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易》學源流考述
作者:李朝正(四川大學中文係副教授)
來源:《社會(hui) 科學研究》1990年05期
《易》學是巴蜀古代文化的重要內(nei) 容。據曆史記載,蜀人讀《易》、授《易》、解《易》特別用心、用力。《周易》雖是中國古代一部卜筮之書(shu) ,但相當廣泛地展現了中國古代社會(hui) 政治、經濟、文化、倫(lun) 理道德、生活方式、古民習(xi) 俗、心理結構等多方麵的內(nei) 容,並且成為(wei) 儒道、釋、墨、法、名、陰陽各家思想體(ti) 係的本源、基礎。縱然如此,二千多年來仍有人認為(wei) 誰都沒有弄清楚《周易》的真象,“究竟《易經》是怎麽(me) 回事?老實說,還沒有人弄清楚過。我曾否定了古往今來所有研究《易經》的人的議論,但我並沒說,破了以後,巳經有所立了。”這話從(cong) 積極方麵看是對的,就是要有破有立,而更重要的方麵是立,這便是從(cong) 事《易》學研究的學者麵臨(lin) 的新任務。
巴蜀《易》學在經學史上曾有過燦爛輝煌的時代,也有過衰落和銷聲匿跡的時代。追本溯源,《易》學是巴蜀文化的源頭之一,從(cong) 《易》學的興(xing) 衰際遇,可以看出巴蜀文化的發展軌跡。衡量一個(ge) 時代、一個(ge) 地區的文化成就、學術地位,常常以其代表人物的水平為(wei) 標誌,《易》學之所以成為(wei) 巴蜀文化的標誌,亦同此理。為(wei) 此,筆者即以從(cong) 巴蜀的《易》學源流縱向探索開始。
春秋至秦漢——巴蜀《易》學發韌
古代巴蜀人物中最早接觸、閱讀、鑽研《易經》的是商瞿(公元前522——?),字子木。據《大清一統誌》、《四川通誌》均稱四川雙流人。《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雲(yun) ;“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魯橋庇子庸。”顯然,蜀人接觸《易經》,聽孔子講授《易經》是在春秋時代。明人豐(feng) 坊在《易辨》一書(shu) 中也說:"此書(shu) 以孔子授《易》於(yu) 商瞿,文言諸傳(chuan) 凡何謂也,皆以為(wei) 商瞿問辭,子曰以下皆瞿錄夫子之答辭。”由此可知,孔子授《易經》於(yu) 商瞿,商瞿錄孔子答辭,而後成為(wei) 孔子對《易經》的原始的見解,後人有孔子解《易》之說,蓋本於(yu) 此。
秦滅漢興(xing) ,《易》學受到特別重視。秦始皇有"焚書(shu) 坑儒”的措舉(ju) ,秦漢禁學,《易經》獨不毀不禁。漢代初年,不少人皆以通《易》、解《易》、治《易》而至高官顯位。自漢以來就有《易》學專(zhuan) 家,最早首稱施睡、孟喜、梁丘賀三人最為(wei) 出名。漢學師承,各有門人弟子,於(yu) 是施家有張(禹)、彭(宣)之學;孟家有趙賓之學;梁丘賀有士孫、鄧(彭祖)、衡(鹹)之學。三家之中,各宗門戶,孟喜從(cong) 田王孫受易,“得易家候、陰陽、災變之書(shu) ,獨傳(chuan) 喜。”趙賓就是巴蜀人,初好小數書(shu) ,及長專(zhuan) 門治力於(yu) 《易》學,飾《易》文,認為(wei) “箕子明夷,陰陽氣亡箕子,箕子者萬(wan) 物方萎滋也。”後來顏師古作《漢書(shu) 》注,對此作了詮釋。趙賓對《周易》的"箕子明夷”及氣候、陰陽變化的闡發,持論巧慧,《易》家不能難,隻得以“非古法”相詰責。因為(wei) 趙賓是孟喜的門生,孟喜之名遠在施縫、梁丘賀之上。後趙賓歿世,莫能持其說。
