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鬆】王門如何觀生死?——從王塘南的生死觀來看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3-11-23 19: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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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門如何觀生死?——從(cong) 王塘南的生死觀來看

作者:程宇鬆(吉林大學哲學係2020級本科生)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在明代思想界,宋儒生死觀遭到了質疑,諸多學者圍繞生死問題展開了討論。明儒不再像宋儒那樣對於(yu) 生死存而不論,而是積極地回應生死的問題。[1]作為(wei) 江右王門的代表人物之一,王時槐(字子直,號塘南,1522-1605)同樣積極回應了如何理解生死的問題。作為(wei) 一代名儒,王塘南對於(yu) 心、性、意、念等範疇都做出了獨到的分析。關(guan) 於(yu) 王塘南的整體(ti) 思想,學界已經產(chan) 生了一些研究成果。[2]不過,王塘南的生死觀尚未得到充分研究。[3]通過研究王塘南圍繞生死展開的一係列說法,可以豐(feng) 富我們(men) 對於(yu) 陽明後學生死觀的認識。

 

一、全生全歸

 

在王塘南看來,生死問題關(guan) 係到儒家的根本,所以不能等閑視之。對於(yu) 超越生死的追求,塘南以“全生全歸”進行詮釋。塘南說:“吾儕(chai) 為(wei) 學,若於(yu) 全生全歸一著未穩,則終身討論切磨,隻在俗人眼目中做得個(ge) 無破綻之人而止耳,豈足語道也!”[4]在塘南看來,儒者致學成聖,就是要實現全生全歸。“全生全歸”的概念出自《禮記·祭義(yi)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不虧(kui) 其體(ti) ,不辱其身,可謂全矣。 ”根據這裏的邏輯,全生全歸是孩子以完整的生命回饋父母。不過,父母是不是僅(jin) 限於(yu) 切近的雙親(qin) ,這還是可以討論的。張載說:“乾稱父,坤稱母。”[5]這便是將父母的概念提升到形而上的本體(ti) 維度。以同樣的方式,塘南將全生全歸推向更加廣闊的境界:全生全歸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家庭,而是結合於(yu) 個(ge) 人從(cong) 天地而來的完整生命。全生乃是人從(cong) 天地而生,全歸乃是人複歸於(yu) 真實。    

 

在塘南看來,這種全生全歸需要很高的道德境界。塘南說:“今學者不知的之所在,但漫焉曰學而已。彼以為(wei) 學者,不過外麵稍稍整飾,無大虧(kui) 卻,使人稱之曰好人而已。若然,則在自己分上固不能全生全歸,在孔門道脈,亦不能少承其嫡續也,豈足以為(wei) 學哉?”[6]要達成全生全歸,僅(jin) 僅(jin) 做出外在的行為(wei) 依然是不夠的。隻有掌握了儒門的根本目標,才能達到完滿的道德境界,從(cong) 而超越生死。所以塘南說:“吾輩學不加進,正為(wei) 不識真宰,是以雖曰為(wei) 學,然未免依傍道理,隻在世俗眼目上做得個(ge) 無大破綻之人而止耳。平日未透真根,若到劫數成壞時,知其抵敵不過也。”[7]僅(jin) 僅(jin) 成為(wei) 世俗意義(yi) 上的好人,而未能洞徹自己的真實本質,那麽(me) 當死亡來臨(lin) 時便會(hui) 不知所措。隻有透悟了本真才能了悟生死,實現全生全歸。王塘南相信,通過內(nei) 在的體(ti) 證克服對於(yu) 死亡的恐懼,這樣就可以超越生死了,他說:“當下果無生死二見,則他日亦無生死二境。”[8]可見,塘南認為(wei) 生死問題關(guan) 係到致學成聖的工夫論和境界論,隻有達到聖人境界才能超克對於(yu) 死亡的恐懼。塘南說:“知生而可夕死,是聖人盡性至命之事,安得而不重?”[9]孔子言“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又言“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結合這兩(liang) 段話來看,便是“知生而可夕死”,即通過了解生命的本質而超越死亡。要達到全生全歸的境界,那就需要“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周易·說卦》)。窮理如果達到了盡性至命的境界,那麽(me) 就無所謂生死了。

