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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
以“才”為(wei) “學”,妄矣
作者:張晚林(湖南科技大學副教授)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西曆2012年4月23日
《孟子·盡心下》有如下一段文字:
盆成括仕於(yu) 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曰:“其為(wei) 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盆成括之被殺,是孟子所能預見的,何也?乃因為(wei) 盆成括小有才氣,但不明大道,因而至此。孟子這裏告訴我們(men) :一個(ge) 小有才氣的人,不知大道卻恃才傲物,必將沒有好的結果。在弘毅會(hui) 講中,諸先進皆以為(wei) 這是社會(hui) 太黑暗了,因為(wei) 小有才氣而不見道,無論如何不至於(yu) 要落到被殺的下場。如此理解,似乎頗人道,實則不能得孟子之意。原夫孟子之言,他並未對盆成括之被殺表現出多少惋惜之情。但這並不是孟子沒有寬仁憐憫之心,實則孟子希望說明一個(ge) 更為(wei) 深刻的問題,那就是:如果一個(ge) 人以“才”為(wei) “學”,必將誤己;如果一個(ge) 時代以“才”為(wei) “學”,必將誤世。可見,孟子在這裏批判的是:以“才”為(wei) “學”而不見大道之病。徒言社會(hui) 黑暗,而不知社會(hui) 黑暗乃生於(yu) 以“才”為(wei) “學”之病,皮相之見也。一言以蔽之,以“才”為(wei) “學”,於(yu) 人於(yu) 國,必生大禍。
吾人常以“才學”並用,以為(wei) “才”即是“學”,實則大謬。“才”與(yu) “學”迥乎不同,此則不可以不知也。何謂“才”?許慎《說文解字》謂:“才,艸木之初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謂:“引申為(wei) 凡始之稱。……艸木之初而枝葉畢寓焉,生人之初而萬(wan) 善畢具焉。故人之能曰才。言人之所藴也。”可見,“才”乃一生物體(ti) 之初質,就植物而言,這初質預示著其後的枝葉根莖花果之姿彩與(yu) 形狀;就動物或人而言,預示著其後的特長能力。段玉裁所說的“萬(wan) 善畢具”乃切就人之特長能力優(you) 於(yu) 別的個(ge) 體(ti) 而言,非道德意義(yi) 上之“萬(wan) 善畢具”也。質言之,“才”即是一存在者稟氣後由其既定之生物結構之性所流射出的姿彩與(yu) 業(ye) 力。這是一般的共識。故朱子在解釋“思無期,思馬斯才”(《詩經•魯頌•駉》)一句詩中“才”時說:“才,材力也。”在這裏,“才”取“材質”義(yi) ,即“材質之業(ye) 力”。“材質之業(ye) 力”乃先天天定的成份多而後天學習(xi) 改造的成份少。是以荀子曰:“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荀子·性惡》)這裏的“性”即是指“材質”,乃先天所造就;“不可學,不可事”表示這種材質由後天的塑造而改變很少。也就是說,任何一個(ge) 體(ti) ,其材質都殊別於(yu) 另一個(ge) 體(ti) ,其材質之業(ye) 力具有穩定性與(yu) 膠固性,不易改變,是以人人都是一“天才”——天所造就之“材”。這裏的“天才”是指每一個(ge) 體(ti) 之材質的殊別與(yu) 特異而言。但吾人一般言“天才”,不但指一個(ge) 體(ti) 材質之殊別與(yu) 特異,更指此材質所流射之業(ye) 力之秀出與(yu) 過人。既然材質乃稟氣而天就,則此材質固有秀出與(yu) 過人處,亦有虧(kui) 欠與(yu) 偏至處。然無論如何,這秀出過人處也好,那虧(kui) 欠偏至處也罷,皆是偶然的,似不可解,故又是命定的。故天才依其固有之秀出而過人之材質固有所成,然亦因其虧(kui) 欠與(yu) 偏至必有所失。劉劭《人物誌》於(yu) 此有充分的體(ti) 悟與(yu) 論說:
夫拘抗違中,故善有所章而理有所失。是故厲直剛毅,材在矯正,失在激訐。柔順安恕,美在寛容,失在少決(jue) 。雄悍傑健,任在膽烈,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謹,失在多疑。強楷堅勁,用在楨幹,失在專(zhuan) 固。論辨理繹,能在釋結,失在流宕。普博周給,弘在覆裕,失在混濁。清介亷潔,節在儉(jian) 固,失在拘局。休動磊落,業(ye) 在攀躋,失在疏越。沈靜機密,精在玄微,失在遲緩。樸露徑盡,質在中誠,失在不微。多智韜情,權在譎略,失在依違。(《體(ti) 別篇》)
此是就各材質而論其各自相宜的表現與(yu) 局限。同時,各材質因其各自之天才而可在客觀方麵能盡不同的“理”。劉劭於(yu) 《材理篇》中複有申說:
夫建事立義(yi) ,莫不須理而定。及其論難,鮮能定之。夫何故哉?蓋理多品而人異也。夫理多品則難通,人材異則情詭;情詭難通,則理失而事違也。夫理有四部,明有四家,情有九偏,流有七似,說有三失,難有六構,通有八能。若夫天地氣化盈虛損益,道之理也;法製正事,事之理也;禮教宜適,義(yi) 之理也;人情樞機,情之理也。四理不同,其於(yu) 才也,須明而章。明待質而行,是故質於(yu) 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見理,理足成家。是故質性平淡,思心玄微,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質性警徹,權略機捷,能理煩速,事理之家也;質性和平,能論禮教,辯其得失,義(yi) 禮之家也;質性機解,推情原意,能適其變,情理之家也。
依劉劭所言,每一材質因其殊別之性易與(yu) 一理合。平淡者易通道理,警徹者易通事理,和平者易通義(yi) 禮,機解者易通情理。這道理、事理、義(yi) 禮、情理乃相應之材質者之建樹與(yu) 創造,且個(ge) 個(ge) 不同,不可強求其一致性。這就是“才”。可見,“才”——若依柏拉圖的講法——隻可謂是“意見”,尚不是真正的知識。但吾人一般亦稱之為(wei) “學”,實非其然也。隻可謂之“才”而不可謂之“學”,因“學”不是來自材質之性的業(ye) 力流射。
何謂“學”?《中庸》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雖言“教”,亦可謂其言“學”,其秩序是:天→性→道→學。可見,“學”一定是“盡性”而“知天”,合而言之,即是“修道”。這樣,“學”決(jue) 不是依材質之業(ye) 力而盡客觀方麵之理,乃依天命之性而盡天道。故“學”須要見道,在這之前,皆是修道的過程,此可謂之“學”。天命之性人人所固有,且純一而定然,無有差異。是以天道人人可盡亦人人必定,此即謂“學”以盡道乃人之天職,此處則必須強求。夫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夫子之憂,足見“學”不可不講,因乃由“學”而盡道也。“學”乃“盡”天道,而所謂“盡”非隻是“知”,必蘊涵實踐,故“學”更是踐行天道。“學”既在踐行天道,則“學”必落實於(yu) 人倫(lun) 日用間,即《中庸》所謂“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之意也。“學”既在日用人倫(lun) 中盡天道,則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焉,可以能行焉,因“學”不過日用人倫(lun) 故也;及其至也,則聖人亦有所不能知焉,不能行焉,因“學”乃踐行天道,天道豈易至哉?以此而言,“學”沒有完成之日,因其非對一具體(ti) 之知識問題之解決(jue) 。是以夫子自言曰:“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論語·述而》)又自問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論語·述而》)“學”乃依天命之性於(yu) 日用人倫(lun) 間盡天道之廣博與(yu) 深遠,故圓融而無偏至,亦任重而道遠。“才”則依個(ge) 體(ti) 之材質之性麵對某一具體(ti) 問題,而此一問題似亦可得一時興(xing) 會(hui) 之解決(jue) ,故陷溺而偏至。由此可知,“學”決(jue) 不可與(yu) “才”相混漫而一之,非惟不能一之,“學”與(yu) “才”可謂根本無關(guan) 。“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此夫子之言“學”也。若不能鑒定而區以別,以“才”為(wei) “學”,世道必大壞。一般而言,“學”與(yu) “才”不分,乃至以“才”為(wei) “學”,則政治不能上軌道,世風則日偷,人倫(lun) 必大喪(sang) ;若能不以“才”為(wei) “學”,從(cong) 而欽定“學”的崇高與(yu) 尊嚴(yan) ,則政治上軌道,世風淳樸,人倫(lun) 大昌。前者以魏晉之世為(wei) 代表,後者以趙宋一朝為(wei) 絜矩。
