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奇】無欲之為剛,可欲之謂善——聞景林師榮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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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時間:2023-12-17 09:5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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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欲之為(wei) 剛,可欲之謂善——聞景林師榮休

作者:應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2021年11月27日



聽聞李師景林先生榮休的消息,雖說不上有多麽(me) 意外,卻還是內(nei) 心一震動,往事紛至遝來。


1985年,又或是86年,我第一次在吉林大學哲學係的中國哲學史課堂上見到了剛剛碩士畢業(ye) 留校任教的景林師。作為(wei) 主講先秦哲學的老師,景林師是這門課程中第一個(ge) 登場的老師。很多年後我還是驚訝於(yu) “初登講壇”的景林師那種老成持重的風範,後來才得知他原來曾擔任中學老師多年。


景林師的課堂上,我記憶最深的是他在自然與(yu) 文明斷裂與(yu) 連續的視野中對於(yu) “絕地天通”的解釋,那是我此前聞所未聞的。很快,我與(yu) 景林師熟悉起來,並有了與(yu) 他的“過從(cong) ”——確切地說,景林師當然是我大學四年中最為(wei) 重要的一位老師。那時,我最感興(xing) 趣的是中哲,先是在景林師的指導下寫(xie) 作了一篇題為(wei) “王弼貴無論述義(yi) ”的學士學位論文,接著又毫不猶豫地報考了中哲方向的研究生。


那時,景林師正處於(yu) 學術上開始起飛的階段,每有論文殺青,他都會(hui) 送我油印本,有時還有發表後的抽印本。間或還會(hui) 在油印本上寫(xie) 上題贈,或是在上麵做些修改,記得有一篇“儒家心性論述義(yi) ”就是如此。景林師發表文章的重要陣地是《吉大學報》和《孔子研究》,在學報上發表的一篇論文好像是關(guan) 於(yu) 荀子哲學的。景林師的文章,如同他之講課,細致入微而又娓娓道來,而其文字雅淨,舉(ju) 重若輕,無疑是我師法的典範。


後來,景林師搬到了八舍旁剛落成的青年教師公寓,我時不時會(hui) 跑去和他聊天。那時我對於(yu)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剛出版的《中國哲學史新編》四、五冊(ce) 特別佩服,而景林師則似多有保留,其“豪言”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也似無形中打開了一片天地。


與(yu) 景林師的聊天,除了“學問”,自然也會(hui) 涉及個(ge) 人生涯和“出處”“去就”。1988年春天,因為(wei) 外語差幾分,我考研失敗了。景林師知道後積極為(wei) 我出主意,想辦法,雖然其籌劃最終並未成功,但他的古道熱腸讓我頗為(wei) 感動——那時吉大哲學係缺少教佛學的師資,景林師設想過把我送到社科院哲學所跟張春波先生學佛教,再回吉大任教。這些事,如今回想起來頗有“如夢幻泡影”之感,但都真實地發生過。


景林師對我的扶持並沒有隨著我畢業(ye) 離開長春而結束,無論我在舟山工作,還是在上海社科院讀研,甚至在杭大攻博,期間我們(men) 都保持著書(shu) 信聯係。“小叩大鳴”用在景林師身上很合適,他寫(xie) 給我的信經常不短,甚至很長,我不禁猜想他或許是剛剛完成了一篇論文的寫(xie) 作,精神很放鬆;又或者在醞釀某篇文章,所以思路很活躍。年前,我在從(cong) 紫金港運到舟山的書(shu) 籍和文件中翻出景林師給我的一些信,其中一封最後寫(xie) 道因為(wei) 手抖不能疾書(shu) ,所以不能多寫(xie) 。我當然是一直記得這句話和這一幕的,對照自己作為(wei) 師者,總難免有些慚愧。


1993年秋天,我來到杭州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在確定以彼得·斯特勞森(Peter Strawson)作為(wei) 論文的主攻對象後,開始四處尋覓斯氏的原著,居然還曾寫(xie) 信向景林師求救。當時The Bounds of Sense這本書(shu) 特別難找,最後是景林師幫我在吉大哲學係資料裏找到的——曾在吉大短期任教的周柏喬(qiao) 先生在那裏留了一些複印資料,於(yu) 是我做博士論文用的那部斯特勞森的“康德書(shu) ”就景林師在複印件上幫我再複印的。


畢業(ye) 離校時,景林師曾把77和78級學生臘刻油印的鄒化政先生的康德哲學講義(yi) 送給我,慷慨曰:對康德哲學,我也已經把握得差不多了!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會(hui) 向景林師求助,多半是因為(wei) 直到其時,我也還是像個(ge) 小孩子一般與(yu) 他無所不談吧。


在我博士畢業(ye) 從(cong) 教若幹年後,景林師從(cong) 長春轉到了帝都任教。於(yu) 是我每到北京就多了一個(ge) 去處。那以後,景林師的“事業(ye) ”上又上了一個(ge) 台階,學問上漸臻爐火純青之境。有一次,我送給他自己編譯的一部書(shu) ,附錄裏有篇我寫(xie) 的文章,記得是在他家裏,他翻了翻,一語就點破了我的要點和“命門”。