 

可以看出,塘南的全生全歸本質上還是複歸本體(ti) ,並非局限於(yu) 經驗世界。塘南說:“聖門之論生死,非以形氣言也。先哲有言:‘哀莫大於(yu) 心死,而身死次之。’又謂:‘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斯言皆未可忽也。”[10]討論真正的生死,形體(ti) 和氣質並不是合適的語境,而必須從(cong) 人之心體(ti) 著手,尋找不隨身死而消亡的本體(ti) 。有人認為(wei) ,聖賢和盜匪都會(hui) 走向死亡,就此而言堯舜和盜蹠沒有區別。如果說有什麽(me) 區別,那也不過是聖賢留下了好的名聲。然而,塘南不同意這種說法,他說:“夫學以全生全歸為(wei) 標的,既雲(yun) 全歸,安得謂與(yu) 形而俱朽乎?全歸者,天地合德,日月合明,至誠之所以悠久而無疆也,孰謂舜蹠之同朽乎?”[11]所謂全生全歸並不是就身體(ti) 的生死而言,而是從(cong) 道德境界來說。達到了道德境界,便能參讚天地之化育,從(cong) 而達到真正意義(yi) 上的不朽。    

 

二、盡心知性

 

根據王塘南的觀點,全生全歸就是複歸於(yu) 不生不滅的心體(ti) 與(yu) 性體(ti) 。如果說人可能不死,那隻能是人的心體(ti) 和性體(ti) 不死。在宋儒中雖然也有胡五峰、程明道主張心體(ti) 不死,但是這在宋代並不普遍。在明代,由於(yu) 陽明心學的興(xing) 起,性體(ti) 或心體(ti) 不滅的觀念得到更普遍的體(ti) 現。[12]一言以蔽之,陽明的生死觀就是以心性體(ti) 認為(wei) 基礎的超越式生死觀。[13]作為(wei) 陽明學的傳(chuan) 人,塘南同樣認為(wei) 超越生死便是要複歸真實的本體(ti) ,亦即本心與(yu) 天性。在塘南看來,心體(ti) 就是超越生死的形而上者。塘南說:“此心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與(yu) 生俱生,萬(wan) 古如一日者也。”[14]又說:“夫非相非空,而常大不可見,此之謂心體(ti) 。天之所與(yu) 我者本如是,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也。”[15]本心不以經驗世界的流變為(wei) 轉移,所以萬(wan) 古如一。心體(ti) 乃是天之與(yu) 我者,故而我之心體(ti) 貫通古今、超越生死。這樣來看,依據於(yu) 這樣的心體(ti) ,便可以超越生死。在塘南看來,這個(ge) 不死的心體(ti) 就是所謂的“道心”。塘南說:“道心性也,性無聲臭,故微;人心情也,情有善惡,故危。”[16]人心和道心乃是不同的存在,人心流變不息,而道心就是無聲無臭的性體(ti) 。如果能回歸於(yu) 道心,那就可以超越現實流變的桎梏。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立足心體(ti) 方可超越生死。

 

