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袖手旁觀是一種能力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廿六日庚子

          耶穌2023年12月8日

【一】讀史

《資治通鑒-漢紀一》：韓生說項羽曰：“關(guan) 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dong) 歸，曰：“富貴不歸故鄉(xiang) ，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休猴而冠耳，果然！”項羽聞之，烹韓生。

按——

古人雲(yun) ：“望人太深則生怨，察物太明則致憎。”韓生望項羽太深而怨生焉，項羽憎韓生察物太明故烹之。是知田豐(feng) 非智，諫袁紹官渡戰前；徐庶至明，進曹營一語不發。

人皆有惻隱不忍之心，而人與(yu) 事自有命數，強諍力諫，雖善意發願，乃致怨見憎之途也。故見死不救、袖手旁觀，有時候是一種境界和智慧，其實說到底還是能力，不為(wei) 感情所激發動搖的定力。

陳三立有詩：“憑欄一片風雲(yun) 氣，來做神州袖手人。”有了閱曆，才會(hui) 有定力。

書(shu) 生意氣，以為(wei) 人謀而忠為(wei) 訓，往往建言而力求極盡以示誠意，反落愚癡。

小時候聽評書(shu) ，英雄每斬殺敵將之前，說書(shu) 人必感歎一聲：“良言難勸該死滴鬼兒(er) 啊！”

的確，許多時候，隻要做到不幸災樂(le) 禍，庶幾近乎君子矣——《中庸》雲(yun) ：“君子見人之厄則矜之，小人見人之厄則幸之。”

【二】喜聯

有谘詢喜聯語義(yi) 雲(yun) 何者。

其聯曰；

蘇地投石楓一朵；

禦溝題詩月三更。

解曰——

故事，蘇小妹新婚之夜捉弄新郎秦少遊，出題，答對方許入洞房。已解兩(liang) 題，第三題為(wei) 對聯，上聯：“閉門推出窗前月”。秦少遊一時對不出下聯。時東(dong) 坡在側(ce) ，暗中幫助，向水缸扔一塊瓦片以啟迪，秦少遊見狀，對出下聯：“投石衝(chong) 破水底天”。

另，《雲(yun) 溪友議》記“紅葉題詩”：盧渥舍人應舉(ju) 之歲，偶臨(lin) 禦溝，見一紅葉，命仆搴來，葉上乃有一絕句，置於(yu) 巾箱，或呈於(yu) 同誌。及宣宗既省宮人，初下詔，從(cong) 許百官司吏，獨不許貢舉(ju) 人。渥後亦一任範陽，獲其退宮人，睹紅葉而籲嗟久之，曰當時偶題隨流，不謂郎君收藏巾篋，驗其書(shu) 跡，無不訝焉。詩曰：“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又紅葉題詩典故，非止《雲(yun) 溪友議》所記，概有數種版本。

【三】書(shu) 寫(xie)

某寫(xie) 字從(cong) 不挑紙。隻要見了紙，就兩(liang) 眼放光想試一下。跟黃宏演的小品在街邊蹲守的擦鞋人一樣，盯著行人每一隻鞋。

偶爾發現用石頭擦一遍紙，好寫(xie) 。

但也有幾個(ge) 怪毛病：

一、不喜折紙、裁紙。

二、不在條格紙上寫(xie) ，也寫(xie) 不好。

三、最喜在空白印譜上抄書(shu) ，既在大框規矩之中，又不似條格繁細拘束。

四、喜書(shu) 信、題跋，不喜無實用指向書(shu) 寫(xie) 。

【四】泡影

“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此宋史彌遠死而複蘇，做事引咎。

——某友一早喋喋於(yu) 舊事，抄一則筆記贈之。

【五】去陳言

評審某風景名山賦、記征文。

時間緊，所閱讀內(nei) 容打印稿盈尺之多，評委苦不堪言。

某忝為(wei) 評委，乃提議雲(yun) ：先分工粗略翻一遍，但見以“巍巍某山”、“浩浩某海”開頭者，悉摒去不看，則所餘(yu) 必無多矣，眾(zhong) 人燦然歡笑。

事畢，笑言：殺了“巍巍”、誅了“浩浩”，減員大半。

此非輕率也，詩文率以尖新為(wei) 貴，韓愈有雲(yun) ：“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又袁隨園話作詩：“以出新意、去陳言，為(wei) 第一著。”

【六】書(shu) 生良心

賴王明麗(li) 女士懇請，收到天水劉大有先生寄賜商務印書(shu) 館澳門有限公司出版《百誌齋撰誌叢(cong) 書(shu) 》，此書(shu) 容量大，含《杜甫詩中的唐代秦州風物誌》、《馬來西亞(ya) 風土誌暨鄭和侯顯遺史》、《甘肅茶史茶海覓誌茶會(hui) 論文》三本書(shu) 內(nei) 容。

其中《杜甫詩中的唐代秦州風物誌》選題十分新穎獨特，非常珍貴。是學習(xi) 杜詩必不可少之文獻。

知為(wei) 劉大有先生自費出版。不禁唏噓。

先生年七十八歲，退休工資不高，而節衣縮食，出版此冷門著作。

粗粗翻閱一遍，不禁貿然揣測：今後同時代許多熱鬧書(shu) 會(hui) 逐漸消泯，而劉先生此書(shu) 卻一直會(hui) 被人閱讀、參考、引用。

因此，想像他人或許看先生辛苦，而先生心中自得其樂(le) 也。概書(shu) 生之樂(le) ，一卷在手，躊躇四顧，鮮能為(wei) 人所共也。

各地一直不乏如劉先生一類讀書(shu) 人，終日孜孜仡仡搜求鑽研地方文獻，竹杖芒鞋、簞食瓢飲、寂寞青燈，所作既成，往往難以付梓。攜公器而叩諸公門，所遇多冷。以私情而求諸私誼，反致譏嘲。蒙羞負辱，不一而足。人心勢利，世道不古，誠可歎也。

真正的文化傳(chuan) 承，靠個(ge) 人良心。

各地官家用於(yu) 文化的錢也不少，奈何所用多有不當者。一是許多官員不知何為(wei) 真文化，現在確有一茬官員，於(yu) 整理我中華故國之國故、存亡續絕傳(chuan) 薪之事，一無所知。二是即便讀書(shu) 人萬(wan) 幸得杯水涓滴之助，而報帳程序苛繁至極，足以耗盡書(shu) 生所有氣力與(yu) 尊嚴(yan) 。已知有人為(wei) 此類事寧願貼錢了之，也不願再舍臉理論。雲(yun) 前既失顏矣，何必再失言！此又一歎也。

2023年12月8日整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