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日用類書(shu) 對民間倫(lun) 理的傳(chuan) 播

作者：魏誌遠（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明代日用類書(shu) 與(yu) 儒家倫(lun) 理民間化研究”負責人、延安大學講師）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九日癸未

          耶穌2023年11月21日

日用類書(shu) 起源於(yu) 南宋末年，興(xing) 盛於(yu) 明清時期，是由民間書(shu) 坊刊刻的記載民眾(zhong) 日常生活實用知識的通俗讀物，具有日用百科全書(shu) 性質。為(wei) 便於(yu) 教化民眾(zhong) ，曆代日用類書(shu) 編纂者會(hui) 選取通俗易懂的民間倫(lun) 理編入其中，並根據內(nei) 容將之分別歸入《勸諭門》《訓童門》《四禮門》《養(yang) 生門》等類目。明中後期以來，新刊刻的日用類書(shu) 多以“便民”“便覽”等字眼為(wei) 標榜，順時而變，從(cong) 當時廣泛流行的道德勸善書(shu) 、家禮書(shu) 等通俗讀物中摘錄大量簡潔明了、便於(yu) 操作的民間倫(lun) 理知識，在編撰方式和內(nei) 容選取上呈現世俗化、簡易化、實用化等特征。

內(nei) 容來源的多元化

“纂而不著”是日用類書(shu) 與(yu) 其他類書(shu) 的共同特征，其所載內(nei) 容並不具有原創性，均是對前代或當時切於(yu) 民眾(zhong) 日用常行已有知識的搜集和摘錄。早期日用類書(shu) 《事林廣記》主要以文人士大夫為(wei) 閱讀對象，在編撰上仍較為(wei) 講究，引文會(hui) 標明出處。如“人紀類”中“先賢嘉言”部分，編者陳元靚直接以“橫渠張先生”“司馬溫公曰”等作為(wei) 開頭，其後再摘錄各位先賢的道德說教。在介紹“家禮”這一知識門類時，其中的“冠禮總敘”“婚禮總敘”均摘自呂大臨(lin) 的《鄉(xiang) 儀(yi) 》，並以“呂和叔鄉(xiang) 儀(yi) 曰”作為(wei) 題首。在喪(sang) 禮部分，除鈔錄司馬光《書(shu) 儀(yi) 》、朱熹《家禮》，陳元靚還依次引入程頤《作神主說》《葬說》《栢棺說》，且在各篇原有標題前加“伊川先生”，以告知世人引文出處。

進入明代，受社會(hui) 勸善思潮的影響，明中後期日用類書(shu) 所刊載的民間倫(lun) 理，一部分取材於(yu) 前代及當時流行的道德說教，如多本日用類書(shu) 全文錄入了朱熹的《童蒙須知》，同時還摘錄了仿其體(ti) 例、由明代彭東(dong) 峨編寫(xie) 的《東(dong) 峨彭先生示訓》。後者分為(wei) “訓讀歌”“訓坐歌”“訓言歌”“訓食歌”“訓字歌”“訓揖歌”“訓行歌”“訓立歌”等篇，以歌謠形式對孩童的言、行、坐、立、食等外在行為(wei) 和儀(yi) 態作了詳細而通俗易懂的規範。還有一部分民間倫(lun) 理內(nei) 容直接取自《明心寶鑒》《筆疇集》等在當時廣為(wei) 流行的道德勸善類通俗讀物或具有休閑屬性的文人小品文，如《新板全補天下便用文林妙錦萬(wan) 寶全書(shu) 》中《勸諭門》的“紫虛九宮誡諭心文”就是對《明心寶鑒》中“紫虛元君戒諭心文”的全文鈔錄。《勸諭門》中《名公格言》則從(cong) 明初士人王達的《筆疇集》中摘錄了多條關(guan) 於(yu) 為(wei) 人處世的道德格言，如“稠人廣坐之中不可極口議論，逞己之長。非惟惹妬，抑亦傷(shang) 人”。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日用類書(shu) 編纂者在鈔錄原文時已不再標明出處，體(ti) 現了其閱讀對象的庶民化及追求簡單實用的出版傾(qing) 向。

另外，明中後期日用類書(shu) 的大部分民間倫(lun) 理內(nei) 容源自互相抄襲，表現出極強的雷同性，如《邵康節訓世孝弟詩》作為(wei) 一首規勸兄弟和睦相處的歌謠，就在多部日用類書(shu) 中出現。在書(shu) 坊間的激烈競爭(zheng) 中，民間書(shu) 商為(wei) 搶占先機，已不再耗時耗力搜集原始資料，而是采取直接照搬、盜版其他類書(shu) 內(nei) 容的方式，加快出版速度。《全補文林妙錦全書(shu) 》在其扉頁以題識自證“真身”，“邇來嗜利棍徒，假票混賣，翻刻不備，不惟觀者無益，且令用者有誤，於(yu) 是三刻真本，中刻名‘真萬(wan) 寶全書(shu) ’，票用雙鬆印記，買(mai) 者查有姓號，方不誤認”。這不僅(jin) 是對自身暢銷的標榜，也側(ce) 麵反映了當時日用類書(shu) 盜版之風的盛行。

