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潔 顏世安】士與民:性善的不同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2-17 10: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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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與(yu) 民:性善的不同意義(yi)

作者:馮(feng) 潔 顏世安

來源:《光明日報》2023年12月16日



孟子性善論與(yu) “盡心”相關(guan) ,要人負起對自己的道德責任。善性人人皆有,盡心卻非人人皆能。在孟子論述中,盡心問題士與(yu) 民實有不同要求。民無恒產(chan) 則無恒心,不能期待民眾(zhong) 在饑困中還要“盡心”,但“士”可以做到,也應有這樣的要求。這一分別意義(yi) 重大,後世戴震批評宋儒“以理殺人”,方東(dong) 樹痛斥戴說,要點就在是否分別士、民,這問題就是從(cong) 孟子“盡心”說而來。民不能盡心,但仍有善性,在好的社會(hui) 環境下易於(yu) 教化,樂(le) 於(yu) 向善,這是政治治理意義(yi) 的“民性”之善,與(yu) 德性修養(yang) 意義(yi) 的“盡心”之善不同,二者的關(guan) 係,有待進一步研究。

 

性善論與(yu) “盡心”責任

 

孟子論性善,與(yu) 一種道德責任意識有關(guan) ,嚴(yan) 格地說是對自己的道德責任,然後推己及人,擴充為(wei) 對他人、社會(hui) 的道德責任。因此,孟子的性善論立足於(yu) 人自身,表明一個(ge) 人對自己生命應負有道德責任,他稱之為(wei) “盡心”。

 

性善說的基本意思是,人人有天生的善性,“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告子上》下引《孟子》,僅(jin) 注篇名)但這個(ge) 善性是“四端”“萌蘖”,不是成熟的品質,需要生長。善的生長不是如肢體(ti) 的生長,氣力的生長,或智力的成長,這些都是自然的,無需努力,善的生長卻需要努力。“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盡心上》),“盡心”才能“知性”,認識到自己的本性,這是自我努力才有的結果。“盡心”就是道德上對自己承擔責任,不放任,不隨波逐流,然後可以使善的天性成為(wei) 自身主流、主宰。

 

  孟子述性善,從(cong) 有些說法看,好像認為(wei) 善的生長是容易的,甚至近於(yu) 自然趨勢,如說“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wei) 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告子上》)但《孟子》各章所述性善思想,認為(wei) 善之生長需要努力,不會(hui) 自動成熟,是確定無疑的。“盡其心者,知其性”是最重要的說法,其他還有各種不同說法,“存其心,養(yang) 其性”(《盡心上》),“操則存,舍則亡”(《告子上》),“求則得之,舍則失之”等。我們(men) 以“盡心”為(wei) 代表性的說法。事實上,道德生長需要努力,孟子不僅(jin) 繼承了孔子以來儒家傳(chuan) 統的基本主張,有時還有非常嚴(yan) 峻的說法。道德生長,《論語》說“學”“修己”,《孟子》說“盡心”“存心”,雖然“盡心”有內(nei) 在的根源和動力,有時好像“容易”,但“盡心”要養(yang) “大體(ti) ”戒“小體(ti) ”,“小體(ti) ”就是自身弱點、欲望,所以孟子說“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寡欲”似乎是尋常詞,含義(yi) 卻非同小可,意味自我節製近於(yu) 苦行。《荀子·解蔽》篇提到“孟子惡敗而出妻”,說孟子因擔心德性修養(yang) 失敗讓妻子離家,避男女之事,就有苦行修身的意味。這說法有點誇張,但一定不是荀子編造,當有傳(chuan) 聞的來曆,與(yu) 孟子學派一些人的苦行實踐有關(guan) ,根本上是與(yu) 孟子理論有關(guan) 。

 

  天性之善是萌芽,生長要靠人的努力,人要對自己負責,性善論的這一層意思是確定無疑的。性善論在儒學思想後來的發展中影響巨大,一個(ge) 重要之點,就是激發道德的激情和責任感。性善論內(nei) 含道德責任意識,似乎是題中應有之義(yi) ,無須多論,也許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學界不大討論這個(ge) 問題。可是明確了性善與(yu) 道德責任的關(guan) 聯,內(nei) 含的問題就出來了。一個(ge) 最大的問題就是,性善引申的道德責任,是誰的責任?所有人的責任,還是部分人的責任?“盡其心者,知其性”,誰能夠盡心,誰應該盡心?


