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群居和一”的生態文明意蘊

作者：蔣世強（西北師範大學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一日乙亥

          耶穌2023年11月13日

生態興(xing) 則文明興(xing)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強調，要“加快推進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必須以更高站位、更寬視野、更大力度來謀劃和推進新征程生態環境保護工作，譜寫(xie) 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新篇章”。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其中豐(feng) 富的生態文明意蘊可以為(wei) 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提供有益啟發。荀子提出的“群居和一”理想具有鮮明的人與(yu) 自然生命共同體(ti) 意識，主要體(ti) 現為(wei) 以下幾個(ge) 方麵。

生態之“群”：萬(wan) 物連續與(yu) 共生一體(ti)

萬(wan) 物連續一體(ti) 是荀子生態文明觀的邏輯前提和根據。荀子持有生態群觀，他的“群”突破了“獸(shou) 三為(wei) 群，人三為(wei) 眾(zhong) ”的思維，“群”不僅(jin) 是獸(shou) 群，還是群眾(zhong) ，甚至超越了生物群類，是所有萬(wan) 物的生態“群類”。荀子說，“草木疇生，禽獸(shou) 群焉，物各從(cong) 其類也”，各種群類具有連續性。“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同群類內(nei) 部是連續的，水火等無機物與(yu) 植物、動物等有機物雖是異群類但也是連續性的。人是高級動物，但隻是作為(wei) 荀子稱之為(wei) “大共名”的“物”中一種而已，萬(wan) 物生生不息，循環往複，共生一體(ti) 。既然共生一體(ti) ，人必須善待萬(wan) 物。

人在生態共同體(ti) 中有何職責？人因與(yu) 萬(wan) 物共生共命運而須善待萬(wan) 物，更因人的特殊性（人之貴）而須主動承擔倫(lun) 理責任。荀子認為(wei) 人之所以“最為(wei) 天下貴”皆因“義(yi) ”。《荀子》中的“義(yi) ”與(yu) “禮”互為(wei) 倫(lun) 理表裏。“義(yi) ”體(ti) 現為(wei) 內(nei) 在倫(lun) 理原則，“禮”體(ti) 現為(wei) 外在倫(lun) 理行為(wei) ，“禮”與(yu) “義(yi) ”的倫(lun) 理含義(yi) 是一致的，連用為(wei) “禮義(yi) ”更能體(ti) 現其不可分割的整體(ti) 生態倫(lun) 理思想。人以禮義(yi) 待萬(wan) 物，從(cong) 而擁有“正理平政”的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的生態共同體(ti) 。禮義(yi) 從(cong) 何而來？荀子認為(wei) 禮義(yi) 法天地，而天地是禮義(yi) 之本。“天地生君子”，君子則是禮義(yi) 的代表，君子的禮義(yi) 源於(yu) 天地自然，良善社會(hui) 符合自然生態，代表禮義(yi) 的君子擔當“總理萬(wan) 物”之職責。荀子的倫(lun) 理來自萬(wan) 物又施之於(yu) 萬(wan) 物，其目的在於(yu) 實現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的和諧。

荀子倡導君子人格，鼓勵人們(men) 修養(yang) 君子德性，在生態共同體(ti) 中以禮義(yi) 之倫(lun) 理德性對待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進而做到合群、能群、善群。

如何合群？荀子的回答是“厚敦者也，合群者也”，培植士君子敦厚的德性品格，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能形成和合之群。荀子認為(wei) 人能群是人與(yu) 他物的最重要區別，“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如何能群？荀子說：“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yi) 。故義(yi) 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wan) 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yi) 也。”如何“能群”關(guan) 鍵在“分”。荀子的“分”有兩(liang) 方麵含義(yi) ，一是“分別”，主張“明於(yu) 天人之分”，天與(yu) 人有不同的職責，人要遵守天的規律，順應天，但是人也要發揮主動性，“製天命而用之”，做到與(yu) 天地參。二是“名分”，荀子承認人人都有欲求，因而需要名分去規範人們(men) 的行為(wei) 。如果欲求沒有節製或倫(lun) 理規範，就會(hui) “範分爭(zheng) 亂(luan) ”。有了禮義(yi) 倫(lun) 理名分，社會(hui) 就會(hui) 得到良善治理。“分”建立在“義(yi) ”的倫(lun) 理原則上，人之所以“能群”貴在人“能義(yi) ”和“能分”，進而實現“群居和一”。“義(yi) ”的原則、“分”的秩序不是隨意的，法於(yu) 天地自然，因而“義(yi) ”與(yu) “分”具有生態意蘊。就生態文明治理而言，“勝物”的前提是天與(yu) 人的分職，“愛物”是人的本職。基於(yu) “義(yi) ”和“分”，人則能群，“勝物”和“愛物”也就不矛盾，其中隱含著豐(feng) 富的生態文明思想。

如何善群？荀子說：“君者，善群也。群道當，則萬(wan) 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長，群生皆得其命。故養(yang) 長時，則六畜育；殺生時，則草木殖；政令時，則百姓一，賢良服。”荀子還著重談論了君道如何善群：“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養(yang) 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顯設人者也，善藩飾人者也。”能群最終要落實到善群，以禮義(yi) 善於(yu) 養(yang) 人、治人、設人、飾人，做好這些的目的在於(yu) 實現一個(ge) 良善、和諧的共同體(ti) 。由於(yu) 荀子的整體(ti) 思想是“群道當，則萬(wan) 物皆得其宜”的生態學觀，處理人類社會(hui) 的養(yang) 人、治人、設人、飾人也必然須符合萬(wan) 物之道。萬(wan) 物得當的群道，才能萬(wan) 物生態和諧。