迨至西漢,揚雄(公元前53—公元11年)蜀郡成都人,淡於(yu) 勢利,欲求以文章成名於(yu) 世,好古樂(le) 道,“非聖賢之書(shu) 不好也”。又斷言"六經之大莫如《易》”;"傳(chuan) 莫大於(yu) 《論語》";“史篇莫善於(yu) 《倉(cang) 頡》”。(同前)從(cong) 此,《周易》便列為(wei) 六經之首。揚雄提出的這些理論,劉歆、範浚不僅(jin) 表示讚同,而且特別敬重,桓譚更是崇拜之極,以為(wei) 絕倫(lun) 。揚雄在實踐上仿《易經》而作《太玄經》10卷、類《論語》作《法言》,模擬史篇作《訓纂》。《太玄經》是揚雄讀《易》、解《易》的傑作,全書(shu) 以主數為(wei) 己說,正如《漢書(shu) •揚雄傳(chuan) 》雲(yun) :“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數也。”功在以天元周曆推算晝夜、陰陽、數度,開新律曆之紀,結論出九九大運,與(yu) 天終始。闡明了《易經》數的根本所在,《太玄經》第一次提出以畫而定,分為(wei) 三方、九州;72部、81家、243表、729讚,又附以首、衝(chong) 、錯、測、擒、瑩、數、文、猊、圖、告11篇。此一推算方法既合乎周代顓頊曆,又合乎後來晉代頒發的泰初曆。《太玄經》雖以《易經》為(wei) 母本,然以象準卦,以首準彖,以讚準爻、以測準象,以文準文・言、以摛、瑩、說、圖準係辭,以數準說卦,以衝(chong) 準序卦,以錯準雜卦,此十一篇,應視為(wei) 《易經》的整合解說,實為(wei) 古本《易傳(chuan) 》,各自成篇,可以認為(wei) 是開創性的解《易》千古論著。但因《太玄經》文字奇奧艱深,學之甚難,眾(zhong) 人不好,揚雄又撰《解難》一書(shu) 以啟沃讀者,晉代範望給《太玄經》作注,從(cong) 此,其書(shu) 頗為(wei) 流傳(chuan) 。
繼揚雄之後,蜀人景鸞、李謖、蜀才等潛心於(yu) 《周易》,各有論著名世。
景鸞,後漢梓潼人,少隨師學經,以施睡為(wei) 宗,並能兼收河圖洛緯,取河洛以類相從(cong) ,闡發奧義(yi) ,撰《易說》名揚華夏,另著《詩經解》為(wei) 後世稱賞。
李謖,三國時蜀梓潼人,主後漢賈逵、馬融之說,辟鄭玄與(yu) 王弼,撰《古文易》,為(wei) 易傳(chuan) 者所寶愛。誤另著有《尚書(shu) 注》、《毛詩注》、《三禮注》、《左氏傳(chuan) 注》及《太玄指歸》多部著述。
蜀才,晉蜀人,著有《周易注》10卷。
景、李、蜀的出現,初步顯示了蜀人《易》學的實力。秦漢時期《易經》能成為(wei) 六經之首,成為(wei) 官學經典,與(yu) 揚雄的鼓吹和倡導不無關(guan) 係。不僅(jin) 如此,巴蜀《易》學者給《周易》作注與(yu) 闡發,重於(yu) 象數與(yu) 讖緯化,初步用各門科學來解釋天文、地理、人事等現象,從(cong) 而進入了對宇宙哲學的廣泛探討,啟迪後來的經學家向更深、更廣闊的領域突進。揚雄的狂麋作用是不可低估的,正如程頤所雲(yun) :“自漢以來,惟有三人近儒者氣象,大毛公、董仲舒、揚雄。”(《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18頁22)
兩(liang) 晉至隋唐——巴蜀《易》學荒涼
自晉至隋唐,約650年間巴蜀《易》學落寞荒涼,無論從(cong) 治《易》的人數上還是成就上都無法與(yu) 秦漢倫(lun) 比。這麽(me) 一段曆史長河,隻有四人以治《易》通顯:蜀才,費元的《周易注》9卷;唐人陰洪道繼其父陰頸之業(ye) ,專(zhuan) 攻《易經》,撰成《周易新論傳(chuan) 疏》10卷,廣采“子夏、孟喜等十八家之說,”參稽鉤沉,取精用宏,計72篇,對解《易》多有裨助。
四人中尤以唐人李鼎祚成就突出。鼎祚,資州人,官著作郎,任秘閣學士。沉酣《周易》,堅持不懈,積十餘(yu) 年之功,采子夏、孟喜、焦贛、京房、鄭玄、馬融、劉表、王弼、蜀才、孔穎達等32家之說,撰成《周易集解》17卷、附索引11卷。其書(shu) “刊輔嗣之野文,補康成之逸象。”"錯綜根萌,使音義(yi) 兩(liang) 存,一覽即明。雖取諸家之說,其旨趣仍宗鄭玄而排詆王弼,因鄭說多參天象,王學多詮釋人事,李氏以為(wei) “天象遠而難尋,人事近而易習(xi) 。”魏晉之際,作《易傳(chuan) 》者不乏其人,王弼以義(yi) 理顯世,因掃了漢《易》的象數讖緯之風,形成了王弼《易經》的義(yi) 理之學,被斥為(wei) 異端。李氏宗《易》之象數,持其一端,尊鄭抑王,排斥王學不免太過。
