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筱龍】漢學的三大學脈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1-24 21: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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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學的三大學脈

作者:孔筱龍

來源:“漢學研究網”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七日辛巳

          耶穌2023年11月19日

 

吳派和皖派,這是自近代以來劉師培、章太炎等人對漢學學派的劃分,後來又有揚派和浙派。但當時人並不這麽(me) 分。

 

光緒十一年,金陵學人汪士鐸為(wei) 儀(yi) 征學人劉毓崧《通義(yi) 堂文集》作序曰:“嘉定、高郵、金壇,鹹樹旗鼓、築壁壘以相雄傑。”(見《通義(yi) 堂文集》卷首,求恕齋叢(cong) 書(shu) 本)這裏值得注意的是“壁壘”。它不是相對於(yu) 宋學的漢學壁壘,而是漢學內(nei) 部的壁壘。

 

 

 

汪士鐸原序是這樣說的:“……我朝乾嘉以來,揅經餽史,方聞之彥,必推江南。惠戴以六書(shu) 倡導後進。海內(nei) 嚮風,殯前弇陋、闇洨之無謂也,雲(yun) 集枹應。嘉定、高郵、金壇,鹹樹旗鼓,築壁壘以相雄傑。阮太傅摉精掇華,輯為(wei) 一書(shu) ,曰《經籍籑詁》,鬱鬱彬彬,蔑以加矣。顧吾思之,昔祭酒十有四冊(ce) ,非公乘何以上聞?越至於(yu) 今,紅豆三世濟美、少詹、文簡,子弟景行;又如艮庭,賴有鐵君,非灼驗耶?餘(yu) 同年儀(yi) 征劉君伯山,沈潛敏銳,同人望而卻步,上承孟瞻年丈之庭誥,下牖諸郎恭甫四子之義(yi) 方,蓋惠氏、王氏之續也。伯山歸道山,恭甫惜不中壽,餘(yu) 歎青溪老屋,弦歌或輟矣。豈意良甫昆季竟克較刊君《通義(yi) 堂文集》壽世哉?召陵之表章南閣,千載一軌也。伯山為(wei) 學,務在推類通達,問一得三,其曼衍灝瀚,若渤海上潮,雲(yun) 霞煥爛,魚龍百族,出沒變化,觀者神眩目迷,莫能辨方。旁引泲漯淮河江沔,颿檣四達,非徒窮一水之源委而已也。……”

 

此序稍用古語,略加說明如下:嚮風,歸依、仰慕也;弇陋,見識淺陋也;闇洨,即闇於(yu) 洨長,指不通《說文》也;鬱鬱彬彬,文質兼備也;祭酒指東(dong) 漢文字學家許慎,公乘指許慎之子許沖。後麵的召陵亦代指許沖,南閣指許慎,事見《說文解字》卷十五下。濟美,在前人基礎上發揚光大也;灼驗,即灼然之明驗。灼然,明顯貌;牖,道也,導也(《詩·大雅》“天之牖民”。《傳(chuan) 》曰:“牖,道也”);壽世,造福世人也;颿檣,帆船也。良甫,劉貴曾也,劉毓崧次子。

 

 

 

此序開始言六書(shu) ,即六種造字方法,後言三脈——嘉定、高郵、金壇,再言《經籍籑詁》,則三脈早出於(yu) 《經籍籑詁》之前,是謂漢學之獨立發生點。《經籍籑詁》成書(shu) 於(yu) 1798年,共一百零六卷,按平水韻分部,每一韻為(wei) 一卷,“展一韻而眾(zhong) 字畢備,檢一字諸訓皆存,尋一訓而原書(shu) 可識”。該書(shu) 有錢大昕序、王引之序(阮元請此二人作序,故必知當時漢學重鎮所在,即所謂壁壘也),而總纂臧鏞堂適為(wei) 段玉裁弟子(見段玉裁《臧孝子傳(chuan) 》,〔經韻樓集〕卷九),故可謂三脈齊匯。

 

 

 

既然是三個(ge) 漢學的獨立發生點,其觀點就不可能完全相同。以說文為(wei) 例,先看其流衍。

 

嘉定——錢大昕。錢氏雖無專(zhuan) 門的說文學著作,但其後學很多,且錢大昕治《說文》的成績可從(cong) 其文集筆記中看到,後人輯為(wei) 《潛研堂說文答問》6卷,又有《潛研堂說文答問疏證》(薛傳(chuan) 均)《廣潛研堂說文答問疏證》(承培元)之作。錢氏子弟後學則有:

 

