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主義(yi) ：國際關(guan) 係學中國學派的理論建構

作者：餘(yu) 瀟楓（浙江大學非傳(chuan) 統安全與(yu) 和平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廿六日辛未

          耶穌2023年11月9日

國際關(guan) 係理論的中國學派，對以美國為(wei) 主導的主流國際關(guan) 係理論提出了挑戰。中國學者試圖擺脫西方學術話語的影響，構建本國的非西方國際關(guan) 係理論。而和合主義(yi) 不僅(jin) 為(wei) 一個(ge) 流動多變的世界提供了獨特的價(jia) 值尺度，而且為(wei) 人類未來的走向展示了美好圖景，為(wei) 世界發展展示了一條“和而不同”的坦途。

和合主義(yi) 的曆史淵源

人類不斷以類群共同體(ti) 擴展的方式發展自身，“和合”是其根本紐帶。人類和合文化源遠流長，希臘城邦倫(lun) 理與(yu) 世界主義(yi) 、印度神靈倫(lun) 理與(yu) 非暴力主義(yi) ，都是和合精神的特定體(ti) 現。和合文化更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中國關(guan) 係倫(lun) 理與(yu) 天下大同觀下的和合主義(yi) 別具一格，其思想源頭可追溯至《周易》《尚書(shu) 》等。

在某種角度也可以說，《周易》是一部關(guan) 於(yu) 安全哲學的書(shu) ：從(cong) 本體(ti) 論層麵提出了以陰陽和合交變之“道”為(wei) 天地本體(ti) ；從(cong) 認識論層麵提出了預警安全觀，以占卜方式凸顯人對事物認知的先驗性；從(cong) 方法論層麵提出了貴靜少動的解危原則，強調“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從(cong) 價(jia) 值論層麵提出了“保合太和”與(yu) “萬(wan) 國鹹寧”的“和合安全觀”，推舉(ju) “安土敦乎仁”的社會(hui) 安全訓誡，崇尚樂(le) 天知命、道濟天下的生活安全法則，提倡“吉凶與(yu) 民同患”的共享安全理想。

古代和合觀、王道觀、整體(ti) 觀促成了中國人“天下”視界的形成。“天下”是一個(ge) 大於(yu) 民族、大於(yu) 國家、大於(yu) 自我生存邊界的範疇，是以“天”為(wei) 價(jia) 值核心的天命、天意、天道等政治與(yu) 倫(lun) 理秩序意識，以普天之下為(wei) 範圍的世界大同、天下一家的平等與(yu) 普遍包容意識。

在處理國家關(guan) 係上，中國曆來重王道，重視“止戈為(wei) 武”“協和萬(wan) 邦”，以期實現“美美與(yu) 共”的大同世界。上古時期，黃帝、炎帝與(yu) 蚩尤共同創造了和而不同式的三祖文化，其標誌就是涿鹿之戰後黃帝與(yu) 各部落之間被稱為(wei) 和合盛典的“合符釜山”，開創了民族大融合之先河，這也是中華民族和合治理的開啟。

就中國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來說，中國人強調“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中國有最早的“國際”意義(yi) 上的會(hui) 盟製度，有最早的文明融合意義(yi) 上的封貢體(ti) 係。中華民族在傳(chuan) 承“和合”與(yu) 大一統價(jia) 值取向的基礎上，形成了國際結盟的共存意識，來朝、作貢的邦交禮儀(yi) 以及“修文德以來之”的外交傳(chuan) 統。

中國的曆史文化淵源與(yu) 社會(hui) 建構同西方截然不同，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封貢體(ti) 係的外交傳(chuan) 統與(yu) 和諧世界的現實構想十分獨特。當代中國外交的發展更有其明顯的“和合”主線與(yu) 邏輯，特別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全球安全觀、全球文明倡議等理念的相繼提出，彰顯了中國的世界情懷和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擔當精神。

和合主義(yi) 的當代建構

中國是人類曆史上最重視和最有能力以“和”為(wei) 本位來維護安全的國家之一。任何一個(ge) 演化係統，在根本上都是對立統一、共生交融的“和合體(ti) ”。“和合”邏輯的合理性在於(yu) 場域中關(guan) 係各方都具有共生性，這種共生性是相互交合的，也是相互包容的。“和合”是宇宙演化的本質，是萬(wan) 物總體(ti) 有序的根源；“和合”也是地球生態演化的本質，地球生態總體(ti) 上呈現和合共生的趨向；“和合”更是人類發展的本質，人類隨著類群生存共同體(ti) 的不斷擴大，其總體(ti) 秩序的和合度也隨之提升，越來越從(cong) 戰爭(zheng) 轉向競爭(zheng) 、競合、“和合”發展。