唐代以儒、釋、道三者並立而作為(wei) 統治思想,所以,李鼎祚本不應當排斥王弼的義(yi) 理。柳宗元提出"通而同之”,韓愈的“道統”說,而唐憲宗和唐德宗及至唐明皇都信道尤篤,上至君王,下迄庶民都想從(cong) 《周易》中找到或發掘出與(yu) 社會(hui) 現實相統一的義(yi) 理,因之有道教的《周易參同契》,佛教的把《周易》與(yu) 華嚴(yan) 相圓通,使《周易》不僅(jin) 是儒家的正宗、經典,而且也是儒、釋、道的三教之學。直到孔穎達受詔撰定“五經正義(yi) ”,於(yu) 《易》獨取王弼之學,此時鄭玄的《易》學遂廢,而李鼎祚的《周易集解》獨不廢,是因為(wei) 其書(shu) 采群賢之逸言,議三聖之幽跡,在隋唐以前易家諸書(shu) 多散佚失傳(chuan) 的情浪下,全賴李氏之書(shu) 猶見一二,後人能由是書(shu) 而征程朱的《易》學著述,由此及彼,互考參證,脈絡益明,因有借鑒之由,所以被視為(wei) 寶貴的古籍。

《周易集解篡疏》
兩(liang) 宋時期——巴蜀《易》學勃興(xing)
從(cong) 文化史、文學史角度來看,兩(liang) 宋是巴蜀曆史的黃金時代,《易》學也處於(yu) 領先的位置。近人曾國才在《蜀中先哲《易經》書(shu) 目提要引》中雲(yun) :“程子曰,‘易學在蜀,注易之富,宜莫如蜀矣。’”的確,在宋代巴蜀《易》學由於(yu) 師承關(guan) 係,在研究的範圍和深度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一種濃重的治《易》氛圍充溢著巴蜀大地,不僅(jin) 產(chan) 生了一批傑出的《易》學專(zhuan) 家,同時又出現了《易傳(chuan) 》的多種流派。這種繁盛景象,這些著名的《易》學專(zhuan) 家,是時代的產(chan) 兒(er) ,是當時的巴蜀精英。這眾(zhong) 多的《易》學流派,促進了巴蜀《易》學研究高峰的形成,開辟了《周易》研究的新局麵。
宗古易的數象派。是派以二李(李舜臣、李煮)為(wei) 中堅。
李舜臣(井研人),通古今,著書(shu) 上百卷,尤邃於(yu) 《易》學,著《易本傳(chuan) 》33卷。其書(shu) 推闡數象,成一家之言,以“易起於(yu) 畫,理事象數皆因畫以見,舍畫而論,非易也。”凹作為(wei) 立論,精蘊深湛,故洪邁、胡一桂為(wei) 之作序均稱:“先生優(you) 於(yu) 明象者也。”李氏推闡數象,貴在析薪破理,提出有畫故有序卦和辭的卓見,又能隨辭釋義(yi) ,泛論事理,出入於(yu) 聖人之說,參以己見,成為(wei) 設卦命辭理論的首倡者。綜貫古今,條分縷析,旨在宣導《易本傳(chuan) 》因畫論心,主文王、孔子之說,其間發明甚多,為(wei) 一代《易經》說象的定性之作。朱熹到了晚年以理學家為(wei) 世所稱,每提及《易》學總是激賞《易本傳(chuan) 》一書(shu) 及其作者才識。李舜臣除《易》學專(zhuan) 著外,尚有《書(shu) 群經義(yi) 》8卷、《書(shu) 小傳(chuan) 》4卷、文集30卷、家塾編次《論語》5卷、《鏤玉功錄》2卷傳(chuan) 世。李舜臣是兩(liang) 宋前期巴蜀升起的一顆文化巨星。
李泰(1115-1184)眉州丹棱人。北宋時著名學問家和史學家,稍涉《易》學,亦卓然有聲,著《周易古今》一書(shu) ,引起《易》家們(men) 的反響。古易有呂氏和晁氏之書(shu) ,均刻於(yu) 成都,李裁將二書(shu) 重新校正,合二家之說,參以數象之議注釋其本,二家書(shu) 的錯訛之處一一厘正,成為(wei) 善本。又撰《易學》5卷,闡發《周易》數象,持論圓通,闡幽觸涵,廣征博引,揭概奧乂。
宗王弼、劉牧的義(yi) 理派。此派以蘇軾、張浚、毛璞、李杞為(wei) 先鋒,主義(yi) 理而輕數象,擴充和發展王、劉之學,與(yu) 數象派抗衡。