魏晉時代乃一人才輩出,而社會(hui) 極其黑暗之時代。諸多名士如何晏、阮籍、嵇康等均見殺,甚為(wei) 可怖,亦甚為(wei) 可惜。然一般人多隻是同情這些名士,尚不能見其自取其咎之實,亦不思之過也。何謂自取其咎?以“才”為(wei) “學”故也。若隻一二才子以“才”為(wei) “學”,尚不至於(yu) 影響世風,然整個(ge) 時代以“才”為(wei) “學”而至於(yu) 學絕道喪(sang) ,則政治、世風、人倫(lun) 俱壞,是此則人人難自保,乃至屢遭殺戮,豈可怪哉?何以說魏晉時代乃以“才”為(wei) “學”?此則須縷析分疏。魏晉時代之中心問題乃是“聖人是否可學”,然魏晉人之探討此一問題,不是要盡天道,而是向往名士,學名士之生活與(yu) 灑脫。質言之,他們(men) 乃是以材質之性去契接聖人那“應物而無累於(yu) 物”的完美境界,既而援道家“有”、“無”等哲學概念外在地觀賞地去解悟聖人之“跡”。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他們(men) 的日用之實,亦可以知曉其學問之見。因隻見其“跡”,故聖人在他們(men) 那裏隻是“尋極幽微”的智慧與(yu) “無累於(yu) 物”的灑脫,而不知尚有“任重而道遠”的“弘毅”工夫、道德承擔。聖人固智慧灑脫,但必由工夫承擔而來,若無上層的工夫與(yu) 承擔,則下層的智慧與(yu) 灑脫隻是虛靈的光景,則不是於(yu) 日用人倫(lun) 中盡天道。而魏晉時代的名士恰恰在此出了問題,他們(men) 觀賞到了聖人的智慧與(yu) 灑脫,而沒有承接上聖人的工夫與(yu) 承擔,而妄以這下層的智慧與(yu) 灑脫為(wei) “自然”。殊不知,若不見天道挺立而來之工夫與(yu) 承擔,這“自然”常滑落為(wei) 文人浪漫生命之泛濫,這裏雖然表露出了生命的軟化之美趣(柔媚、優(you) 美),但終究是一無掛搭的飄蕩與(yu) 流散。可見,這一切皆為(wei) “才”而不是“學”,故名士俱為(wei) 才子,乃至天才,然無論如何,與(yu) “學”決(jue) 不相幹。但時人卻以為(wei) 此即為(wei) “學”,世風豈能不壞,人倫(lun) 豈能不喪(sang) 。裴頠於(yu) 《崇有論》中論其時代問題時說:
遂薄綜世之務,賤功烈之用。高浮遊之業(ye) ,卑經實之賢。人情所殉,篤夫名利。於(yu) 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讚其旨。染其眾(zhong) 也。是以立言藉其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qin) 所司,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yu) 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為(wei) 弘,士行又虧(kui) 矣。(《晉書(shu) ·裴頠傳(chuan) 》)
世風倫(lun) 理至於(yu) 此,人若飄萍,則見殺不見殺,豈有定論。夫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論語·雍也》)非虛言也。王弼、何晏,竹林七賢等諸名士,其才足以名世,其學亦風動一時,然不過以“才”為(wei) “學”,而未得“學”之實,最後竟落得個(ge) 身死人手,乃至生靈塗炭,可謂誤己亦誤世也。然細思之,究孰之過也歟?郭象曰:“學者非為(wei) 幻怪也,幻怪之生必由於(yu) 學。”(《莊子注》)實則“學”並不能生幻怪,以“才”為(wei) “學”方始為(wei) 幻怪。