更多時候,我都是和在京工作的朋友一起去看景林師的,一次是和趙嵬兄,我們(men) 一起遊覽了居庸關(guan) ,領略了京郊的早春;一次是和崔偉(wei) 奇兄一起在師大附近和景林師一起喝酒,完了稀裏糊塗跳上出租到香山參加另一個(ge) 會(hui) 議。席間,我談起對於(yu) 景林師的“論‘可欲之謂善’”一文的理解,景林師頻頻點頭,我記得他眼裏的光芒,就好像長春之後,他就再無如我這般的“解人”了也。這當然是玩笑的話,不過,“論‘可欲之謂善’”的確是景林師的甚至當代中哲研究的名篇。


《孟子·盡心下》有雲(yun) :“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景林師以為(wei) ,對於(yu) “可欲之謂善”,無論是如趙岐以“忠恕之道”解之,還是朱熹那種“其善者必可欲,其惡者必可惡”的“形式的說法”,皆未對“可欲”之善的內(nei) 容做出實質性的說明,從(cong) 而難以澄清和安頓孟子這段話的“內(nei) 在因果關(guan) 聯性”。相形之下,景林師對張栻《癸巳孟子說》以“惻隱、羞惡、遜辭、是非”此“四端”及其所表征的“仁義(yi) 禮智”四德解“可欲之謂善”獨有會(hui) 心,並從(cong) 人性論的角度對之做出了精彩的闡釋和發揮,使得孟子此句中之千古疑難渙然冰釋,可謂大有功於(yu) 聖學矣。更為(wei) 重要的是,此文中透露出景林師與(yu) 牟宗三先生高自標舉(ju) 的湖湘學派的親(qin) 和性,這就更是值得引起意欲深入探究景林師之致思取向者所深切關(guan) 注的。


景林師以倡導和闡發“教化的哲學”或者儒學之教化義(yi) 著稱於(yu) 世,但他看似散置的哲學名篇其實並不少。有一年,我偶然在一本論文集中讀到他的“聽:中國哲學證顯本體(ti) 之方式”一文,此文首先從(cong) 文字學的角度,指出“聖”與(yu) “聽”本一字之分化,由此儒家論聖之“原初意義(yi) ”出發,精細辨析了以“聽”涵“視”這個(ge) 對於(yu) 理解孟子所謂“聞而知之”為(wei) “聖”極為(wei) 重要的根本觀念,深度闡明聖之“通”天人、天道,乃與(yu) 人之聽覺意識高度關(guan) 聯,從(cong) 而體(ti) 現了一種將視覺的空間意識內(nei) 在地歸屬於(yu) 聽覺的時間意識的原初智慧,凡此種種,皆思及人所未達,發人之所未發,所謂“金聖(聲)而玉振之”,良有以也。值得注意的是,此文綜合運用文字學和文獻學的材料和路數,多方采證取譬,而其思致則仍然一以貫之,從(cong) 容綿密,展示了一種博大精深的學問氣象。


步入信息時代之後,我和景林師也早已不再寫(xie) 信了,但是在使用微信之前和之後,我們(men) 有時候還是會(hui) 用手機和語音聊天。景林師其實是一個(ge) 頗有幽默感的人,例如他談到雖然我們(men) 平時很少自稱哲學家,但是比如說與(yu) 夫人(也就是我師母)一起散步時,就會(hui) 說“你和哲學家說話會(hui) 覺得太累”雲(yun) 雲(yun) ,這時我們(men) 就是在“自稱”哲學家了;他會(hui) 調侃我,說我是做哲學的人中散文寫(xie) 得最好的,寫(xie) 散文的人當中哲學做得最好的;有一次我問他啥時候退休,還打不打算上“資深教授”,他先是用南陽話隨口應了一句“‘資’不上啦!”,稍頃又補了一句“自問也並不夠”。


多年前,景林師來紫金港參加馬一浮先生思想研討會(hui) ,並獲贈一套蠲戲老人法書(shu) 集,看到我豔羨的神色,他不無得意地說:“隻有能稱馬先生為(wei) 太老師的人才能有此幸運和榮幸”。的確,景林師經常談到曾在複性書(shu) 院師從(cong) 馬先生的金景芳先生對他的“再造之功”,在他心目中,曉村先生度人之金針即在於(yu) 其史料功夫,景林師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強調是金景芳先生讓他走出了往日“空疏”的學風。


景林師這番話當然是有所為(wei) 而發的甘苦之言,不過據我粗淺的認知和體(ti) 會(hui) ,所謂如其所是的 “客觀性”其實一直就是景林師念茲(zi) 在茲(zi) 的一大目標。雖然缺乏曆史感和現實生活滋養(yang) 的思辨性的概念語言難免流於(yu) 幹枯空疏,但這並不等於(yu) 所謂“義(yi) 理”就一定是“主觀”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景林師的“轉向”——如果有此“轉向”的話——就是在追求“客觀性”之途上的“進階”,而不是從(cong) “主觀性”向“客觀性”的“轉向”。套用景林師關(guan) 於(yu) 教化的論述,景林師為(wei) 學境界上的“進階”既是金景芳先生“教化”之“成果”,也是他自我“教化”之“成就”。而我有幸的是,在自己學思生活的重要階段,也曾得到來自景林師的重要“教化”。


《下學集腋》是景林師的門生為(wei) 其所編的一部學思小集,我是從(cong) 景林師為(wei) 其所作的序言中得知他已於(yu) 今年“五一”正式退休。大約一周前,在我轉發了這部小集的信息後,一位朋友告訴我景林師將在榮休後發揮“餘(yu) 熱”,入川執教,我衷心期待著有機會(hui) 到成都再“聽”景林師坐而論道,再次沐浴他的“教化”之功。


辛醜十月廿三午後兩時寫畢於滬閔之大荒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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