內(nei) 容編纂的簡易化

明代日用類書(shu) 主要為(wei) 粗識文字的士庶群體(ti) 提供日常生活知識，以期指導其生活實踐。閱讀對象的庶民化、大眾(zhong) 化特征，使得日用類書(shu) 對童蒙教育、四禮規範等知識的選取更加注重簡單易行，同時又加入大量用於(yu) 人際交往的知識，呈現日益生活化的編纂風格。早期日用類書(shu) 《事林廣記》《居家必用事類全集》主要閱讀對象為(wei) 文人士大夫，故而在童蒙教育上深受程朱理學影響，都強調童蒙教育的學理性、係統性和嚴(yan) 肅性。兩(liang) 者不僅(jin) 分別鈔錄了真德秀的家塾規訓《訓蒙八規》和朱熹的《童蒙須知》，用於(yu) 規範孩童的日常行為(wei) 。還針對孩童的日常學習(xi) ，鈔錄了王日休的《小兒(er) 寫(xie) 字法》《小兒(er) 讀書(shu) 法》，《朱子讀書(shu) 法》《朱子論作文》等具體(ti) 的讀書(shu) 作文法，同時又分別摘錄了《切字要法》《切韻》教導孩童識字時如何正確發音，希望“昕夕之暇以訓兒(er) 童，使其習(xi) 慣成自然”。

明中後期，新刊刻的日用類書(shu) 為(wei) 方便粗通文墨的讀者理解，基本不再錄入讀書(shu) 、作文、切韻等專(zhuan) 業(ye) 性的學習(xi) 方法，而是將引文重點放在士大夫談論道德教化對於(yu) 培養(yang) 童蒙健全人格的重要影響等方麵。如《諭俗教子》開篇即言道：“人有子孫，不問富貴貧賤，皆不可以不教也。所謂教者非徒誦讀之謂也。大要使之識道理、顧廉恥，不作非法、不犯非理，以盡人道而已。”對於(yu) 孩童日常行為(wei) 的規範，這一時期很多日用類書(shu) 都鈔錄了《東(dong) 峨彭先生示訓》，相較於(yu) 朱熹的《童蒙須知》，前者省去了對外在衣服、冠履和對待奴婢的規定，隻關(guan) 注孩童自身的言行舉(ju) 止，但其所內(nei) 含的誠敬、信友、謙遜的道德品性並未改變。對物質條件的省略簡化了相應的禮儀(yi) 程序，在禮儀(yi) 形式層麵消除了貧富的差距，更適合一般庶民家庭孩童實踐。

對於(yu) 四禮知識的介紹，受到有宋以來“禮下庶人”思潮的影響，南宋末年陳元靚在《事林廣記》中就設置“家禮類”，按照冠婚喪(sang) 祭四禮的分類摘錄《司馬氏書(shu) 儀(yi) 》《家禮》等士庶禮書(shu) 的相關(guan) 內(nei) 容進行匯編。為(wei) 方便一般士庶閱讀與(yu) 操作，他在編寫(xie) 時刪減了《家禮》中關(guan) 於(yu) 具體(ti) 執行四禮的注釋說明，隻保留儀(yi) 節的主要內(nei) 容。明代中後期民間書(shu) 坊刊刻的日用類書(shu) ，因應社會(hui) 經濟文化環境的變化，其所編載的“四禮”，不論在摘錄內(nei) 容還是編排形式上，展現出更加庶民化和生活化的發展趨向。有些日用類書(shu) 如《新板全補天下便用文林妙錦萬(wan) 寶全書(shu) 》隻保留婚禮、喪(sang) 禮和祭禮，省去了冠禮。剩下“三禮”的禮儀(yi) 或儀(yi) 節內(nei) 容也被大量刪減，如朱子《家禮》中的喪(sang) 禮共有21項禮儀(yi) ，而對“四禮”內(nei) 容收錄最全的《三台萬(wan) 用正宗》中也隻保留了“小斂”之前的主要禮儀(yi) ，共約9項。而且，明代建陽書(shu) 坊刊刻的日用類書(shu) 基本都以《本宗五服之圖》《外親(qin) 服圖》等多幅喪(sang) 服圖的方式對喪(sang) 禮涉及的血親(qin) 關(guan) 係及五服製度進行具象化詮釋，有些還附有“三父八母服之歌”等歌謠，極大方便了文化水平較低的庶民熟記。明中後期刊刻的日用類書(shu) 在刪減“四禮”儀(yi) 節內(nei) 容的同時，為(wei) 滿足庶民經營日常人際關(guan) 係的現實需求，開始大量引入書(shu) 啟、祝辭、祭文等用於(yu) 人際交往的實用性書(shu) 式活套，且從(cong) 內(nei) 容體(ti) 量上占據了主體(ti) 地位，如用於(yu) 喪(sang) 禮慰問的“慰喪(sang) 父（答）”“慰喪(sang) 母（答）”“慰喪(sang) 兄弟（答）”等，基本涉及家庭的主要成員。