趙宋一朝則異乎魏晉,使“才”與(yu) “學”離,歸“學”於(yu) “學”,嚴(yan) 其“才”“學”之辯,重“學”而輕“才”。故伊川曰:“大賢以上更不論才。”(《二程遺書(shu) 》卷十八)正因為(wei) 趙宋能歸“學”於(yu) “學”,從(cong) 而整肅世風與(yu) 士氣,使得有宋一代能延其國祚三一九年而不墜,強盛之李唐亦不能及。趙宋開國,“以寬大養(yang) 士人之正氣”(王夫之:《宋論》卷一),在此種風氣之下,不但“中外縉紳知以名節相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矣”(《宋史•忠義(yi) 一》),而且還產(chan) 生了“充養(yang) 有道,和粹之氣,盎於(yu) 麵背”(《宋史•道學一》)的二程,“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宋史•道學三》)的朱熹,而有學有養(yang) 的程門和朱門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更是不計其數。《宋史•道學一》中說:
大抵以格物致知為(wei) 先,明善誠身為(wei) 要,凡《詩》、《書(shu) 》六藝之文,與(yu) 夫孔、孟之遺言,顛錯於(yu) 秦火,支離於(yu) 漢儒,幽沈於(yu) 魏、晉、六朝者,至是皆煥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學所以度越諸子,而上接孟氏者歟。其於(yu) 世代之汙隆,氣化之榮悴,有所關(guan) 係也甚大。道學盛於(yu) 宋,宋弗究於(yu) 用,甚至有厲禁焉。後之時君世主,欲複天德王道之治,必來此取法矣。
天道人倫(lun) 賴“學”而煥然大明,非以其“才”而日益支離幽沉也。此正理學諸子歸“學”於(yu) “學”,進而闡道翼教、匡扶社稷之功也,可謂世風國運皆因其“學”而得以扶持。何以謂理學諸子能歸“學”於(yu) “學”?乃在理學能見體(ti) 立極也。何謂體(ti) ?心性之體(ti) 也。何謂極?人倫(lun) 天道也。由此而恢複“學”之天道與(yu) 性命相貫通的模型,是此方可謂之“學”。必至於(yu) 此境,“學”方可以昌明天道人倫(lun) ,既而闡道翼教,進而展示其不同於(yu) “才”——隻是個(ge) 人情趣而卷縮於(yu) 學院之中——之特質。故“學”必成為(wei) 世人之宗教,以達成其敦王化、厚人倫(lun) 、美風俗之目標。朱子於(yu) 《大學章句序》雲(yun) :
而其所以為(wei) 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餘(yu) ,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彜倫(lun) 之外,是以當世之人無不學。其學焉者,無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wei) ,而各俛焉以盡其力。此古昔盛時所以治隆於(yu) 上,俗美於(yu) 下,而非後世之所能及也。
真正“學”之為(wei) “學”必能紮根民間,化民成俗。自有宋以來,民間書(shu) 院講學之風日盛,培扶根基,光大道統,正“學”之真精神之體(ti) 現。至此,“學”方真成為(wei) “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之宗教。不惟此也,政治上,“學”之為(wei) “學”必成為(wei) 社會(hui) 之良知,讀書(shu) 人類似於(yu) 現代的公共知識分子。錢穆先生嚐在《國史大綱》中說:
宋、明以下之社會(hui) ,與(yu) 隋、唐以前不同。世族門第消減,社會(hui) 間日趨於(yu) 平等,而散漫無組織。社會(hui) 一切公共事業(ye) ,均須有主持領導之人。若讀書(shu) 人不管社會(hui) 事,專(zhuan) 務應科舉(ju) 、做官、謀身家富貴,則政治社會(hui) 事業(ye) ,勢必日趨腐敗。其所以猶能支撐造成小康之局者,正惟賴此輩講學之人來做一個(ge) 中堅。[①]
這樣,“學”之所以為(wei) “學”有以下兩(liang) 特質:其一,向下導持風化,成為(wei) 民間之宗教;其二,向上敦勉王化,成為(wei) 政治上的良知。唯如此,闡道翼教、匡扶社稷之功才得以完成。故“學”既是“政”也是“教”。這兩(liang) 點特質,是“才”之所以為(wei) “才”萬(wan) 不可達成的,若吾人以“才”為(wei) “學”,則上述特質盡失,世風王道大壞,不亦宜乎?!無怪乎熊十力先生曰:“政治毀於(yu) 奸雄,學問毀於(yu) 才子。”誠見道之言也。
