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渠四句”的內(nei) 涵及其時代價(jia) 值

作者：趙敬儀(yi) （山東(dong) 建築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來源：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初六日庚戌

          耶穌2023年12月18日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出自北宋思想家、教育家、理學家張載的《橫渠語錄》，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稱之為(wei) “橫渠四句”。一千多年來，“橫渠四句”震爍寰宇，傳(chuan) 誦不絕，成為(wei) 曆代中國知識分子的理想追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座談會(hui) 上也引用此話，強調“一切有理想、有抱負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都應該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積極為(wei) 黨(dang) 和人民述學立論、建言獻策，擔負起曆史賦予的光榮使命”。今天我們(men) 重思“橫渠四句”的內(nei) 涵，對於(yu) 構建命運與(yu) 共的倫(lun) 理精神、確立人心和善的道德秩序、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想精髓、建設美美與(yu) 共的美好世界，仍然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為(wei) 天地立心

“為(wei) 天地立心”是張載探究關(guan) 於(yu) 天人關(guan) 係問題的哲學根基，在“橫渠四句”中具有統領甚至本源的地位和作用。其核心內(nei) 涵是指儒家精神文化倡導的，每個(ge) 人都應有的道德自覺與(yu) 精神境界，並主動與(yu) 天地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的大宇宙情懷和生命共同體(ti) 意識。在中國哲學中，天地之心並不意味著這個(ge) 天地是有意識、能知覺、能思維的存在，而是指天地、宇宙、世界運行的一種內(nei) 在的主導力量，或者稱之為(wei) 宇宙生生不息的動機和來源。“天地之心”最早見於(yu) 《周易》《複》卦彖辭：“複，其見天地之心乎？”《複》卦卦象是冬至之後，陰氣剝盡，一陽複始所見到的天地之心，可見，天地之心與(yu) 天地化育萬(wan) 物相關(guan) 。張載的解釋是“天地之大德曰生，則以生物為(wei) 本者，乃天地之心也”，意為(wei) 天地最大的德性是生養(yang) 萬(wan) 物。因此，天地的好生之德就體(ti) 現為(wei) 天地之心。《周易》講：“生生之謂易。”理學開山鼻祖周敦頤也曾在“綠滿窗前草不除”中體(ti) 會(hui) 生生之意，“生生”何以是天地最大的德性而成為(wei) 天地之心？

一是，“生生”賦予了萬(wan) 物以平等自由的生命權。《詩經》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邵雍在《觀物外篇》中說：“動物自首生，植物自根生。”意思是萬(wan) 物化生各有其規則，得其和以生，得其養(yang) 以成，生命不同的形式和種類取決(jue) 於(yu) 自我內(nei) 在生命的規定性而非他者。所以，世間萬(wan) 物都是平等自由的，人也隻是宇宙大化流行的參與(yu) 者而非裁決(jue) 者，這在張載“民吾同胞”的思想中表現為(wei) 百姓皆是我的同胞兄弟，萬(wan) 物皆為(wei) 我同類，因此，“生生”是一種自然權利，世間萬(wan) 物皆應受到尊重、敬畏、珍惜，人與(yu) 自然是生命共同體(ti) 。

二是，“生生”是一種至上美德。朱熹說：“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張載說：“無我而後大，大成性而後聖。”意為(wei) 天地之心是充滿仁愛和善意之心，它創生萬(wan) 物無所偏倚，周乎萬(wan) 物無親(qin) 疏差等之分，天道自然之善灌注在世間，成就了萬(wan) 事萬(wan) 物的本性，所以人性與(yu) 物性、與(yu) 天地之性也是相通的。正因為(wei) 人有“生生之仁心”，所以見孺子入井、鳥獸(shou) 悲鳴、草木毀折、山河破碎，自然會(hui) 生不忍之心、憐憫之心、顧惜之心。張載經常說要“大其心”“擴其心”，人類隻有超越一己私利，才能成就天地萬(wan) 物的生生之意，這是至上的美德和最高的善。