塘南有時也說“心死”,但這不是說心體(ti) 有生滅,而是說經驗性的人心可能會(hui) 放失。塘南說:“‘哀莫大於(yu) 心死’,此言良可念。”[17]這是什麽(me) 意思呢?結合另一段話可以看得更加明白。塘南說:“孟子不言求心,隻言求放心耳。虞廷有道心、人心之辨。道心者,未發之中也,本無出入,無可求者;人心者,指形生神發之後而言,則有出入,故必操而存,所謂求放心也。”[18]道心本身是無聲無臭的存在,而人心則隨時流變。所謂“操則存,舍則亡”(《孟子·告子上》),如果人不能保持道德修養(yang) ,那麽(me) 人心就會(hui) 流於(yu) 惡,這便是“心死”。從(cong) 存在的角度來看,心體(ti) 當然談不上生成與(yu) 毀滅。從(cong) 工夫的角度看,如果人不能保持純粹的本心,那麽(me) 這就是一種死亡。如果說死亡值得恐懼,那麽(me) 這種死亡隻能是遮蔽本心的“心死”。塘南說:“人有患危病者,其肯姑俟他日事畢而後延醫救治乎?使其懼心死與(yu) 身死同,其迫切則將不暇寢食,而急於(yu) 聞道也孰禦。”[19]人們(men) 通常恐懼身體(ti) 的死亡,但是心體(ti) 的遮蔽才是真正值得恐懼的。因為(wei) 身體(ti) 總歸會(hui) 死,但是心體(ti) 卻是萬(wan) 古不死。如果遮蔽了不死的心體(ti) ,那麽(me) 就會(hui) 失去不死的唯一根基。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隻有意識到心體(ti) 的不死,才能超越現實的生死。    

 

呈現於(yu) 心體(ti) 的性體(ti) 是人的真實本質,性體(ti) 作為(wei) 不朽的存在乃是不死得以可能的依托。塘南之學如果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性學”。[20]黃宗羲這樣記載塘南之學的演進:“五十罷官,屏絕外務,反躬密體(ti) ,如是三年,有見於(yu) 空寂之體(ti) 。又十年,漸悟生生真幾,無有停息,不從(cong) 念慮起滅。學從(cong) 收斂而入,方能入微,故以透性為(wei) 宗,研幾為(wei) 要。”[21]性體(ti) 與(yu) 心體(ti) 一而二、二而一,所謂“道心”即是性體(ti) 本身,這樣的性體(ti) 乃是人的真實本質,所以塘南說:“天地之性即吾性,非有二也。”[22]在塘南看來,性體(ti) 本身是超越生死的。塘南說:“夫本性真覺,原無靈明一點之相,此性遍滿十方,貫徹古今。蓋覺本無覺,是謂無生,既雲(yun) 無生,安有死乎?”[23]如果萬(wan) 古不死的天地之性就是我們(men) 的真實本性,那麽(me) 依托於(yu) 此便可以超越現實的生死。塘南說:

 

辱手翰,問及生死之說,皆切要語。但所雲(yun) 聞道者,生死隨我所欲,造化在手。夫常情所指生死,特以形骸言耳。真性原無生死,真性即造化也。若聞道者,豈有惟我所欲之心哉?一有惟我所欲之心,即執事所謂銅牆鐵壁千萬(wan) 重也。所雲(yun) 未聞道之善人,生死任造化,固然矣。若聞道者,亦豈有任之之心哉?一有任之之心,亦銅牆鐵壁千萬(wan) 重也。夫既無欲心,亦無任心,而真性原無生死,又非頑然枯寂之物,此理微密不容擬議,未可以凡情測量也。願執事隻於(yu) 自性透底精研,久當自得之。[24]    

 

在塘南看來,真正的生死乃是就性體(ti) 來說,而性體(ti) 並無生死。至於(yu) 所謂有生有死,乃是常識的短見,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身體(ti) 。然而,身體(ti) 並不是人的真實本質。要想達到超越生死的境界,就不能持有任何機心,而應當一切順應造化之流行。如果真的能夠研幾透性,那麽(me) 自然能夠領會(hui) 這樣的境界。

 

塘南以陽明的“通晝夜”作為(wei) 話頭展開論述。塘南說:“知生知死者,非謂硬作主張,固守靈識,以俟去路不迷之謂也。蓋直透真性,本非生死,乃為(wei) 真解脫耳。不然,則我相未忘,便落陰界,非通晝夜之知也。”[25]在塘南看來,理解生死不能通過強製其心,而應通過理解性體(ti) 本身。如果理解性體(ti) 本身沒有生死,那才是真正的超脫。“通晝夜”的說法來自陽明: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xing) ,蠢蠢而食。行不著,習(xi) 不察。終日昏昏,隻是夢晝。惟‘息有養(yang) ,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麽(me) 死生?”[26]