以“才”與(yu) “學”之別,吾人再來看當代之學術。當代學術之一顯著特點為(wei) ——職業(ye) 化之專(zhuan) 家。所謂職業(ye) 化之專(zhuan) 家,就是限於(yu) 某一行業(ye) 乃至某一問題有獨到之心得與(yu) 研究,這是以其材質之偏對某一事理有興(xing) 趣,既而激發其研究之熱情。可見,這研究成果無論如何地卓越,總是在“才”的領域,而決(jue) 不是“學”。“學”之為(wei) “學”之精神在當代學術中整體(ti) 缺如,這是當代社會(hui) 民風凋敝,政治腐敗的根本原因。但知識分子對此卻全無意識,以為(wei) 現在在思想上較古代為(wei) 自由,故學術較古代為(wei) 發達。殊不知,其發達者盡是“才”而不是“學”也。當代之知識分子沾沾自喜於(yu) 其某一方麵之成功與(yu) 建樹,殊不知,其成功與(yu) 建樹皆是職業(ye) 化的,與(yu) 街頭小商小販無以異。因“學”之精神的喪(sang) 失,致使當代知識分子全無道義(yi) 感,亦無擔當精神。所以,當代學術貌似百花齊放,百家爭(zheng) 鳴,實則是以“才”之平麵的多彩與(yu) 駁雜,湮沒了“學”之立體(ti) 的莊嚴(yan) 與(yu) 純一。《莊子·天下篇》雲(yun) :
天下大亂(luan) ,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zhong) 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wan) 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yu) 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nei) 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wei) 其所欲焉以自為(wei) 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
“才”之燦爛多彩與(yu) “學”之湮滅缺如,正現代社會(hui) 亂(luan) 象之根源也,莊子所述之禍,在當代猶烈。何也?魏晉時代雖以“才”為(wei) “學”,但其“才”多表現在談玄論虛上,所謂“妙析奇致,大暢玄風”。(《晉書(shu) ·向秀傳(chuan) 》)於(yu) 是,整個(ge) 社會(hui) 呈現出一種軟化的美趣與(yu) 風流,此雖不是剛健的擔當之道,但畢竟有“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後漢書(shu) ·郭太傳(chuan) 》)之拔俗之氣與(yu) 隱逸之民。此拔俗之氣與(yu) 隱逸之民雖不能正麵消除學絕道喪(sang) 之禍,然總是黑暗社會(hui) 之一杯清涼散,政治之惡雖劇,然社會(hui) 上總有一股太陰般之清流,使其流毒不至於(yu) 太甚而至不可收拾。但當代社會(hui) 之以“才”為(wei) “學”則不同,多以科學主義(yi) 與(yu) 物質主義(yi) 為(wei) 根底,呈現出一種重而濁的物質之氣,而不是魏晉時代的輕而清的飄逸之氣,故軟化之美趣與(yu) 風流既缺,拔俗之氣與(yu) 隱逸之民亦無,整個(ge) 社會(hui) 充溢著由物質主義(yi) 、消費主義(yi) 、娛樂(le) 主義(yi) 和觀光主義(yi) 所裝備的庸眾(zhong) 。學問因是“才”而不是“學”,故隻表示一個(ge) 人知識的多少,而不能改變其作為(wei) 庸眾(zhong) 之一員的精神特征,故俗諺有“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獸(shou) ”之說。於(yu) 是,當代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庸俗的、機械化或數量化的群體(ti) 。現代法律製度的完善似乎消除了政治的黑暗與(yu) 流毒,然整個(ge) 社會(hui) 卻又無處不充溢著強製與(yu) 暴力。傳(chuan) 統社會(hui) 固然也有暴力,但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暴力有確定的對象,而現代社會(hui) 則不然,沒有也不需要確定的對象。於(yu) 是,我們(men) 總能看到衝(chong) 到學校或幼兒(er) 園去亂(luan) 殺無辜的情形。可見,暴力成為(wei) 了大眾(zhong) 普遍的心理特征而不是偶爾為(wei) 之的行為(wei) 方式之一,整個(ge) 社會(hui) 是一個(ge) 幹裂的火藥桶,這裏沒有對話、溝通與(yu) 修繕,人人都在直接行動。故當代以“才”為(wei) “學”之害遠甚於(yu) 魏晉。