為(wei) 生民立命

“為(wei) 生民立命”是為(wei) “天地立心”這一主題的延續，是指儒家為(wei) 天下百姓提供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確立道德秩序和人生方向以及共同的社會(hui) 價(jia) 值準則。“立命”沿著孟子思想展開，《孟子·盡心上》有雲(yun) ：“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將命分為(wei) “正命”和“非正命”，盡道而行即為(wei) “正命”，反之就是“非正命”，所以他主張士人君子要修身養(yang) 性，養(yang) 吾浩然正氣。與(yu) 之稍有差別，張載的“立命”將範圍擴充到天下百姓。“生民”最早見於(yu) 《尚書(shu) 》，就是人民或百姓的意思。“為(wei) 生民立命”就是為(wei) 百姓提供安身立命之學。

一是個(ge) 體(ti) 精神生命的安頓。張載將“命”分為(wei) “德命”和“氣命”，“德命”是受道德理性支配的力量，“氣命”是富貴貧賤壽夭禍福的偶然結果，他主張要在“德命”上下功夫，以“德命”駕馭“氣命”，以此來喚醒人的道德自覺。張載在《正蒙》中說：“尊道貴德，樂(le) 天知命。”儒家文化的“天命觀”更多的是一種人文價(jia) 值的道德指向，即隻有不斷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和道德修養(yang) ，將仁義(yi) 發揮到極致，才能“上達則樂(le) 天，樂(le) 天則不怨”。事實證明，沒有仁德的人經不起困頓、貧賤的考驗，也經不起安逸、富貴的誘惑，所以，隻有“安仁”才能在人生旅途中作出正確選擇，掌握自己的命運。

二是全社會(hui) 共同的價(jia) 值準則的確立。民族國家的共同體(ti) 不僅(jin) 是靠製度建構的法的共同體(ti) ，而且是有共同道德和文化認同的信仰共同體(ti) ，這是價(jia) 值準則在任何社會(hui) 都須存在的必要性之所在。張載在《經學理窟》中提出：“仁不得義(yi) 則不行，不得禮則不立，不得智則不知，不得信則不能守，此致一之道也。”“仁”是人之安宅，“義(yi) ”是所走正路，“禮”是社會(hui) 規範，“智”是道德認知，“信”是信守承諾。仁義(yi) 禮智信是中華文化的核心理念，經過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在當今社會(hui) 中對於(yu) 幫助民眾(zhong) 實現人心和善、規範社會(hui) 行為(wei) 、樹立共同理想以及凝聚社會(hui) 共識等方麵都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為(wei) 往聖繼絕學

“為(wei) 往聖繼絕學”是指儒家知識分子立足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立場，通過“道統”的傳(chuan) 承和發揚，完成文化傳(chuan) 承以及知識分子積極入世的士風再造。“往聖”之說源於(yu) 唐代古文運動倡導者韓愈在《原道》篇中提出的“道統”思想，他認為(wei) 中國文化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思想一脈相承，孟子之後，聖學不傳(chuan) ，“道統”斷裂。“道統”概念的提出源於(yu) 佛老思想在唐代的迅速發展，儒家知識分子認為(wei) ，佛家和道家的“消極無為(wei) 、遊出於(yu) 世”間接導致了原儒精神喪(sang) 失。宋代以降，麵對佛教“出世”盛行，知識分子急需創建一個(ge) 新的政治文化傳(chuan) 統來維持世道人心，找回人倫(lun) 世界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這從(cong) 某種程度上奠定了宋明理學的勃興(xing) 和積極入世精神的闡揚。

一是促進曆史文化複興(xing) ，學以成人。張載的價(jia) 值觀經曆了“出入佛老，返於(yu) 六經”的過程，他反對“以心法起滅天地”，既然天地是生生不息的，那麽(me) 這個(ge) 世界就不是佛教所說的虛幻、寂無的世界，而是實實在在、充滿生機、有積極意義(yi) 的世界，所以，人應該在宇宙的大化流行和現實世界中尋找萬(wan) 事萬(wan) 物的所以然和人倫(lun) 日用的所當然，這才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分。他主張傳(chuan) 承聖賢學說，承繼聖人之誌，“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誌”，最終目的是“學以成人”。在張載看來，為(wei) 學的根源，在於(yu) 對社會(hui) 的關(guan) 懷、真理的追求還有信仰的堅守，為(wei) 學是為(wei) 人的基礎，為(wei) 人是為(wei) 學的目標，通過閱讀經典，窮理盡性，學習(xi) 聖王廣教天下，涵養(yang) 聖賢氣象，成就聖賢人生。