明中後期的日用類書(shu) 還將一些不合禮儀(yi) ，但民眾(zhong) 喜愛的習(xi) 俗加入其中。如對婚禮的內(nei) 容選擇，編者刪除了早期日用類書(shu) 中道德說教的內(nei) 容，增添了烘托喜慶氣氛的攔門、撒帳等娛樂(le) 活動，更加符合一般民眾(zhong) 的情感需求。在明代仍被不斷翻刻的《事林廣記》中，雖在“婚禮”開篇借“呂和叔鄉(xiang) 儀(yi) ”強調婚禮蘊含著豐(feng) 富的人倫(lun) 道理，應嚴(yan) 肅對待。但隨後仍摘錄了一些取自民間婚俗的“佳期綺席詩”，並注明“此後固非古禮，今徇俗，姑存於(yu) 右”，體(ti) 現了編者主動貼近庶民生活的選材取向。其中的《攔門詩》寫(xie) 道：“攔門禮物多為(wei) 貴，豈比尋常市道交。十萬(wan) 纏腰應滿足，三千五索莫輕拋。”這應是男方上門接妻，親(qin) 友堵門索取“利市”時的歌謠，目的是創造喜慶歡鬧的氣氛。

內(nei) 容表述的通俗化

作為(wei) 麵向天下“四民”的暢銷通俗讀物，出版商考慮到這一群體(ti) 的知識水平和情感訴求，主要通過朗朗上口的歌訣、諺語或勸言等通俗易懂的表達形式傳(chuan) 播道德說教內(nei) 容。

《邵康節訓世孝弟詩》作為(wei) 一首規勸兄弟和睦相處的歌謠，曾在多部日用類書(shu) 中出現，其寫(xie) 道：“子養(yang) 親(qin) 兮弟敬哥，休殘骨肉起風波；劬勞恩重須當報，手足情深要取和；公藝同居今古罕，田真共處子孫多；如斯遐邇皆稱美，子養(yang) 親(qin) 兮弟敬哥。”“子養(yang) 親(qin) 兮弟敬哥，光陰擲過疾如梭；庭幃樂(le) 處兒(er) 孫樂(le) ，兄弟和時妯娌和；孝義(yi) 傳(chuan) 家名不朽，金銀滿櫃富如何；要知美譽傳(chuan) 今古，子養(yang) 親(qin) 兮弟敬哥。”這首詩以朗朗上口的歌謠形式，並借以耳熟能詳的名人軼事向民眾(zhong) 生動傳(chuan) 達了孝親(qin) 敬長、兄友弟恭、夫義(yi) 婦順等儒家家庭倫(lun) 理觀念，描繪了“家和萬(wan) 事興(xing) ”這一美好生活願景。

在給民眾(zhong) 傳(chuan) 授養(yang) 生知識時，日用類書(shu) 亦引用了《衛生歌》《真常子養(yang) 生歌》這種歌謠式的表述形式。如《衛生歌》談到飲食養(yang) 生：“常令充實勿空虛，日食須當去油膩。太飽傷(shang) 神饑傷(shang) 胃，太渴傷(shang) 血多傷(shang) 氣。饑餐渴飲莫太過，免致膨脝損心肺。醉後強飲飽強食，未有此身不生疾。”通過歌謠形式將不規律飲食和過度飲食的危害進行簡單說明，且未做過多醫學解釋，不僅(jin) 易於(yu) 理解與(yu) 記憶，而且也便於(yu) 普通民眾(zhong) 甚至不識文字者之間的口耳相傳(chuan) 。同時，日用類書(shu) 還將“以德養(yang) 生”的養(yang) 生思想融入日常身心調養(yang) 的行為(wei) 規範中，如《居家必備》摘錄《大藏治病藥》勸導民眾(zhong) ：“雖居榮祿，不敢為(wei) 惡。量體(ti) 而衣，隨分而食。雖富且貴，不敢恣欲。雖貧且賤，不敢為(wei) 非。是以外無殘暴，內(nei) 無疾病。”將道德勸誡與(yu) 民眾(zhong) 的日常養(yang) 生相結合，契合了民眾(zhong) 渴望養(yang) 生延命的心理訴求，更易實現道德教化的目的。

綜上所言，明代日用類書(shu) 作為(wei) 麵向民間士庶群體(ti) ，傳(chuan) 播日常生活知識的通俗讀物，出版商廣泛取材於(yu) 當時流行的道德勸善書(shu) 、家禮書(shu) 等道德教化類書(shu) 籍作為(wei) 其編纂民間倫(lun) 理知識的素材。在編纂過程中，他們(men) 注重鈔錄內(nei) 容的簡易化、傳(chuan) 播語言的通俗化，使這一時期收錄的民間倫(lun) 理內(nei) 容呈現出生活化的風格，有力推動了儒家民間倫(lun) 理在庶民社會(hui) 的深入傳(chuan) 播。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