爲了突出主題,這裏把“才”與(yu) “學”之主要區別總結如下:
第一,“才”為(wei) 形而下,無價(jia) 值之可言;“學”為(wei) 形而上,有價(jia) 值之相較。“才”依歸於(yu) 材質之性。材質之性為(wei) 形下之體(ti) ,此形下之體(ti) 之偏好與(yu) 興(xing) 趣即是“才”。在這裏,隻有“才”之殊別與(yu) 差異,並無價(jia) 值大小之相較。如:一個(ge) 人在詩歌上有建樹,另一個(ge) 人在數學上有貢獻,吾人不能相較其價(jia) 值之大小。這就如一個(ge) 人喜歡足球,另一個(ge) 人興(xing) 趣籃球,吾人不能說誰更可取。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才”都有一種審美情趣鼓舞其後。而吾人知道,審美無爭(zheng) 辯。此即是說,由審美所成就的東(dong) 西,並無價(jia) 值上的高低曲直。但“學”與(yu) 此不同。“學”之依歸,外在地講,是“天命”,內(nei) 在地講,是人之“性”,但非材質之性而是天地之性。總之,“學”依歸於(yu) 超越的形上之體(ti) “天”或“性”。這是必然而定然的,不可討論,亦無別異。任何“學”,隻要稱之為(wei) “學”,必須要紹述此“天”與(yu) “性”。盡管其紹述之方式可以有不同,但其旨歸必須在此。所以,從(cong) 其旨歸而言,“學”有價(jia) 值大小之相較。故“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大學》)不能至此,皆不足以為(wei) “大的學問”或“大人之學”,隻可謂之“小學”而入於(yu) “才”的領域。這個(ge) 意思在康德那裏有很好的表示。康德說:
終極目的無非是人類全部使命,而有關(guan) 這種使命的哲學就是道德學。爲了道德哲學對於(yu) 一切其他理性追求的優(you) 越地位之故,我們(men) 自古以來也一直都把哲學家這個(ge) 名稱同時理解為(wei) 、並且首先理解為(wei) 道德學家。[②]
依康德,討論人之終極目的之哲學家稱之為(wei) 道德學家,其價(jia) 值優(you) 於(yu) 一般別的哲學家。康德稱道德哲學為(wei) 哲學的“世界性概念”,而一般的哲學則稱之為(wei) 哲學的“學院性的概念”——隻追求知識的邏輯圓滿。這樣看來,哲學的“世界性概念”屬於(yu) “學”的範疇,而哲學的“學院性的概念”屬於(yu) “才”的領域,前者顯然高於(yu) 後者。
第二,“才”是點狀的鬆散平麵,“學”是線狀的承續傳(chuan) 統。“才”是材質之性流射出的業(ye) 力與(yu) 姿彩,但這業(ye) 力與(yu) 姿彩流射到哪裏,至何種程度,都是沒有一定的。其停駐在哪裏,即在哪裏呈業(ye) 力、發姿彩。既然“才”之停駐沒有一定,則整個(ge) 來講,各才子之“才”組成了一個(ge) 點狀的鬆散平麵,顯得混亂(luan) 而沒有統緒。因為(wei) “才”之停駐之點不同,別開生麵,故給人以“新”。是以“才”可雲(yun) 創新,但所謂創新,隻不過是材質之性之呈業(ye) 力、發姿彩。“學”則不同,因其歸依於(yu) “天道”或“心性”,這裏並無“新”可創,每人隻以不同的方式來紹述“天道”或“心性”,故即便言“新”至多是表達方式的“新”而不是根本精神的“新”。這樣,因根本精神的一致性,各學人遂組成了一個(ge) 前後相續的統緒。因此,孔子自言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又雲(yun)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論語·為(wei) 政》)是以《中庸》論述孔子的貢獻即在:“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孟子也說:“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爾後之儒者,都未以創新為(wei) 其目標,而以承接堯舜禹、文王、孔子之“業(ye) ”與(yu) “學”為(wei) 究竟。