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佳好 清韻綿長

作者：王漢峋

來源：《走進孔子》2023年第4期

顧炎武《金石文字記》（蓬瀛閣刊本）之“自序”有雲(yun) ：“餘(yu) 自少時，即好訪求古人金石之文，而猶不甚解，及讀歐陽公《集古錄》，乃知其事多與(yu) 史書(shu) 相證明，可以闡幽表微、補闕正誤，不但詞翰之工而已。”朱劍心《金石學》（1955年商務印書(shu) 館重印本）總結“金石文字”具備“考訂”“文章”“藝術”三種“價(jia) 值”。朱氏所言及者已為(wei) 顧氏所道出，學人在對金石的評說上正有相通之處。顧氏提到“詞（文章）翰（藝術）之工”，但最看重的乃是“考訂”（“闡幽表微、補闕正誤”）。

作為(wei) 孔子故鄉(xiang) 的曲阜，有諸多與(yu) 孔子、儒家學者、孔氏後裔、傳(chuan) 統思想等相關(guan) 的碑刻。筆者到此地工作後，即被各類石碑吸引，常去賞鑒。孔子研究院原院長楊朝明先生素來留心於(yu) 曲阜碑刻，尤重其證史意義(yi) ，屢次說起要進行“搶救性著錄”。2013年，楊先生以“中國曲阜儒家石刻文獻集成”為(wei) 名申請國家社科基金，被列為(wei) 重點項目。商定體(ti) 例時，他提議在釋文前加入“校勘記”，又倡導同仁寫(xie) 解讀文章，後又以碑刻為(wei) 主題在院內(nei) 舉(ju) 辦學術活動。如上種種，均可算作其重視“考訂”價(jia) 值的表現。

《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

2022年9月，《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在齊魯書(shu) 社出版，是該項目之“最終成果”。此書(shu) 實際字數約126萬(wan) ，精裝3冊(ce) ，計插圖、導論、目錄、正文等，共有1600餘(yu) 頁。筆者一直忝列項目組中，負責初步審閱等事務，也參與(yu) 了整理和研究，對相關(guan) 情形有較多了解，茲(zi) 於(yu) 此處做些簡單介紹。

首先是宏觀過程。2013年上半年申請基金時，項目組已著手工作，參與(yu) 者陸續開始整理碑文，撰寫(xie) 文章。2015年至2019年，以“曲阜儒家碑刻文獻輯錄（第×輯）”的名稱在齊魯書(shu) 社出版五冊(ce) “階段性成果”。2013年至2020年，參與(yu) 者在《孔子學刊》等刊物上發表研究文章，也是“階段性成果”。此項目最初吸納了孔子研究院20多位中青年學者，又逐漸向曲阜地區其他單位擴展，最終有30餘(yu) 人參加。原以地域為(wei) 準將參加人員分成數組展開工作，不久後又兼顧碑刻時代做過個(ge) 別調整。2020年，將階段性成果合在一起重新編排，刪汰一些冗餘(yu) 注釋，“最終成果”得以成型，並於(yu) 12月結題。2021年再次校訂，2022年交付出版社後，又據對方意見進行了一些完善，包括對字形略作統一。

項目階段性成果

其次是撰著體(ti) 例。我們(men) 按時間順序著錄碑文，題目盡可能采用刻立年份加碑中題名的形式。先於(yu) 說明文字中點出當前位置、具體(ti) 形製與(yu) 損毀狀況等，再依據現存碑文，校勘前人金石著作。以下則是釋文，有殘缺便參照前人著錄在括號中補足，後麵有“注釋”與(yu) “論說”，輔助讀者理解碑文之內(nei) 容與(yu) 意義(yi) 。“階段性成果”中原有一部分欠缺“注釋”和“論說”，後期曾擬加補充，但研究文章已然不少，參與(yu) 者也有其他事務，索性作罷。“最終成果”附錄了22篇研究文章以及未出釋文的碑刻存目。

關(guan) 於(yu) 此書(shu) 的具體(ti) 價(jia) 值，可以分三點來說。

第一是“考訂”上麵。曲阜碑刻林林總總，文字多寡不等，價(jia) 值大小不一，同仁優(you) 先選取重要且合乎自身學術興(xing) 趣的，多年下來，總共整理了近630篇碑文，與(yu) 儒家思想、孔氏家族相關(guan) 者多已囊括其中。就石刻文獻而言，拓本往往容易展讀而節省目力，可惜我們(men) 能夠見到的十分有限，工作便主要依據照片進行。碑麵偶見不平坦之處，工匠疏忽則會(hui) 失拓，一些殘損文字的刀痕尚隱然可辨，拓本卻難以顯示出來，而照片有時能增加對比度。這樣，我們(men) 結合原碑和照片的優(you) 點，花費較多精力來進行整理與(yu) 詮說。在標點釋文、翻閱前人文獻時，形成了一些想法，並進而做了初步研究。曲阜與(yu) 孔子、經學（尤其是魯學）、儒家諸子等均有關(guan) 聯，這在碑刻上有個(ge) 別反映。另有一些碑文可用來校訂作者的文集。而各種碑刻關(guan) 鍵且明顯的價(jia) 值在史學上，我們(men) 的研究便是結合思想經典及史書(shu) 如方誌等展開的。要以言之，此成果完成了有所側(ce) 重的文本整理工作，對儒家思想與(yu) 廣義(yi) 史學均有所涉及。