錢大昭(《說文統釋》60卷、《說文新補新附考證》1卷、《說文分類榷失》6卷)

 

錢坫(《十經文字通正書(shu) 》14卷、《說文解字斠詮》14卷)

 

錢侗(《說文音韻表》5卷)

 

錢師慎(《說文係傳(chuan) 刊誤》2卷)

 

錢慶曾(《古今文字假借考》49卷、《說文部居表》3卷、《隸通》2卷)

 

陳詩庭(《讀說文證疑》1卷、《說文聲義(yi) 》8卷)、子陳璩(《說文引經考證》8卷、《說文舉(ju) 例》1卷)

 

鈕樹玉(《說文新附考》6卷、《續考》1卷、《說文解字校錄》30卷、《段氏說文注訂》8卷)

 

毛際盛(《說文解字述誼》2卷)

 

李賡芸(《炳燭編》4卷)

 

黃汝成(《日知錄集釋》32卷、《刊誤》2卷、《續刊誤》2卷)

 

高翔麟《說文字通》14卷、《說文經典異字釋》1卷)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18卷、《六書(shu) 假借經證》4卷、《說文段注拈誤》1卷)

 

王宗涑(《說文刊誤》4卷、《說文原聲》2卷、《說文會(hui) 通》1卷、《說文箋疏》2卷、《說文聲係圖說》5卷)

 

 

 

高郵——王念孫、王引之。王氏父子專(zhuan) 注於(yu) 小學,對《說文》多有研究,多散見於(yu) 《高郵王氏四種》著作中,其本人的相關(guan) 說文著作如下:

 

王念孫——《讀說文記》1卷,《說文解字校勘記》1卷,《說文諧聲譜》1卷,《說文段注簽記》1卷,《段若膺說文解字讀敘》1篇,《桂未穀說文統係圖跋》1篇,代朱筠撰《重刊說文解字序》1篇,《康熙字典考正》12卷(與(yu) 王引之合撰),《群經字類》2卷,《漢書(shu) 古字》1卷,《漢隸拾遺》1卷,《釋大》8卷

 

王氏後學有汪中、朱彬、阮元、夏味堂、郝懿行、胡培翬、許梿、許瀚、苗夔、王筠、王萱齡、汪喜孫、朱士端、沈濂、丁晏、俞樾等人。其中部分人說文著作如下:

 

郝懿行(《說文廣詁》12卷)

 

許梿(《說文解字統箋》64卷、《識字略》8卷)

 

許瀚(《轉注舉(ju) 例》1篇、《說文解字答問》1篇、《與(yu) 王籙友論說文》2篇、《說文解字義(yi) 證校例》1篇、校勘《說文解字義(yi) 證》50卷)

 

苗夔(《說文聲訂》2卷、《說文聲讀表》7卷、《說文建首字讀》1卷、《說文係傳(chuan) 校勘記》3卷)

 

王筠(《說文釋例》20卷、《釋例補正》20卷、《說文句讀》30卷、《說文句讀補正》5卷、《說文係傳(chuan) 校錄》30卷、《說文韻譜校》5卷、《說文新附考校正》1卷、《說文鈔》15卷、《許學劄記》不分卷)

 

朱士端(《說文校定本》2卷、《說文形聲疏證》14卷、《強識編》4卷)

 

沈濂(《懷小編》20卷)

 

丁晏(《說文通說》1卷、《說文脞語》1卷、《說文舉(ju) 隅》1卷、《說文書(shu) 古文證》1卷)

 

俞樾(《兒(er) 笘錄》4卷)

 

於(yu) 鬯(《說文平段》1卷)

 

 

 

金壇——段玉裁,其《說文解字注》三十卷被譽為(wei) 傑出著作,然受到批評也不少。其他相關(guan) 著作包括《汲古閣說文訂》1卷、《說文解字讀》不分卷、《詩經小學》4卷、《釋拜》1卷。段氏後學有:

 

臧庸(《拜經日記》12卷)

 

臧禮堂(《說文解字經考》3卷,見段玉裁《臧孝子傳(chuan) 》,〔經韻樓集〕卷九)

 

顧廣圻(《說文辨疑》1卷,顧氏曾拜段玉裁為(wei) 師,後背之,見朱珔《與(yu) 汪孟慈農(nong) 部說》,載《小萬(wan) 卷齋文集》)

 

徐頲(校勘《說文解字注》)

 

江沅(《說文解字音韻表》17卷、《說文釋例》2卷)

 

陳奐(《說文部目分韻》1卷、《詩毛氏傳(chuan) 疏》30卷)

 