蘇軾(1032—1101),眉州人。與(yu) 程額、程頤為(wei) 同時代人,生活在宋理學的開創時期。蘇軾撰《東(dong) 坡易傳(chuan) 》9卷。此書(shu) 非東(dong) 坡一人之作,按《欒城遺言》載:“蘇洵作《易傳(chuan) 》未成而卒,屬二子述其誌。”其間又有其弟蘇轍的一份功勞,書(shu) 成,旨歸以義(yi) 理為(wei) 綱,兼采蘇洵爻象解、蘇轍蒙卦解。據胡一桂記雲(yun) :蘇軾自恨不知數學,易傳(chuan) 中雜以禪理,朱熹作《雜學辨》攻擊的第一個(ge) 對象便是蘇軾,但朱氏也承認這部易傳(chuan) 的可取之處在於(yu) "惟發明愛窸相攻”、“於(yu) 物理上亦有看得著處。”平心而論,《東(dong) 坡易傳(chuan) 》於(yu) 解乾、卦、象、傳(chuan) 及性命之理,不為(wei) 嚴(yan) 實,帶有虛幻縹緲之說,但於(yu) 推闡理勢,言簡意賅,足以達難顯之情,又深得曲譬之旨。蘇軾以一代大學問家,這部易傳(chuan) 的文辭博辨,堪稱一絕,對後人多所啟迪。有鑒於(yu) 此,所以宋人李衡《周易義(yi) 海撮要》、丁易東(dong) 《周易象義(yi) 》,元人董真卿《周易會(hui) 通》等書(shu) 競相采錄其說。《東(dong) 坡易傳(chuan) 》一書(shu) 起宋迄清,數次翻刻,其中以明人焦吹刻本最善,被視為(wei) 珍本。
張浚(1097—1164),綿州人。潛心《易》學,矢誌不渝,撰《紫岩易傳(chuan) 》10卷、《讀易雜說》1卷。立言純粹,尤以對陰陽動靜從(cong) 哲學的辯證對立統一去闡明義(yi) 理,多中肯紫,十分厝心切理。朱熹為(wei) 之作行狀時,亦稱道其尤深於(yu) 《易》、《春秋》、《論語》、《孟子》。
繼張浚而起的毛璞(瀘州人),效法王弼、蘇軾、蘇轍,讀《易》30年,撰成《易傳(chuan) 》11卷,正如自序雲(yun) )“始涉其說,稍出己見,參以諸家之長,得周孔之心。”其書(shu) 以觀象、畫.卦而得名,因卦分爻以窮其變,名卦相當,辭爻相合,客觀地探討和指出了先儒治《易》得失,倡言義(yi) 理的重要,又增撰了《易外傳(chuan) 》和《易辨》二書(shu) ,以補前人之不足。
李杞(眉州人)要算義(yi) 理派中的壓陣人物。因晚出世,正當宋理學集大成之時,為(wei) 時所尚,冥思苦討,撰《周易詳解》16卷,強調《易》與(yu) 社會(hui) 、人事結合,以實用為(wei) 根本,“經必以史證,後世歧而為(wei) 二,尊經太過,反入虛無之域,無以見經為(wei) 萬(wan) 世有用之學。”(李杞《周易詳解序》)出於(yu) 這一目的,每爻解其辭義(yi) ,征引曆代史事以相證明,服務於(yu) 立象垂戒之旨,推闡精妙,號為(wei) 《易傳(chuan) 》實用派。但其書(shu) 雖有博采,不免泛濫,不乏穿鑿附會(hui) 之說,幾致走向清談。而為(wei) 世用、實用以窮經,使《易》為(wei) 有用之學的提出,卻又功不可泯。
宗《易》的本言與(yu) 蘊言的數理派。數理派認為(wei) 數者《易》之本言,理者《易》之蘊言,數過則近緯,理過則近禪,隻有二者相顧,才不致顧此失彼,走向偏激。在巴蜀此派人物眾(zhong) 多,實力強,影響甚大。諸如鮮於(yu) 侏、馮(feng) 時行、李心傳(chuan) 、魏了翁、薛級、牟子才、虞剛簡及稅與(yu) 權等,都是卓然有聲的驍將,赫赫有名的《易》學權威。茲(zi) 論及幾人,以見一斑。
鮮於(yu) 佻(閶中人)和虞剛簡(1164-1227),仁壽人。二人治《易》一脈相承。鮮於(yu) 佻著有《周易聖斷》7卷,對王弼、劉牧《易傳(chuan) 》是非作出公正評判,特別精於(yu) 對錯訛的辨析與(yu) 指正,旁及各家《易傳(chuan) 》的淆亂(luan) 和剿說之語,一一加以分析、剖斷,對《周易》數理見識卓遠精深,故魏了翁稱其文學卓然,司馬光稱讚政事尤著,蘇軾評鷺文章燦爛,孫複稱譽經術輝光。虞剛簡為(wei) 虞允文之孫,沉潛六經,講學於(yu) 成都東(dong) 門外,對《易經》尤為(wei) 精詣,撰《易說》一書(shu) ,采周、程、朱子遺言,納邵子先天書(shu) 及漢上朱氏之說,參貫融會(hui) ,隨文申義(yi) ,反複推究,茹苦含辛17年終成此書(shu) ,揭陰陽五行奧旨,玩辭觀變均有所本,蜀人以虞為(wei) 治《易》先達,師尊之。