 

對於(yu) 《傳(chuan) 習(xi) 錄》中的這段對話,王塘南給出了這樣的評論:“先生此言,即孔子知生之遺旨也。”[27]塘南認為(wei) ,“通乎晝夜”便是孔子所謂的“未知生,焉知死”。塘南說:“問:‘晝則寤而明,夜則寐而昏,欲令晝夜不二,其道何由?’曰:‘寤明而寐昏者,情識也,性則不可以晝夜昏明言也,欲得晝夜不二,惟在悟性。’”[28]隻要領悟了性體(ti) 超越動靜,以此作為(wei) 自己的真實本質,那麽(me) 就可以超越生死。從(cong) 性之本體(ti) 的角度看,生死隻是一個(ge) 性體(ti) 流行的自然過程。就如同平常人們(men) 在夜晚休息一樣,生命的休息也是一個(ge) 自然而然的事情。塘南說:“朝而興(xing) ,夕而寢,朝朝如是,夕夕如是。吾興(xing) 也惺惺然,吾寢也泠泠然。何羨於(yu) 興(xing) ,何惡於(yu) 寢,亦不舍寢興(xing) 而別求不寢興(xing) 者。通乎此,則知萬(wan) 古一旦暮,翛然無事矣。”[29]如果不懼怕睡眠,那麽(me) 就沒必要懼怕死亡。就像睡眠不意味著形下生命的終結,死亡也不意味著真實自我的終結。    

 

三、下學上達

 

雖然王塘南追求超越生死,但這不同於(yu) 厭棄生死而追求解脫。從(cong) 儒家的角度出發,個(ge) 體(ti) 必須基於(yu) 現實生活才能求得超越,不能遠離此世別求所謂涅槃,否則就會(hui) 陷入弊病。人的有生有死的現實生命本身就展現出了性體(ti) 的流行。塘南說:“性萬(wan) 古不息,故視聽思覺亦萬(wan) 古不息。”[30]所以,不能舍棄現實的生死而求取超越者,這就是“不舍寢興(xing) ”。隻要在現實生命中領悟了自己真正的本質,那麽(me) 就可以明白雖然經驗世界中有生死,但是如果結合無生死的性體(ti) ,那麽(me) 現實的生死也就可以得到超越。故而塘南說:“世人執名物度數以為(wei) 聖學,故為(wei) 未盡,其不然者,乃欲破除一切,忠孝不奉於(yu) 君親(qin) ,仁澤不加於(yu) 百姓,人倫(lun) 不明,職分不修,而直欲恃其空曠之見以出生死,竊恐釋氏之旨亦或不如是也。”[31]塘南認為(wei) ,如果追求超越生死就忽視了自己的社會(hui) 責任,那甚至連佛家都比不上。所以,不能破除現實以追求超越生死。塘南說:“昧性者,受役於(yu) 生死,是反覆牯亡之流也;執性者,厭離乎生死,是偏空絕物之見也;盡性者,不役不離,而生死與(yu) 無生死,皆不足以名之,是至誠無息之域也。”[32]未能窺見本性的人受製於(yu) 必死的生命,從(cong) 而陷入恐慌;執著於(yu) 性體(ti) 的人,可能為(wei) 了追求永恒而忽視現實。這兩(liang) 種都不是聖人應該采取的態度。隻要盡心知性,便能即有生有死的現實生命而超越於(yu) 生死,這已經不是平常的生死所能描繪的了。    

 

