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所踐履與(yu) 追求的，本質上是人與(yu) 自然的默契共生

作者：王柏俊（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黨(dang) 委書(shu) 記、上海市習(xi) 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上觀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三十日甲辰

          耶穌2023年12月12日

近代以來，以征服、改造自然為(wei) 指引的現代化浪潮席卷全球。人類對自然的肆意破壞和過度開發，造成了對生態環境的巨大損害。隨著工業(ye) 化加速、能源和資源大量消耗以及生活方式改變，現代文明的異化現象不斷顯露，直接威脅人類自身的存在、發展與(yu) 完善。

在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議題上，以狹隘的人類中心論作為(wei) 行為(wei) 原則，隻會(hui) 導致人與(yu) 自然的對峙。把人視為(wei) “萬(wan) 物的尺度”，就會(hui) 對自然缺乏應有的敬畏之心。破解這一問題，需要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的高度重建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將人與(yu) 自然看成一個(ge) 整體(ti) 。

中華文明曆來強調天人合一、尊重自然。有別於(yu) 古代希臘人、印度人發展的機械原子論，古代中國人發展了有機宇宙（有機整體(ti) ）的哲學。《老子》講“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周易》講“推天道以明人事”，無不強調人和宇宙的統一性；儒家更是以天人合一為(wei) 其思想主流。

天和人是中國古代哲學的兩(liang) 個(ge) 基礎概念。天不僅(jin) 是“自然之天”，還是“義(yi) 理之天”；既是廣義(yi) 的自然及其背後的規律，也是人類活動的價(jia) 值之源。與(yu) 之相應，人既指人類自身，也包括人的創造活動及其成果。人固然有出離於(yu) 天的一麵，但歸根結底內(nei) 在於(yu) 天，且應以天為(wei) 法。

從(cong) 先秦到晚清，各家學派從(cong) 不同視域探討天人關(guan) 係問題，雖表達殊異、各有側(ce) 重，卻殊途同歸，呈現了人與(yu) 自然共生共存的根本之道與(yu) 終極追求。簡單歸納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天人觀以及對曆史綿延和天下之人的關(guan) 注，表現出一種博大的胸懷。中國文化所踐履與(yu) 追求的，本質上是人與(yu) 自然的默契、人與(yu) 自然的和諧共生，直至相通相融。

作為(wei) 一種不同於(yu) 自然的人文存在，人類社會(hui) 應當建立在什麽(me) 基礎之上？孔子提出了仁道的原則，其基本價(jia) 值取向是突出人文，主張從(cong) 親(qin) 子手足之愛擴展到群體(ti) 之愛（泛愛眾(zhong) ）。儒家肯定人能自由進行道德選擇和文化創造，但這種選擇和創造不能超出天命的範圍，而要順乎自然，否則將“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

孟子從(cong) 仁道的升華機理出發，進一步提出“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理念，認為(wei) 當有生命的動植物受到侵害或破壞時，由於(yu) 人和自然本質上是相類似的、共通的，人可以感應到自然萬(wan) 物的感受，所以會(hui) 從(cong) 內(nei) 心產(chan) 生出“不忍”之心。正所謂“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世人應當“讚天地之化育”。

荀子進一步強調，“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yang) 以成”，把“推己及人”的忠恕精神擴充到“推己及物”的博愛層麵，將君子的修養(yang) 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化育聯係在一起。對大自然及生靈萬(wan) 物之愛，是具有終極普遍意義(yi) 的。“仁民愛物”成為(wei) 天人合一的情感呈現和邏輯基礎。

先秦以降，以“人之仁”為(wei) 樞紐，儒家把天具體(ti) 化為(wei) 動植物、土地、山川等自然現象。董仲舒說：“質於(yu) 愛民，以下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謂仁？”張載提出著名的“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即民胞物與(yu) 的思想。宋明儒學家更是強調“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夫聖人之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等整體(ti) 性概念。

儒家對人利用自然持肯定態度，但同時要求“取之有度，用之有節”。荀子說：“聖王之製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這種保護自然的做法，被稱為(wei) “聖王之製”。《禮記》講“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其時，非孝也”，教導對禽獸(shou) 草木等物產(chan) 資源要按照自然規律有限度地索取、有節製地使用。

無論是節用而為(wei) ，還是適時而動，中國哲學、中國文化都更加重視和諧、平衡、協調。敬畏自然、尊重自然、順應自然，體(ti) 現了中華民族深遠的思想境界。它在一定程度上平衡與(yu) 調適著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使萬(wan) 事萬(wan) 物能夠遵循天性發展。

近代以來，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極大地推動了生產(chan) 力發展，引發了深刻的社會(hui) 變革，也或多或少強化了“天人相分”的思維模式以及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自我中心意向。與(yu) 之相伴，工具價(jia) 值受到一些人的推崇和鼓勵，自然被當作客體(ti) 化的對象，自然萬(wan) 物被視為(wei) “有用物”。

在為(wei) 現代化提供合理的價(jia) 值引導方麵，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無疑蘊含著多方麵的寶貴資源。事實上，天人合一既是中華民族長期累積起來的獨特觀念，又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生態文明理論有著諸多契合之處。馬克思主義(yi) 關(guan) 於(yu) 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研究中，包含著有關(guan) 善待自然、嗬護土地、永續發展和遵循規律發展、將自然主義(yi) 的人道主義(yi) 和人道主義(yi) 的自然主義(yi) 有機結合、自然解放等豐(feng) 富的理論。二者的有機結合，對於(yu) 推進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具有十分重大的理論價(jia) 值和實踐價(jia) 值。

建立在此基礎上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既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形態，也是中華民族貢獻於(yu) 世的人類文明新形態。它是剛健進取、包容開放的，合乎人的本性，發乎人們(men) 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出自社會(hui) 經濟發展的內(nei) 在要求，基於(yu) 曆史演化的客觀規律，代表著一種現實的可能性。

總之，隻有擺正人自身在自然界的位置，才能激發起全社會(hui) 共同嗬護生態環境的內(nei) 生動力，才能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生態環境，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對“天人合一”的梳理和闡發、揚棄和創新，是推進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式現代化的內(nei) 在要求。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