魏了翁(1178-1237,蒲江人)和稅與(yu) 權(巴州人)是師生關(guan) 係,兩(liang) 人都不背程門,治《易》數理兼顧。魏了翁有《周易集義(yi) 》64卷、《周易要義(yi) 》10卷。采周子、邵子、李心傳(chuan) 凡十七家,主於(yu) 象數而求義(yi) 理;折衷於(yu) 漢學與(yu) 程朱之間,采用注疏、釋文的方法,采摘易家之言極其謹慎嚴(yan) 肅,反複勘審,汰其枝蔓,獨擷英畢,有廓清整刷之功,時稱絕孚。魏了翁的學生稅與(yu) 權,潛心效法鶴山之學,著《校正周易古經》12卷、《易學啟蒙小傳(chuan) 》1卷。兩(liang) 書(shu) 對《易經》的彖、象、係辭、文言、說卦、序卦、雜卦作了提要鉤玄的研討,不以一端而概括全麵,闡邵雍之學以補朱子之遺,觸著了邵雍《易》的先天數象之學的實質,妙悟神會(hui) ,前人未發而己發之。諸如發現先天圖皆兩(liang) 卦相對,合為(wei) 二九之數,而後天上下經皆為(wei) 十八卦,始終不出九數,能成定說,史子聚的跋文充分肯定了這個(ge) 發現。
數理派中還有些人物一生治《易》兼及文學或史學。《易》學的代代師承,一直綿延下去。比如李心傳(chuan) (1166-1243,井研人),直接受其父李舜臣的指數,不但以史學名世,而且於(yu) 經術亦頗盡心力,窮其奧旨,為(wei) 一代大儒,撰《易學編》5卷。馮(feng) 時行(璧山人)又為(wei) 入宋以來巴蜀《易》學的開山鼻祖,其人精《易》學,著《易論》3卷,申言"易之象在畫,易之道在用”。其學傳(chuan) 授給李舜臣。與(yu) 魏了翁同時的還有薛級(嘉定人)著《易則》10卷。魏了翁的門人牟子才(井研人)撰有《四尚易編》,一時間以治《易》為(wei) 尚,互相追逐,形成熱鬧非凡的氣勢,從(cong) 而使巴蜀《易》學大放光彩。
宗邵雍、程頤、朱熹的純理學派。
有宋一代,理學成為(wei) 學術思想的正宗,因而跟著理學家們(men) 研經索理者眾(zhong) ,巴到文人及哲學家在這股大潮席卷之時,也毅然投師拜聖,樹立門戶以相標榜,同是治《易》但各有宗主;同為(wei) 研經索理,亦各有旨趣。雖然邵、程、朱子都為(wei) 義(yi) 理昭彰,但各有側(ce) 重,這樣不免形成派中有派,有時門戶之見,互相攻伐對壘。
宗邵雍者多為(wei) 西川人氏,例如張行成(蒲江人)、呂凝之(成都人)、郭長儒(成都人)。邵雍是宋代理學的奠基人,其學主象數,張、呂、郭都是邵的崇奉者,其中張行成最為(wei) 鼎力,撰有《周易變通》、《周易經世》、《周易述演》等七部專(zhuan) 書(shu) ,尤以《周易變通》40卷影響深遠。采邵雍先天卦數“圖,解釋闡發以通其變,箋引旁推,因象推數,以數求理,諄諄告誡《易》家們(men) 千萬(wan) 不要論理而忘數,窮源疏流,以精深明睿的哲學思想辯證地求索象、數、理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見解非凡。呂凝之是張行成的弟子,以為(wei) 先師《周易變通》較為(wei) 簡略,自撰《易書(shu) 》40卷,擴充補述,撮要增益,周必大極青睞之。郭長孺撰《易解》10卷,宗邵雍之說,然書(shu) 中亦有不少覃思改竄之處。