為(wei) 此,塘南關(guan) 注道德生活中的踐形。如果要達到超越生死的境界,那就必須從(cong) 最基本的道德實踐做起。塘南說:“此處原無定方,總其要,同歸於(yu) 主敬而已,同歸於(yu) 致良知而已。如此精進勿懈,步步踏實地,即是步步超二界也。故曰下學而上達,其學愈下,則其達愈上矣。”[33]主敬乃程門之傳(chuan) ,致良知乃王門之教,這些都是對於(yu) 道德工夫的指點。腳踏實地進行道德踐履,便能逐漸超越經驗世界,達到內(nei) 在的超越。“步步超二界”乃是化用佛家說法,但是儒門教法不是要求涅槃寂靜,而恰恰是立足“下學”以求“上達”,在紮紮實實的踐履中達成超越。所以塘南說:“人倫(lun) 物理為(wei) 其所得為(wei) ,即一舉(ju) 趾、一出言,皆塞乎天地,何分之不能盡乎?又何軀殼之為(wei) 累乎?惟所雲(yun) ‘不以軀殼起念’一語自佳。”[34]性體(ti) 貫穿形下世界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盡性不能脫離形而下者。人如果要盡己之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那麽(me) 就不能舍棄身體(ti) 。聖人不是拋棄軀殼,隻是不能對軀殼產(chan) 生執著。這就是說,不是執著於(yu) 經驗意義(yi) 上的身體(ti) ,而是身體(ti) 視為(wei) 體(ti) 現性體(ti) 的場所,體(ti) 會(hui) 到身體(ti) 與(yu) 心性乃是一體(ti) 兩(liang) 麵。正如楊儒賓對於(yu) 儒家身體(ti) 論所做的分析,沒有無心性之身體(ti) ,沒有無身體(ti) 之心性。[35]如果能達到這樣的理解。那麽(me) 就可以實現內(nei) 在的超越。

 

從(cong) 根本上來說,之所以要在現實的道德實踐中超越生死,是因為(wei) 性體(ti) 本身的發用流行。在塘南看來,性體(ti) 並不是孤寂的形而上者,而是貫通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塘南認為(wei) 性體(ti) 貫穿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天地萬(wan) 物,皆此性之流形也”[36]。如果脫離了性體(ti) 的流行,那麽(me) 就無法識得主宰。為(wei) 此,必須要在現實生活中積極進行道德活動,否則就無法體(ti) 證性體(ti) 本身。塘南說:“然性無邊際,種種色相亦無邊際;性萬(wan) 古不滅,種種色像亦萬(wan) 古無盡,則何物非性,何性非物。會(hui) 得此,則上達隻在下學裏,所謂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37]性體(ti) 貫穿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自古及今其名不去。既然一切都是性體(ti) 的體(ti) 現,那麽(me) 就要意識到人的日常實踐就能體(ti) 現出性體(ti) 的本真,故而如程明道所言:“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38]既然性體(ti) 不是任何形下事物,那麽(me) 一切事物都是性體(ti) 的體(ti) 現,故形下本身即是全然的形上之體(ti) 。所以說“性無我,故聖人舍己以利物”[39]實際上,如果真的體(ti) 悟了本真的性體(ti) ,那麽(me) 就會(hui) 自然進行道德活動。塘南說:“果能真悟此性,則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自不容已,此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實事,總之不越乎真悟也。”[40]透悟性體(ti) 者,自然知曉性體(ti) 在世間的發用流行,成人成物便是不容已的事情了。因此,超越生死乃是即現實而超越,而非離現實而超越。    

 

結語

 

總之,王塘南對於(yu) 生死問題做出了豐(feng) 富的闡發。塘南以全生全歸作為(wei) 超越生死的目標,以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作為(wei) 超越生死的根據,以下學上達作為(wei) 超越生死的方法。從(cong) 根本上來看,塘南的思路是在本體(ti) 上回歸不生不滅的心體(ti) 與(yu) 性體(ti) ,從(cong) 而在境界上超越現實的生死。由此,塘南從(cong) 儒家的立場回應了如何超克生死的問題。這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陽明後學乃至宋明理學的生死觀來說是一個(ge) 重要的參照。

 