所有人都應該“盡心”嗎

 

  孟子說性善是對所有人的判斷,“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從(cong) 人人皆有善性似乎會(hui) 得出人人應該盡心的結論,但是涉及具體(ti) 論述,孟子未必是這個(ge) 意思。

 

孟子多次說到,許多人事實上是難以盡心的:“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離婁下》)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就是善性,可是“庶民”就丟(diu) 掉了。也就是說,雖然有善性,“庶民”卻未能使善性生長成熟。其他還有類似說法,“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離婁下》),“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離婁下》),“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梁惠王上》)由這些說法可知,孟子認為(wei) 事實上能夠“盡心”的是大人、君子、士,未能“盡心”的則是“庶民”“民”。

 

那麽(me) 可否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社會(hui) 階層的問題,能夠盡心的是上層社會(hui) ,底層社會(hui) 則不行?不能說沒有這樣的意思,但完全這樣理解就有問題,肯定與(yu) 孟子思想不符。所有人不分階級、出身,隻要願意努力,就能成為(wei) 君子聖賢,這應該是孟子的本意。為(wei) 避免社會(hui) 階層問題可能引出的分歧,本文取一穩妥的說法:不是社會(hui) 上層與(yu) 下層,而是人群中的少數與(yu) 多數,願意“盡心”的是少數人,無此意願的是多數人。事實上《孟子》一些章的敘述表明,上層階級的人未必能“盡心”,所以少數人和多數人的劃分,簡略的意義(yi) 上是穩妥的。

 

人群中許多人不能“盡心”是事實,對這個(ge) 事實的態度,可以看出孟子的觀念,他並不認為(wei) 所有人都該“盡心”。“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及陷於(yu) 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wei) 也?是故明君製民之產(chan) ……”(《梁惠王上》)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放辟邪侈”無所不為(wei) ,這當然不能放任不管。但是孟子沒有批評“民”,也沒有提到教育“民”,而說製民之產(chan) ,這是仁政思想,但包含了人性意識。教育“民”向善,與(yu) “製民之產(chan) ”然後導“民”向善是不一樣的。從(cong) 人性意識說,前者是認為(wei) “民”應該在道德上對自己負責,後者是認為(wei) “民”受社會(hui) 環境影響,向善還是向惡,要看外部條件。有恒產(chan) ,生活有保障,導以向善即容易;無恒產(chan) ,生活困頓艱難,教他們(men) 在道德上自立幾乎做不到。“待文王而後興(xing) 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xing) 。”(《盡心上》)“凡民”也能興(xing) ,但要有好的政治社會(hui) 環境。“豪傑”則不依賴環境,沒有好政治也能“興(xing) ”,如同沒有恒產(chan) 也有恒心。

 

  “盡心”作為(wei) “性善”內(nei) 含的道德責任,從(cong) 道理上說,是當下立決(jue) 的。不能說,等有了恒產(chan) ,吃飽穿暖再來盡心,也不能說,等政治社會(hui) 環境變好以後再來盡心。這樣不受外因幹擾的道德責任,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擔,也不該要求所有人都承擔,而是個(ge) 人的自覺、自願。這個(ge) 問題,雖然在《孟子》中不是一個(ge) 明確顯現的問題,但是看後來儒家思想的發展,可知其中有嚴(yan) 峻的含意,理論上一旦有偏差,可能導出嚴(yan) 重的後果。我們(men) 以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為(wei) 例,簡述這個(ge) 問題。戴震疏解孟子字詞,對宋明理學猛烈批評,斥理學“天理”“人欲”說荒唐,禁錮日常欲望,乃至“以理殺人”。這個(ge) 批評後世反響甚大,現代學者大體(ti) 認為(wei) 這個(ge) 批評擊中理學要害,但清人方東(dong) 樹寫(xie) 《漢學商兌(dui) 》,曾激烈批評戴震故意混淆:

 

  程朱所嚴(yan) 辨“理”“欲”,指人主及學人心術邪正言之,乃最吃緊本務,與(yu) 民情同然好惡之欲迥別。今移此混彼,妄援立說,謂當通遂其欲,不當繩之以“理”,言“理”則為(wei) “以意見殺人”,此亙(gen) 古未有之異端邪說。(江藩、方東(dong) 樹:《漢學師承記外二種》,徐洪興(xing) 編校,中西書(shu) 局,2012年版)

 

  這個(ge) 批評確實點出問題的關(guan) 鍵,理學“天理”、“人欲”說原本不是針對普通民眾(zhong) 的,指責其“以理殺人”是混淆了對象。不過,理學在成為(wei) 官學之後,確實一定程度上變成對民眾(zhong) 的要求(如婦女守節之類),所以戴震的批評在一定意義(yi) 上是有道理的。但也隻能是“一定意義(yi) 上”,這要結合理學在曆史上的發展來分析。我們(men) 關(guan) 注的是理論源頭上的理學,其“天理”“人欲”說,是士人群體(ti) 的自我戒律,而不是施於(yu) 普通民眾(zhong) 的普遍規範。

 

  事實上,理學“存天理,滅人欲”是孟子“盡心”思想的進一步發展,孟子所說的“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體(ti) 有貴賤”“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與(yu) 宋代理學“存天理,滅人欲”一個(ge) 路子,表述有輕重。如果不區分理論的對象是士君子還是民眾(zhong) ,說“滅人欲”是“以理殺人”,猶如可以說孟子是“以盡心殺人”。這聽起來十分荒唐,可裏麵的道理就是這樣。如果普通民眾(zhong) 衣食無著,饑寒交迫,仍被要求承擔“盡心”責任,那這樣的理論真的就是以某種道德觀殺人了。

 

民性之善與(yu) 性善論的關(guan) 係

 

  人群中的多數人(民)不能“盡心”,沒有自立的精神,受環境影響,但仍有善性。隻要有恒產(chan) ,有溫飽,加以教化,民就易於(yu) 向善。此外,民眾(zhong) 能夠辨別善惡,有善的內(nei) 在意願,孟子引詩說“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告子上》),就是說這個(ge) 道理。表麵上看,孟子論述性善,沒有明確說到這種易於(yu) 引導但不能主動自立的善,可是這確實是孟子人性認識的一個(ge) 組成部分。不僅(jin) 如此,民性被動又易於(yu) 向善,是自孔子開始就有的觀念,而且成為(wei) 先秦儒家的共識,孟子對民性的認識,是這個(ge) 共識的一個(ge) 部分。那麽(me) ,這種民性認識可以理解為(wei) 孟子性善論的一個(ge) 內(nei) 在部分嗎?


  孟子性善論主要是君子成就德性意義(yi) 的人性認識,認為(wei) 德性根源在內(nei) 心,成就德性關(guan) 鍵不在“學”,在“盡心”。這個(ge) 意義(yi) 的性善論在先秦儒家文獻並不是共識,政治思想中民易於(yu) 教化向善的觀念卻是儒家共識。戰國晚期韓非子曾批評儒家對民性認識錯誤,以為(wei) “愛民”就能使民向善,他說:

 

  人之情性,莫先於(yu) 父母,皆見愛而未必治也,雖厚愛矣,奚遽不亂(luan)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wei) 改,鄉(xiang) 人譙之弗為(wei) 動,師長教之弗為(wei) 變。夫以父母之愛,鄉(xiang) 人之行,師長之智,三美加焉,而終不動,其脛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後恐懼,變其節,易其行矣。