宗程頤者多為(wei) 東(dong) 川學人,諸如傅耆(遂寧人)、謝謠(金堂人)、譙定(涪州人)、羅誌衝(chong) (合州人)。程頤是宋理學的創始人,其天理哲學和洛學學派,把理與(yu) 道氣、太極和人性關(guan) 係結合起來,主敬和“致知在格物”,強調人的自我修養(yang) 和完善,這正符合宋統治者和儒、釋,道三教的理想要求,所以,很有些人集於(yu) 程頤旗幟之下,更何況謝謁、鮮於(yu) 佻都是伊川先生高足。謝涅由蜀至京師,過洛專(zhuan) 程向程頤問《易》,因撰《易義(yi) 》12卷。伊川先生在涪州編管期,郭載與(yu) 之遊,切磋《易》的象卦,郭載以此傳(chuan) 授給譙定,故譙定為(wei) 伊川再傳(chuan) 弟子,著《易書(shu) 》。傅耆的《同人卦說》的問世,與(yu) 周敦頤的指點分不開,周在合州任判官時,傅與(yu) 之為(wei) 文友交井於(yu) 《易經》交相論難,逐句研討、尋繹。受周、傅直接熏陶者羅誌衝(chong) ,更是終日《易》不離手,撰《易解》一書(shu) ,對程子理學發明尤多。
宗程頤學派者中,有一影響最大、最富名氣的人物一張料:(廣漢人),著《南軒易學》3卷,為(wei) 宋刊之學宮,定為(wei) 士子必讀本,當時幾乎與(yu) 朱熹的《四書(shu) 集注》相頡頹。這是一個(ge) 著述宏富的經學家,還著有《癸已論語解》、《癸巳孟子說》、《伊川粹言》等書(shu) ,以經術著名於(yu) 兩(liang) 宋。專(zhuan) 尚圖書(shu) 學派。此派不以文字解釋《周易》,而是從(cong) 《周易》文字中繪出圖象來加解說、闡釋,猶今之連環畫類。巴蜀陳希亮(青神人)、柳申錫(潼川人)專(zhuan) 習(xi) 此道。陳希亮有《鉤易圖辨》1卷、《製器尚象論》1卷。柳申錫有《三易圖說》10卷,乃解孔穎達《易經義(yi) 訓》之秘,將經卦64每卦繪二圖以解釋其義(yi) ,對陰陽、五行、星曆、氣候,反複參驗,別有所得。對《周易》一書(shu) ,一視其圖,即可明了。魏了翁、朱熹均稱其易傳(chuan) 獨辟蹊徑,新體(ti) 肇造。其間亦有以圖說圖,以象說象,多有補充與(yu) 增廣。
易卦互體(ti) 派。此派堅持漢儒荀爽、虞翻關(guan) 於(yu) 《周易》卦變、互體(ti) 的學說,認為(wei) 卦彖二至四、三至五,兩(liang) 體(ti) 交互,各成一卦,雖是徒托空言,且無實據的附會(hui) 穿鑿之說,但仍有人堅持這個(ge) 觀點,巴蜀的李石(資州人)、劉伯熊和劉光祖(均簡州人)是其代表。李石撰有《方舟易學》2卷,由門人劉伯熊編次,專(zhuan) 論互體(ti) ,批評王弼蕩滌舊文,而曆代諸儒又相承其說,以非對是,於(yu) 邪說中走得更遠。劉伯熊撰《東(dong) 溪易傳(chuan) 》,劉光祖繼其祖父熊之誌,著《續東(dong) 溪易傳(chuan) 》,持論與(yu) 李石如出一轍,形成治《易》中的少數派。
如上,宋代的巴蜀《易》學的興(xing) 盛不僅(jin) 表現為(wei) 派別眾(zhong) 多,而且已不再是原來的繁瑣考證和章句釋義(yi) 了,大都能借《易》來發揮自己的思想,因而巴蜀《易》學帶有理學化和圖書(shu) 化,的特點。"從(cong) 數象和義(yi) 理並行而走向統一,並創立圖書(shu) 派;從(cong) 抽象思維方麵發展了《易》學,也豐(feng) 富了理學家的哲學思想。”舊巴蜀《易》學的高度發展,與(yu) 這一時期的學術氣氛有密切關(guan) 係,各派之間的思想砥礪,相互切磋、爭(zheng) 鳴、啟發、交流、競爭(zheng) ,賴以造就巴蜀《易》學的曠古盛況,正同文學一樣,登上了迄今無出其上的高峰。
從(cong) 元至明——巴蜀《易》學後勁
在近百年的元代,巴蜀於(yu) 文學創作方麵從(cong) 宋代的興(xing) 盛景象一下跌落下來,黯然失色。而在理學方麵的《易》學又是別一番景象,這主要是朱熹的門人及信徒所作的努力,治《易》的優(you) 勢並未失去,能繼宋代《易》學而發揚光大,其中最著聲譽者有趙采(潼川人)、黃澤(資州人)、王申子(邛州人)。
趙采撰《周易程朱傳(chuan) 義(yi) 折衷》33卷,以宋學為(wei) 宗而又兼論象數、變互。用注疏的形式節錄程頤《易傳(chuan) 》和朱熹《易經本義(yi) 》,參入己說,既存古義(yi) 又不守一家之言,較為(wei) 通脫辨證,別有新意。
