塾門側(ce) ,有願求學者,皆給飲食筆劄,以成其誌願”。饒州樂(le) 平人王剛中,仿效範仲淹建立義(yi) 莊,“築室為(wei) 家塾,延賓師,具糧糗,凡族子之勝衣者,皆進於(yu) 學”。在一些族塾義(yi) 學中,因學生數量眾(zhong) 多,這樣的費用花費也不小。一些富裕的家塾,對師生的經濟支持相當優(you) 厚。
家塾的經濟支出,主要依靠本家族的財力。不同類型的家族,經濟來源各不相同。建家塾者的俸祿,本族兄弟的讚助,家族經商、田租的收入,是家塾慣常的經濟來源。南康玉山縣人劉侯,利用積蓄創建家塾後,擔心經費不夠,又拿出自己的俸祿,“而吾猶懼其或不繼也,則又出新安餘(yu) 俸,為(wei) 之發舉(ju) 居積,以佐其費”,“兄弟之間,有樂(le) 以其貲來助者”。前文提到的承奉郎蔡瑞,“念族人多貧,不盡能學,始買(mai) 書(shu) 置石庵”,並“增其屋為(wei) 便房,願讀者處焉”,又“買(mai) 田百畝(mu) 助之食”。建寧崇安縣孫塤家,“嚐以餘(yu) 財創義(yi) 莊,辟塾延師,聚族教養(yang) ”,包括孫塤也受業(ye) 於(yu) 家塾。族塾義(yi) 學的興(xing) 辦中,家族田產(chan) 與(yu) 其他餘(yu) 財是重要支撐。隻有特殊的家族,才會(hui) 得到官府的資助。
四、宋代家塾的管理
根據家塾規模的大小,創辦者的時間、精力,宋代家塾的管理者有的是創辦者本人,有的是家族另指定的其他專(zhuan) 人。如北宋江州德安人陳氏,“置田園,為(wei) 家法戒子孫,擇群從(cong) 掌其事,建書(shu) 堂教誨之”。南宋剡縣富人周瑜辟家塾後,親(qin) 自肩負起管理的職責,“浹日必設具以集之,親(qin) 究其能否,有勵業(ye) 者,喜見顏間,麵加獎諭,冀其成就;稍怠惰,則諄諄戒敕,俾之自勉,由是鹹自力於(yu) 學”。上文提到的崔氏族塾盱山書(shu) 院,創立者崔準“既自以身教之,次有堂長、學長、齋長諸職,又相與(yu) 勵翼之。藏修於(yu) 斯,麗(li) 澤於(yu) 斯,試功課效於(yu) 斯,規矩森然,率履不越”。這樣細致的管理,令家塾教學森然有序。
東(dong) 萊呂氏是兩(liang) 宋的政治世家與(yu) 文化世家,其家塾的日常管理,給後世提供了宋代家塾日常管理的一些細節。關(guan) 於(yu) 家塾師生的飲食,呂氏《宗法條目·家塾·飲食》規定:“尊長月一具食延塾之師。在塾諸生佐掌事者檢校。每日二膳。冷暖失節,在塾諸生告於(yu) 掌事者,隨輕重行遣。掌事者亦時一檢校。藥物準此。(師疾,諸生侍粥藥。)”《宗法條目·家塾·居處》又規定:“屋宇損漏,戶牖破缺,如門無關(guan) 或窗紙破之類。與(yu) 凡日用之未備者,(謂麵盆、浴湯及灑掃之類)在塾諸生,告於(yu) 掌事者,以時修整。掌事者亦時一檢校。”家塾子弟的衣服與(yu) 束脩,呂氏家塾無硬性要求,“以家之有無、諸生之眾(zhong) 寡為(wei) 之節”。當然,小型家塾因人少事少,管理就會(hui) 簡單得多。
家塾是宋代重要的基層教育機構,主要與(yu) 中上層家庭和家族關(guan) 聯。其居處、經費來源、管理諸問題,帶有明顯的家庭、家族所有權的屬性。這樣的特征既反映了這些家庭與(yu) 家族子弟教育的獨特特點,也反映了這些相對富足的家庭與(yu) 家族的生活形態。概言之,宋代家塾的曆史麵相,不僅(jin) 關(guan) 乎著士大夫個(ge) 人成長、諸家族興(xing) 衰,亦與(yu) 兩(liang) 宋基層教育和社會(hui) 生活息息相關(guan)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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