生態之“和”：合而宜

荀子認為(wei) “以群則和”，“群居”的理想目標是“和一”。“和”具有生態和諧之意。具體(ti) 講，荀子的“和”含有“和合”“和宜”兩(liang) 層相互關(guan) 聯的意義(yi) 。

“和合”意味著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的友善互動，按照倫(lun) 理規範相互持養(yang) 。荀子說，“仁義(yi) 之統，以相群居，以相持養(yang) ”。欲與(yu) 物時有多寡，平衡至關(guan) 重要，失去平衡則亂(luan) 。荀子崇尚良治的“至平”世界，“至平”世界就是“群居和一”的麵相。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以相持養(yang) ”，意在表明如何微妙地做到“中和”和“至平”，即生態和諧平衡。

“和宜”即“合宜”。荀子的“合宜”主張“萬(wan) 物皆得其宜”，如何做到這一點，可以從(cong) 以下三方麵理解。

宜乃適宜，適宜因時空情境而定。一方麵，是時間層麵，適宜須做到時宜。如何做到時宜？荀子尤其重視時宜，其三十二篇不同主題皆有“時”論，《王製篇》論述尤多。中國自古農(nong) 業(ye) 為(wei) 本，要求不誤農(nong) 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山林“以時禁發”，禽獸(shou) “養(yang) 長有時”。在荀子看來，“養(yang) 長時，則六畜育；殺生時，則草木殖”“汙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you) 多，而百姓有餘(yu) 用也。斬伐養(yang) 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yu) 材也”。山林草木、汙池淵沼川澤、六畜皆生態時宜，百姓則有餘(yu) 而和樂(le) 。另一方麵，是空間層麵，適宜要求因地製宜。務農(nong) 因地而種，“相高下，視肥墝”，農(nong) 業(ye) 政策也會(hui) “相地而衰征”，地宜而五穀豐(feng) ，五穀豐(feng) 則人民亦和樂(le) 。

宜者依義(yi) 可歸結為(wei) 荀子對子思《中庸》中“義(yi) 者，宜也”的進一步發展，依據“義(yi) ”實現“宜”。“義(yi) ”在於(yu) “分”，“明分使群”，這與(yu) 荀子“能群”思想一致。人守仁心，以“義(yi) 為(wei) 貴”，依據義(yi) 之原則，表現為(wei) 禮之規範，名分各立，行為(wei) 舉(ju) 措得宜，進而“萬(wan) 物皆得其宜”，故宜居和樂(le) 。

宜者循理是依據荀子“義(yi) 者，循理”的進一步推論。既然義(yi) 依循的是理，而宜者依循的是義(yi) ，故宜者循理。荀子的“理”與(yu) 先秦大多儒家不一樣的是，除了形而上的道之“理”，還隱含一定的理性精神。要做到“萬(wan) 物皆得其宜”，除了君子實行禮治而“總理萬(wan) 物”之外，還須“度量分界”實行法治，製法、依法都須循理達宜。從(cong) 生態角度看，荀子認為(wei) 管理山林汙池淵沼川澤需要專(zhuan) 職人員，即“虞師之事也”，須製定專(zhuan) 門的法律，主張“修憲命”，還特別提到“修火憲”，重視山林生態的管理。荀子具有一定理性精神，提倡未雨綢繆，“修堤梁，通溝澮，行水潦，安水臧”。興(xing) 修水利是人發揮主觀能動性，出於(yu) 理性事先籌劃以防生態災難。其目的在於(yu) “刑政平，百姓和”，和合而得宜。

生態之“一”：“維齊非齊”與(yu) “兼利天下”

“以群則和”而“和則一”。荀子多次談到“一”天下。荀子的“一”天下體(ti) 現為(wei) “齊天下”和“兼利天下”。狹義(yi) 上看，“天下”指的天下百姓；廣義(yi) 上看，“天下”指天下萬(wan) 物。後者蘊含生態觀，天下齊一意味著萬(wan) 物受到平等看待，萬(wan) 物適用同一套禮義(yi) 規範，不同於(yu) 以人為(wei) 主宰的人類中心主義(yi) 。需要注意的是，“齊天下”需要承認個(ge) 體(ti) 之間、異群類之間的“非齊”差異，即荀子堅持的“維齊非齊”生態觀。萬(wan) 事萬(wan) 物各有差異，各有樣態不可抹殺，而人還有不同欲求之差異。世界存在客觀的“非齊”，生態倫(lun) 理層麵需要“維齊”。

“兼利天下”需要“兼製天下”，對待天下萬(wan) 物需要平衡對待。荀子的“兼製天下”實際上在回應生態學意義(yi) 上的“萬(wan) 物皆得其宜”。天下萬(wan) 物的關(guan) 係包括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材萬(wan) 物，養(yang) 萬(wan) 民，兼製天下”關(guan) 鍵在於(yu) 做到“兼製”。“兼製”就是生態文明層麵的統籌兼顧，注重可持續發展，“長慮顧後”“序四時，裁萬(wan) 物”，而後“兼利天下”。“兼製”是為(wei) 了“兼利”，照顧到各群類的利益，不是絕對平等，而是“維齊非齊”的生態平衡。

基於(yu) “維齊非齊”的“齊天下”和平衡兼製的“兼利天下”，荀子的“一”是一個(ge) 和諧美好、良治的萬(wan) 物生命共同體(t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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