黃澤長期敦教,曆任湖北東(dong) 湖、景星書(shu) 院山長,其門人趙方亦為(wei) 明著名《易》學家。黃澤撰《易學濫觴》以明象為(wei) 本,象又以序卦為(wei) 本,議論折衷平實,反複申論《易》學不能複古,持論皆有依據,足以為(wei) 元代說《易》之圭臬。
王申子乃元末人,曾任南書(shu) 院山長,精心《易》學,晚年著《大易輯說》10卷,經二十餘(yu) 年的窮究,是書(shu) 浩繁宏巨,分經、係辭、雜卦撰纂論,駁正《易》中錯簡、脫簡、衍文24處,窮搜冥討,綜貫數學,其持論與(yu) 過去《易》學家們(men) 起然不同,提出以河圖配先大卦,以洛書(shu) 配後天卦,撮要揭陳挎、邵雍、程頤、朱熹的疑竇之處,一一辨其訛誤根源。
迨及明代,易傳(chuan) 者多以因象主教為(wei) 宗,推天道明人事,借《易》垂教,不以一端為(wei) 本根,這便是明人治《易》的習(xi) 尚。巴蜀的文人士子繼續在《易》這塊土地勤耕苦耘,以震世之作名垂華夏,其中熊過(宣順人),來知德(梁山人)是傑出的代表。
熊過曆經十年辛苦,著出卓越翹楚的《周易象旨決(jue) 錄》7卷。不言而喻,“決(jue) 錄”者,定本也。明代著名文人唐順之、李開先、蔡清均是熊的好友,常聚一堂論《易》,皆不言象,蔡清的《周易蒙引》被認為(wei) 當時研究《周易》的權威論著,熊過細心閱覽,發現“蒙引"與(yu) 《周易》本義(yi) 多有出入,決(jue) 定撰書(shu) 予以匡正,經過研思精訓,要撰成如同後漢趙岐《三輔決(jue) 錄》一樣的定性之書(shu) ,永垂後世。《周易象旨決(jue) 錄》義(yi) 必考古,采用舊說以證今文,注釋尤為(wei) 嚴(yan) 實精審,凡注均有出處,是書(shu) 在學術成就上不僅(jin) 確立了“象"為(wei) 《周易》本旨,而且糾正了自漢迄元以來曆代關(guan) 於(yu) 《周易》注疏的舛謬,從(cong) 此“象”為(wei) 《周易》本旨論的新理為(wei) 後來學者們(men) 所服膺。清人探討“易象”的著述,多采用熊氏之說,比如董明德《易經象意詳解》、鄧接成《易象元機》、羅呂鸞《周易象義(yi) 串解》、蕭寅顯《易象闡微》等書(shu) ,無不遵《周易象旨決(jue) 錄》之說。在考據學方麵,《周易象旨決(jue) 錄》有許多驚入的發現。經過嚴(yan) 謹的考證求索,證字101個(ge) ,證音38處,證句26例,證脫字79個(ge) ,證衍文30處,證當移置者32處,證舊以不誤而後世《易》學家們(men) 皆為(wei) 誤3處,還將郭京之偽(wei) 托,吳澄之妄改——加以校訂,還其本來麵目,為(wei) 恢複古本《周易》做出了不可沒滅的貢獻。因此,有“在明人易說之中,固亨然翹楚矣”的評價(jia) 。熊過除《周易象旨決(jue) 錄》外,尚有《春秋明誌錄》和《熊南沙文集》諸書(shu) ,不愧是明代文化史上的佼佼者。
熊過歿世後,接踵繼誌者來知德,把巴蜀《易》學發展為(wei) "絕學”。來知德(1525-1604),嘉靖壬子(1552)年舉(ju) 人,淡於(yu) 名利,絕意仕進,杜門謝客,窮研經史,沉心格物隱居於(yu) 萬(wan) 縣求溪山中,覃思考索,始悟"易象”,繼悟序卦,再悟卦變之非,耗畢生精力,含辛29年撰成《周易集注》16卷,而“《周易集注》一篇用功尤篤。"四川總督王象乾、貴州巡撫郭字章合詞論薦,特授翰林院待詔,來知德力辭不就,以窮經終年。
《周易集注》一書(shu) 是在“日夜誦讀,及讀《周易》見諸儒以象失其傳(chuan) ,不言其象,隻言其理。《易》乃五經之首,既失傳(chuan) ,則自孔子十翼之後,四聖微言秘旨,已絕二千餘(yu) 年,若不窮究其象,則以訛傳(chuan) 訛,何以謂之明經?”來氏還有一個(ge) 目的是獻在明廷,藏之石室,頒於(yu) 天下。來氏撰《周易集注》的用心及旨趣說得如此明白清楚。《周易集注》的確有震聾發哄之功,剖易象之元機,發錯綜之妙,淵源莫測,發四聖之所未發,破未儒謬悠之說。