龔自珍(《龔定庵說文段注劄記》1卷),子龔橙(《說文改誤》1卷、《改並》1卷、《記存》1卷、《補許》1卷、《理董許書(shu) 》10卷)

 

沈濤(《說文古本考》14卷)

 

江有誥(《說文六書(shu) 錄》《說文分韻譜》,江氏為(wei) 段門弟子,見《說文解字注》校注名單)

 

吳雲(yun) 蒸(《說文引經異字》10卷)

 

雷浚(《說文引經例辨》3卷、《說文段注集解》12卷、《說文外編》15卷、《補遺》1卷

 

朱珔(《說文假借義(yi) 證》28卷,據該書(shu) 《凡例》曰,此書(shu) 每與(yu) 段氏《說文解字注》合,間亦有與(yu) 之異者,故多引其說)

 

馮(feng) 桂芬(朱珔學生,《說文解字段注考正》15卷、《說文解字韻譜補正》8冊(ce) (與(yu) 龔丙孫合撰)、《說文部首歌》1卷)

 

馬壽齡(《說文段注撰要》9卷)

 

 

 

錢、王、段三人相互為(wei) 友,但觀點亦有不同,雖無直接的學術衝(chong) 突,但在後看來,亦可見其神仙打架。其後學之間,未必皆存門戶之見,但相互指摘批評,亦時時可見。

 

 

 

早在嘉道時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一出,批評之聲自始不絕,此絕非否定段氏成就,而是說存在觀念上的某些差異以及糾正段氏的一些疏失。李兆洛《說文解字述誼序》曰:“錢少詹辛楣、江處士艮庭、段大令懋堂,皆集於(yu) 吳郡,郵劄往還,互相商榷。少詹主引伸其義(yi) ,處士墨守,大令則攻治其所失。師以少詹為(wei) 長,謂許氏書(shu) 有奪(筆者按:奪者,脫也),有勝,亦有訛,後人可以疏通,而不可逕改,則守先待後之義(yi) 雲(yun) 爾。”這裏所提,即基本觀念的不同。錢大昕認為(wei) 在《說文》的校勘方麵,在沒有看到許慎原本《說文》的情況下,不應隨便改動《說文》,這一點與(yu) 段氏不同。至錢大昕弟子鈕樹玉批評段注有六大方麵與(yu) 許書(shu) 不合,“迥非許書(shu) 本來麵目”(鈕樹玉《段氏說文注訂·自序》)。這裏李兆洛未提王念孫,蓋王氏“說文學”南傳(chuan) 較少,故不為(wei) 李氏所知。

 

這裏所提的許氏書(shu) 有訛,也是錢大昕的觀點。如錢大昕認為(wei) 《說文》“有,不宜有也”引《春秋傳(chuan) 》“日月有食之”為(wei) 證,“竊意此文當雲(yun) ‘《春秋傳(chuan) 》曰,日有食之,月食之’,後人妄有改竄,遂失其旨耳。《春秋》不書(shu) 月食,三尺童子知之,以《五經》無雙之大儒而漫不省憶,必不然矣。”(《潛研堂文集》卷十一《答問八》,轉自華向紅《錢大昕對〈說文〉引經的看法》),又,《十駕齋養(yang) 新錄》卷四之《說文引經異文》雲(yun) :“漢儒雖同習(xi) 一家,而師讀相承,文字不無互異”。

 

又甘泉學人薛傳(chuan) 均,時對錢、段之說已有所聞,然擇取不同,故作《潛研堂說文答問疏證》。包世臣《文學薛君碑》曰:“近世昌許氏者,推嘉定錢氏、金壇段氏。段氏徙眾(zhong) 尤盛。唯子韻究其得失而右錢氏。”劉文淇《文學薛君墓誌銘》曰:“近今小學家推嘉定錢氏大昕及其從(cong) 子坫、金壇段氏玉裁。君謂:‘段氏時雜臆說,錢氏較精審。’錢文集內(nei) 有《說文答問》一卷,深明通轉假借之義(yi) 。君博引經史以證之,成《說文答問疏證》六卷。”

 

錢、段之分歧,尚有不少。如錢大昕主張《說文》讀若即假借,而段玉裁把“讀若”看作一個(ge) 純粹的注音方式,與(yu) 漢字的字義(yi) 無關(guan) 。又《段注》引用錢大昕之說有十五條,其中「免」、「衹」兩(liang) 條駁正錢氏之非。(段氏《說文解字注》十篇上,頁26;又十三篇上,頁15,轉自陳鴻森先生《段玉裁《說文注》成書(shu) 的另一側(ce) 麵——段氏學術的光與(yu) 影》)錢大昕在《說文》方麵,今人認為(wei) ,存在著為(wei) 迎合許慎而曲說的問題(張揚《錢大昕〈說文〉學研究》)。