二是為(wei) 勇擔文化使命提供精神支撐。國家之魂，文以鑄之。文化是一個(ge) 國家和民族的靈魂和血脈，也是良好政治秩序的根基，“道統”的確立在於(yu) 其曆史思想的合法性和權威性，而文化得以傳(chuan) 承，經典作品是最重要的載體(ti) ，是經過曆史檢驗而具有恒久價(jia) 值的作品，是公共性的精神資源和道德資源。幾千年來，經典作品在維護國家統一，築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鞏固文化主體(ti) 性等方麵都發揮著積極作用。因此，新時代，每個(ge) 人都應堅定文化自信、奮發有為(wei) ，勇擔傳(chuan) 承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責任和使命。

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張載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淑世情懷，“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是他一生最大的理想追求。其核心含義(yi) 是指儒家倡導的修齊治平的政治理想，即每個(ge) 人都要充分挺立個(ge) 體(ti) 在宇宙大化中的主體(ti) 性，成就家國天下的責任擔當。“太平”即社會(hui) 安定，百姓富足，時世和平。這一概念的提出始於(yu) 春秋戰國時期，《呂氏春秋》就有“天下太平，萬(wan) 物安寧”的說法，經過曆代思想者的闡發，成為(wei) 中國人一以貫之的願景和追求。但張載並不限於(yu) 當下社會(hui) 的太平秩序，而是以更深遠、更廣闊的視野，希望為(wei) 無窮後世開創出千秋萬(wan) 代的太平基業(ye) ，體(ti) 現了他的政治主張。

一是為(wei) 百姓創造富足安泰的有道社會(hui) 。中國自古主張富民厚生，眾(zhong) 安道泰。孟子說：“民之為(wei) 道也，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恒產(chan) ”是維持生產(chan) 生活的基本物質資料，“恒心”是民眾(zhong) 對於(yu) 統治者維護之心的持久性或恒長性。張載體(ti) 察農(nong) 民疾苦，為(wei) 改變貧富不均，提出“家不富，誌不寧”“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周道止是均平”的經濟主張，同時對於(yu) 貧民耕而不免於(yu) 饑、富民坐而飽於(yu) 嬉的政治製度進行了猛烈批判，希望以此來改變北宋積貧積弱的局麵，實現民富國強的美好願景。盡管最終未能落實，但體(ti) 現了中國知識分子自古以來“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二是天下為(wei) 公、天下大同的社會(hui) 理想。張載一生充滿雄心壯誌，心懷天下蒼生，少年時期即對兵法感興(xing) 趣，渴望有朝一日能報效國家。他渴望三代之治，發出“望太平”的期盼，體(ti) 現了修齊治平的天下情懷。“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源於(yu) 中華民族戒慎警懼、執中守正的憂患意識，表現了自強不息、剛健有為(wei) 的奮鬥精神，麵對當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倘若每個(ge) 人都能念國家興(xing) 衰，係生民休戚，太平美好的共同體(ti) 秩序就會(hui) 成為(wei) 可能。

“橫渠四句”是相互貫通的體(ti) 係，也是張載一生的事業(ye) ，集中體(ti) 現了張載一生對個(ge) 體(ti) 、社會(hui) 、文化、世界的責任擔當和博大胸懷。民族英雄文天祥、清代名臣曾國藩、共產(chan) 黨(dang) 人李大釗、一代偉(wei) 人毛澤東(dong) 同誌等都曾借用這四句話，表明立誌情懷，鼓勵國人為(wei) 社會(hui) 多作貢獻。“橫渠四句”直到今天仍有其永不褪色的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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