第二是“文章”上麵。曲阜有不少聖旨碑、紀事碑、神道碑等，文體(ti) 特殊，前人著錄時上下款識未必齊備，正文或許也是節選，我們(men) 的釋文相對完整，而且盡量據金石學著作補足缺損文字，若有後人題記也一並錄入。某些碑文出於(yu) 名家手筆，具備章法、詞句之美，既可作學習(xi) 古文之範本，又可作語言研究之材料。讚語、駢文也有助於(yu) 了解不同時期某些文字的韻部變化。當然，限於(yu) 成本或書(shu) 寫(xie) 人、鐫刻者的水平，一些碑碣石料質地平平，其上文章結構不佳，語言水準不夠，甚至用字不規範，比如“文後”之“後”作“後”（《至元元年王元慶等謁廟題名碣》），“其餘(yu) ”之“餘(yu) ”作“餘(yu) ”（《後至元二年修理曲阜啟聖林廟碑》），“臘月”之“臘”（或“蠟”）誤作“蠟”（《弘治五年孔謇墓表》），我們(men) 原樣保留，以便呈現不同階層或特殊時段的文章狀況。

第三是“文化”上麵。此書(shu) 前附少量石碑、拓本之照片，是想給大家留下一些印象，對於(yu) 感受書(shu) 法藝術沒有太大價(jia) 值。我們(men) 在正文的碑石形製部分標明了書(shu) 體(ti) ，若要查看，可以順此書(shu) 之線索去尋覓實物。該著作對了解曲阜書(shu) 法藝術、中國書(shu) 法文化有側(ce) 麵的幫助。“附錄”的研究文章也能助益諸君明曉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特點，省思傳(chuan) 統觀念的價(jia) 值。

筆者在職責範圍以內(nei) ，已盡可能地提醒整理人反複核實碑文、琢磨標點，但參與(yu) 者眾(zhong) 多，學術眼光和學術態度不同，最終成果或許並不完美。不過，該著作依然有學術意義(yi) ，一些師友給予了正麵評價(jia) 。希望時人或後輩以此書(shu) 為(wei) 基礎，對碑刻進行欣賞、詮釋或更深入而細致的研究。比如針對大名鼎鼎的《禮器碑》，闡述其石料特征、位置變動、剜剔痕跡、拓本係統與(yu) 流傳(chuan) 情形、對書(shu) 法史及文化史的影響，並評章前人的相左意見，便可寫(xie) 出篇幅不短的專(zhuan) 著。除開單碑研究，又可結合其他地區的碑刻與(yu) 其他類型的文獻探討一些問題，如南北朝的文化狀況，便是有趣的題目。但願有誌者能躬身從(cong) 事，若不憚勞苦、費心思索，或許能做到“闡幽表微”。

以往翻查鏡銘材料時，曾見《丹鉛總錄》（嘉靖刻本）卷八所錄漢銅鏡銘文，有如下一則：“上方作鑒真大巧，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饑食棗，壽如金石佳且好。”羅振玉《古鏡圖錄》（1916年影印本）卷下第四款有逆時針圈狀銘文雲(yun) “壽如金石，佳且好兮”，其內(nei) 又有十字形銘文雲(yun) “長宜子孫”。綜合考量多種相近的漢代鏡銘，“壽如金石佳且好”是祝願銅鏡的曆屆主人壽長如金石、佳好如金石。那麽(me) 便可以說，部分金石器物有壽、佳、好的特征，換言之，它們(men) 易於(yu) 保存、質地優(you) 良、成品美觀。

《古鏡圖錄》書(shu) 影

如果想讓文化有類似金石的三種特征，即長長久久不會(hui) 斷絕、優(you) 異可信被人仰慕、有品位有美感，便需要我們(men) 去欣賞、繼承和修習(xi) ，並使其有向深向廣的發展。大抵而言，需要關(guan) 注對物質與(yu) 社會(hui) 的研究，帶來資源的豐(feng) 足與(yu) 學術的繁盛，麵對新問題、大問題不會(hui) 茫然無措，可製定好方案以圖解決(jue) 。文藝要直抵靈魂高處，不凡俗、不淺白，能優(you) 雅、能包容。我們(men) 的整理，是一種繼承和修習(xi) ；我們(men) 的研究，大概還欠些火候。期待麵對此書(shu) 的諸位讀者，從(cong) 中體(ti) 會(hui) 金石魅力，感知中華傳(chuan) 統，又能進以創造“佳且好”的新物品、新思想、新文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