 

《段注》其他十三條為(wei) 段玉裁剿用錢大昕之說而未注其名者。《段注》於(yu) 鈕樹玉書(shu) 亦多有采錄,但大多數地方均未提鈕氏之名,今人陳鴻森先生在《段玉裁《說文注》成書(shu) 的另一側(ce) 麵——段氏學術的光與(yu) 影》中對段氏道德多有指摘,至若載蕭穆〈記方植之先生臨(lin) 盧抱經手校十三經注疏〉所錄方東(dong) 樹校語曰:“段氏每盜惠氏之說,阮氏即載之,何也?蓋阮為(wei) 此《記》成,就正於(yu) 段,故段多入己說,以掩前人而取名耳。又所改原文多不順適,真小人哉!”(蕭穆《敬孚類稿》,光緒卅二年原刊本,卷八,頁10)

 

高郵王氏對段書(shu) 亦有不滿。如後學朱士端曰:王寬夫先生(筆者按:指王念孫次子王敬之)言其家大人石臞先生曾注《說文》,因段氏書(shu) 成,未卒業(ye) ,並以其稿付之。後先生見《段注》妄改許書(shu) ,不覺甚悔。(朱士端〈石臞先生注說文軼語〉,引自《說文解字詁林》前編下,頁348)王念孫《說文段注簽記》1卷即專(zhuan) 為(wei) 匡正段注失誤而作。

 

又王門後學王筠,《說文釋例》中屢攻段氏,當不下百處。《說文釋例·自序》雲(yun) :“段氏書(shu) 體(ti) 大思精,……惟是武斷支離,時或不免,則其弊也。”《說文解字句讀·自序》曰:“(段注)體(ti) 裁所拘,未能詳備,餘(yu) 故輯為(wei) 專(zhuan) 書(shu) ,與(yu) 之分道揚鑣,冀少明許君之奧旨。”又曰“茂堂之學,學力思心,固能遠達神恉,而性涉偏執,瑕纇不免。……餘(yu) 輯此書(shu) ,別有注意之端,與(yu) 段氏不盡同者,凡五事。一曰刪篆……二曰一貫……三曰反經……四曰正雅……五曰特識”。

 

 


 

王筠《說文釋例》一大成就是利用大量金石材料研究字形結構和字形演變,為(wei) 傳(chuan) 統的“說文學”研究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是時段、王兩(liang) 家尤有門戶之見。王筠在《說文釋例》中自言曰:“道光九年,餘(yu) 在都,遇長洲陳君碩甫奐,茂堂高足也。其品過於(yu) 師,見餘(yu) 《說文鈔》,但微詞諷曰:‘不必治此書(shu) ,我師不可及也。’所作《詩毛氏傳(chuan) 疏》,二十九年己酉,祁淳父先生購之寄賜,精粹之中,間有誤處,如說《爾雅》壽字,尚用師說,不知以儔(chou) 字易之,所說他字亦多攘我,設以《說文釋例》、《句讀》示之,當亦刮目相待,然前已廿餘(yu) 年矣。庚戌五月初十日記。”所言事為(wei) 1820-1830年間,其中值得注意的一句是:“其品過於(yu) 師”。

 

王筠還著有《說文新附考校正》一卷,蓋糾錢大昕弟子鈕樹玉之書(shu) ,是書(shu) 作於(yu) 道光癸巳年,鈕書(shu) 乃許梿贈王筠者。王筠的不足是缺乏音韻學知識,在音韻學方麵但列舉(ju) 諸家之言為(wei) 主,少有判別創見。

 

總結:“《說文》本乎六書(shu) ,而其實則形、聲、義(yi) 三者而已。義(yi) 或由形,義(yi) 或由聲,則形聲二者,為(wei) 治《說文》樞紐。而聲多得之偏傍,則字形先當窮究。段之治《說文》,實能得製字之所以然,雖其中不無附會(hui) 武斷,而形體(ti) 不虛設,即聲義(yi) 有所據依,此則小學之準則矣。近日議段駁段之書(shu) 頗多,似宜專(zhuan) 治段注,並將此等聚匯而細辨其說之是非,庶乎理董段注深入而有得乎?”(長樂(le) 謝章鋌《答黎生書(shu) 》,見劉聲木《萇楚齋五筆》卷十又謝章鋌《賭棋山莊文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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