 

  ……且民者固服於(yu) 勢,寡能懷於(yu) 義(yi) 。仲尼,天下聖人也,修行明道以遊海內(nei) ,海內(nei) 悅其仁,美其義(yi) ,而為(wei) 服役者七十人,蓋貴仁者寡,能義(yi) 者難也。……(《韓非子·五蠹》)

 

  這是先秦文獻中可見的另一種性善性惡之辯,未言“性善”“性惡”之名卻有其意,是政治思想脈絡中對“民性”善惡的估計。韓非子認為(wei) 民之教化向善難度高,靠刑法威懾則高效實用,他的見解是否有道理這裏不論,他說儒家政治觀的基礎是民易於(yu) 教化向善,卻是對儒家共同認識的準確理解。

 

  孔子罕言“性”,《論語》留下記錄隻有一句“性相近,習(xi) 相遠”,這裏暗含了人性和民性的混合論述,人性之導向善是相近的,但是環境習(xi) 俗的差異導致民性各別。正是這種含混性,使得儒家圈內(nei) 對人性思想有不同認識。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可見當時已經有弟子熱衷人性話題,粗略估計,儒門對道德與(yu) 人性的議論,在孟子以前已有三至四代人的累積。如《孟子·告子上》記載: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是故文武興(xing) ,則民好善;幽厲興(xing) ,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wei) 君而有象,以瞽瞍為(wei) 父而有舜;以紂為(wei) 兄之子且以為(wei) 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幹。’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yu) ?”

 

  這三種議論,除第一種不確定,第二第三種都是受政治環境影響的“民性”論。在後來的儒家文獻中,“民性”“民之性”的概念出現,“司徒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xing) 民德。”(《禮記·王製》)“故君子蒞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達諸民之情。”(《大戴禮記·子張問入官》)“民性”有時泛指人性,多數時候,就是指政治治理對象的人民之品性,西漢董仲舒《春秋繁露》對待教化“民性”更有大段論述。總之,民性的觀念,在先秦至漢代儒家文獻中有一個(ge) 前後相續的思想脈絡,這一點無可懷疑。

 

  儒家文獻中的民性觀主要兩(liang) 個(ge) 見解,一是被動受環境影響,因此以德治和禮治教化民眾(zhong) 非常重要;二是易於(yu) 教化,樂(le) 於(yu) 向善,因此對德治和禮治的效果充滿信心。韓非子的批評,就是基於(yu) 對儒家民性樂(le) 觀認識的評價(jia) 。孟子的民性觀,首先是這個(ge) 儒家共同認知的一部分,並且對民性易於(yu) 教化向善最為(wei) 樂(le) 觀。其次是孟子對民性易於(yu) 教化向善的樂(le) 觀,與(yu) 性善論有密切的關(guan) 係。但是這種密切關(guan) 係能否理解為(wei) 性善論的內(nei) 在部分卻是一個(ge) 問題。

 

  這個(ge) 問題來自兩(liang) 個(ge) 事實:第一,孟子說性善,主要是論證德性有內(nei) 在基礎,成就德性不待“外鑠”,要靠“盡心”,因此性善與(yu) 盡心內(nei) 在一體(ti) ,而民性不論及“盡心”;第二,從(cong) 韓非的批評看,先秦儒法政治思想衝(chong) 突,有一個(ge) 基於(yu) 民性善或惡的基礎判斷,儒家對民易於(yu) 向善是有共識的。這樣,就有兩(liang) 種性善思想,一種孟子性善論,一種是先秦儒家各派共有的民性善認識。因此,被動之民性“善”是否應視為(wei) 孟子性善論的一部分,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作者:馮(feng) 潔、顏世安,分別係南京大學曆史學院博士研究生、南京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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