至韓昌黎,則明確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一線下來而為(wei) 道統,至宋明則加上程、朱、陸、王等,儒家之道統最終完成。這一道統,是真正的“學”之為(wei) “學”。故道統須不斷地待後人延續,若不得延續而止,則是“學”絕,亦意味“道”喪(sang) 。果爾,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孟子·滕文公下》)人類社會(hui) 不過一禽獸(shou) 之世界。盡管有“才”之裝點與(yu) 粉飾,亦無濟於(yu) 事。若吾人承認人類不隻是一動物世界,則“學”之統緒萬(wan) 不可斷。
第三,以“才”為(wei) 營生職業(ye) ,以“學”為(wei) 安身立命。人生在世,總須一份職業(ye) 以營生過活,其重要性自不待言,且此份職業(ye) 多以其“才”而獲得。但許多人在世,隻知求職業(ye) 以營生,尚不知求安身以立命,故隻有“才”而無“學”。須知,人生在世有二“職”:一曰“職業(ye) ”,二曰“天職”。前者世人皆能知之,而後者則多茫然。職業(ye) 固重要,但這隻是解決(jue) 人之物質生活問題,若人止於(yu) 是,則人與(yu) 動物無以異。人之所以為(wei) 人,即是在職業(ye) 之外,尚完成了其天職,即盡其人之為(wei) 人的責任與(yu) 意義(yi) ,既而安身立命。營生與(yu) 立命之別,可從(cong) 孟子之一段話中進一步加以說明:
孟子曰:“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盡心下》)
這裏,“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乃營生之事,即以職業(ye) 滿足其身體(ti) 之欲望;而“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乃立命之事,即由天職盡其為(wei) 人之本分。但世人多隻知發揮其“才”以滿足其欲望,而不知承續是“學”以安身而立命。若“才”與(yu) “學”相較,則“學”重於(yu) “才”,何也?一個(ge) 人若無殊異光鮮之“才”,其職業(ye) 可能平淡無奇,其營生過活可能慘淡清寒,但這隻是物質境遇不及別人,其所失為(wei) 小。但若人根本無“學”,則是在盡天職處有虧(kui) 欠,必喪(sang) 失人之為(wei) 人之義(yi) ,則其所失必大。因為(wei) 這是君子小人之辯、乃至人禽之辯之關(guan) 節點。這樣看來,一個(ge) 人可以無殊異光鮮之“才”,但不可無見體(ti) 立極之“學”。當今社會(hui) 隻知“才”而不知“學”,人多為(wei) 物質文明下的快樂(le) 奴隸,由此而致世道艱難,不亦宜乎?!
由“才”與(yu) “學”之別,吾人可知,一個(ge) 人固當盡“才”,更當盡“學”,而盡“學”較之於(yu) 盡“才”更緊切,因惟有在“學”處方能確立人之為(wei) 人之尊嚴(yan) 。當今社會(hui) 分工越來越細,職業(ye) 愈來愈專(zhuan) ,使得世人多以“才”為(wei) “學”而泯其異。吾特為(wei) 文表而詮之,可謂“有心哉,擊磬乎”(《論語·憲問》)者,是或可有補於(yu) 世道人心也。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橫渠先生曰:“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以“才”為(wei) “學”之非與(yu) 妄,有識之士,當有所覺悟也。不然,誠如陽明之所言:“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wei) 也。”(《傳(chuan) 習(xi) 錄》)“學”之至於(yu) 此,豈不悲哉?!
注釋
[①] 錢穆:《國史大綱》,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版,第812頁。
[②] 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34頁。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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