[1] 參見劉琳娜:《王陽明與宋明理學生死觀之轉向》,載《孔子研究》2016年第4期,第102-107頁。關於晚明思想界生死觀的演進,參見呂妙芬:《成聖與家庭人倫:宗教對話脈絡下的明清之際儒學》,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43-54頁。另外,劉琳娜以鄧豁渠(1498-1578)作為焦點討論了晚明士人關於生死的討論,參見劉琳娜:《良知可否了生死? ——鄧豁渠對儒家生死觀的挑戰及其回響》,載《哲學與文化》2022年第8期,第165-178頁。另有傅錫洪對於陸世儀(1611-1672)的闡釋,參見傅錫洪:《“君子止有事人、知生學問”——陸世儀與明清之際儒家生死、鬼神論的新動向》,載《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 年第2期,第25-31頁。
 
[2] 張學智:《江右王門王塘南的哲學思想》,載《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008年第2期。陳儀:《王塘南思想研究:明代中晚期良知學的辯證發展》,台北:政大出版社2017年版。程海霞:《良知學的調適:王塘南與中晚明王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版。
 
[3] 呂妙芬注意到了王塘南對於生死的理解,不過沒有展開論述,參見呂妙芬:《成聖與家庭人倫:宗教對話脈絡下的明清之際儒學》,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47頁。
 
[4] (明)王時槐:《答李潛庵》,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49頁。
 
[5] (宋)張載:《正蒙·乾稱》,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62頁。
 
[6] (明)王時槐:《答夏雲屏》,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54頁。
 
[7] (明)王時槐:《答鄒穎泉》,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49-350頁。
 
[8] (明)王時槐:《逸文》,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796頁。
 
[9] (明)王時槐:《朝聞臆說》,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54頁。
 
[10] (明)王時槐:《朝聞臆說》,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55頁。
 
[11] (明)王時槐:《朝聞臆說》,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56頁。
 
[12] 參見呂妙芬:《成聖與家庭人倫:宗教對話脈絡下的明清之際儒學》,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43-44頁。
 
[13] 劉琳娜:《王陽明與宋明理學生死觀之轉向》,載《孔子研究》2016年第4期,第107頁。
 
[14] (明)王時槐:《與友人》,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42頁。
 
[15] (明)王時槐:《答劉以剛》,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59頁。
 
[16] (明)王時槐:《三益軒會語》,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81頁。
 
[17] (明)王時槐:《三益軒會語》,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94頁。
 
[18] (明)王時槐:《答王球石三條》其三,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37頁。
 
[19] (明)王時槐:《三益軒會語》,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03頁。
 
[20] 關於王塘南在思想史上如何實現本體由心向性的轉向,參見侯潔之:《晚明王學由心轉性的本體詮釋》,台北:政大出版社2012年版。
 
[21] (明)黃宗羲:《江右王門學案五》,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467頁。
 
[22] (明)王時槐:《病筆》,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35頁。
 
[23] (明)王時槐:《答鄒子予》,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38頁。
 
[24] (明)王時槐:《答羅伯愚》,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02-403頁。
 
[25] (明)王時槐:《答王養卿》第三條,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02頁。
 
[26] (明)王守仁:《傳習錄上》,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42頁。
 
[27] (明)王時槐:《朝聞臆說》,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55頁。
 
[28] (明)王時槐:《三益軒會語》,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94頁。
 
[29] (明)王時槐:《靜中偶書》,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16頁。
 
[30] (明)王時槐:《潛思劄記》,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20頁。
 
[31] (明)王時槐:《答劉公霽》,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23頁。
 
[32] (明)王時槐:《朝聞臆說》,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56頁。
 
[33] (明)王時槐:《答賀弘任》,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51頁。
 
[34] (明)王時槐:《答曾肖伯五條》第二條,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79頁。
 
[35] 楊儒賓:《儒家身體觀》,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6年版,第1頁。
 
[36] (明)王時槐:《再答憲使修默龔公》,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26頁。
 
[37] (明)王時槐:《禾川金覺王將有新安之行過予索言漫書六條》其二,《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84頁。
 
[38] (宋)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三,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38頁。
 
[39] (明)王時槐:《病筆》,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536頁。
 
[40] (明)王時槐:《答唐凝庵》,錢明、程海霞編校《王時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3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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