其立切專(zhuan) 取《易•係辭》中錯綜其數以論易象,論錯有四正錯、四隅錯;論綜有四正綜、四隅綜,論象有八象。體(ti) 例考究,其注先釋象義(yi) 、字義(yi) 、錯綜義(yi) ,然後訓本卦本爻正義(yi) ,訓釋結合,雜有疏解。冥心力索,參互旁通,縱橫推闡,自成一說,比之先儒注《易》尤詳精警,多有驚入之語,正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經部•易類》雲(yun) :“易道淵深,包羅眾(zhong) 義(yi) ,隨得一隙而入,皆能宛轉關(guan) 通,有所闡發……”“當時推為(wei) 絕學。”必還被喻為(wei) 孔孟之徒,揚子、老蘇之餘(yu) ,僅(jin) 一再現。來知德將治《易》之功傳(chuan) 授給李開先,清初李亦以治《易》聞名於(yu) 世。知德還撰有《省覺錄》、《省事錄》、《理學辨疑》、《心學晦明》、《河圖洛書(shu) 》、《入聖功夫》等多部著作,是巴蜀中名噪一時的經學大師。
清代——巴蜀《易》學凋零
明季清初,一場浩大的農(nong) 民起義(yi) 運動波及全國,巴蜀更是首當其衝(chong) ,張獻忠的三入蜀,明政權的覆滅,清朝政權的建立,文治武功的治國方略,都給經學盛行開辟了坦蕩之路,所以《易》學在清代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上,為(wei) 以往任何時代所弗及。治《易》的人數眾(zhong) 多,卓然成然家者成千上萬(wan) ,尤其是在江南、閩浙和中原一帶熱鬧非凡,獨在四川萬(wan) 馬齊喑,了無生氣。清初,除胡世安(井研人)和李開先(長壽人)外,餘(yu) 皆名不見經傳(chuan) 。胡世安有《大易則通》15卷閏1卷,闡明圖學,以數為(wei) 主,兼能辭、變.象,占,不算《易》學力作。李開先《易學辨疑》詮解象數,推闡先師來知德學說,語不及來氏精粹,意多委曲區合,其說.多穿鑿,以致好異而妄斷。
清初的最高統治者禦纂諸經以啟發學者,由此經學昌明。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顏元四大經學派皆一致反對明代理學的空疏;皖學派、吳學派、浙東(dong) 學派、揚州學派及至後來的乾、嘉學派等,對於(yu) 經學從(cong) 各個(ge) 方麵加以探索研究,有證、注、疏者;有發注疏未發者;有與(yu) 古人今人各執一說以待後人折衷者,大有“文化複興(xing) "的氣象,可是經風不渡秦嶺關(guan) ,巴蜀這塊土地卻萬(wan) 籟俱寂,文人學士緘默不語,先前的治《易》優(you) 勢而今蕩然無存,一提到清代經學學者們(men) 總以"蜀中無大將”戲之,這段經學的空白和斷裂層使蜀人羞愧。難怪集清代經學之大成的阮元主編的《皇清經解》和王先謙主編的《皇清經解續編》兩(liang) 書(shu) ,搜集清初至光緒年間的經學家185人,著作398部,沒有一個(ge) 巴蜀人,也沒有一部著作是四川人撰寫(xie) 的。
若再從(cong) 大型叢(cong) 書(shu) 《四庫全書(shu) 》來看,其經部易類共收作者370餘(yu) 人,著作476部,其中巴蜀作者16人,著作18部。作者分別是唐李鼎祚;宋蘇軾、張浚、張栻、李心傳(chuan) 、魏了翁、稅與(yu) 權、李杞、李石;元趙采、黃澤、王申子;明熊過、來知德;清胡世安、李開先。從(cong) 這一簡單的統計與(yu) 說明中,可以窺出巴蜀《易》學的演進與(yu) 曲折道路。巴蜀《易》學源遠流長,本文從(cong) 縱向作了粗略比較,意欲描述一個(ge) 大觀,從(cong) 一個(ge) 方麵來探索地方學術與(yu) 文化,是否達此目的,俟有識之士及今之《易》學專(zhuan) 家指疵補正。願它成為(wei) 研究巴蜀文化拋出的一塊磚,必引出瑞燦奪目的琦玉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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