與(yu) 西方本體(ti) 論傳(chuan) 統中的理性不同，和合主義(yi) 的本體(ti) 論前提是關(guan) 係，“關(guan) 係性實在”是世界的本體(ti) ，實體(ti) 隻是關(guan) 係的一種表現。在一定程度上，先有關(guan) 係，再有實體(ti) ，整個(ge) 世界是由不同的關(guan) 係組成的，無論是宇宙—“和合”、生態—“和合”，還是類群—“和合”，本質上都是關(guan) 係的“和合”。

與(yu) 西方認識論傳(chuan) 統中的原子實體(ti) 主義(yi) 不同，和合主義(yi) 的認識論框架是整體(ti) 關(guan) 係主義(yi) 。與(yu) 原子論強調“個(ge) 在先於(yu) 共在”相反，和合主義(yi) 強調“共在先於(yu) 個(ge) 在”的“共在論”，特別是強調天人合一的整體(ti) 關(guan) 係是構造世界圖景的本源，是中國認識論的根本特征。

與(yu) 西方方法論的二元對立不同，和合主義(yi) 的方法論特征是中庸，即以中庸達成“和合”。《中庸》雲(yun)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中，是穩定天下之本；和，是為(wei) 人處世之道。故而中和、中庸、中道都是達到整體(ti) 平衡與(yu) 天人合一。

與(yu) 西方意義(yi) 論的“唯我”有著根本的不同，和合主義(yi) 的意義(yi) 論指向是“共享”。既然世界處在關(guan) 係之中，中庸為(wei) 達成“和合”的最佳方法，那麽(me) 意義(yi) 尋求必然要超越“唯我”的個(ge) 人主義(yi) 而實行“天下”的普世主義(yi) 。隻有“共享”才是人類持久和平與(yu) 世界普遍安全的終極意義(yi) 所在。

由此，和合主義(yi) 是關(guan) 於(yu) “國際關(guan) 係和合”的理論體(ti) 係，蘊含著中國整體(ti) 論、共存論的重要思想，吸納了現代係統論、相互依存論的知識圖譜，為(wei) 全球和合治理提供了理論依據與(yu) 核心範式。和合主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是類生存、類倫(lun) 理、類安全，理性原則是社會(hui) 共有、權利共享、和平共處、價(jia) 值共創，目標指向是行為(wei) 體(ti) 間的優(you) 態共存，實現途徑是和合共建。較之於(yu) 傳(chuan) 統西方國際關(guan) 係理論，和合主義(yi) 更具有曆史過往的解釋性、現實困境的超越性與(yu) 未來發展的包容性。

和合主義(yi) 的國際比較

近些年，越來越多的中外學者試圖建構各種與(yu) 和合主義(yi) 視域相關(guan) 聯的中國學派理論，形成了國際關(guan) 係研究中的中國“理論群”。如國際共生論、海陸和合論、生態製度論、文化中國論等理論，強調“和合”是國際關(guan) 係的前提。因為(wei) 共生與(yu) 共存是先在於(yu) 國際關(guan) 係現實的，故和合價(jia) 值具有先在性，和合主義(yi) 具有極重要的本體(ti) 論意義(yi) 。如道義(yi) 實力論、關(guan) 係過程論、創造性介入論、文化過程論等理論，強調“和合”貫穿國際關(guan) 係的整個(ge) 過程，因為(wei) 國際關(guan) 係發展的不確定性，過程語境中的“和合”便是關(guan) 鍵所在。以上理論從(cong) 文化的發展過程與(yu) 特征來解讀中國社會(hui) 的“和合理性”，進而凸顯了和合主義(yi) 的方法論意義(yi) 。再如新天下體(ti) 係論、社會(hui) 演化論等理論強調，不管國家之間差異如何之大，人類必定有一個(ge) 共同的和合未來，世界終將從(cong) 國際安全共同體(ti) 、全球安全共同體(ti) 走向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從(cong) 而凸顯了國際關(guan) 係價(jia) 值的意義(yi) 論指向。

和合主義(yi) 與(yu) 現實主義(yi) 不同。現實主義(yi) 的人性假定為(wei) “惡”，認為(wei) 國際政治隻遵循叢(cong) 林法則，強調戰爭(zheng) 、權力的爭(zheng) 奪與(yu) 國家間的權力—體(ti) 係特征，重視國家在短期內(nei) 的絕對獲益與(yu) 相對獲益，麵對異質性衝(chong) 突不是強製就是獨斷。而和合主義(yi) 的人性假定是“非惡向善”，認為(wei) 天下有序，把安全的本體(ti) 視作關(guan) 係性實在，重視理想引領與(yu) 人類發展遠景的共識建構，重視國家在長時期中的相對獲益，以和而不同、兼容共存的方式消解異質性衝(chong) 突。

和合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不同。自由主義(yi) 將國際主體(ti) 由民族國家拓展至國際組織，認為(wei) 合作、互惠互利建立在理性算計與(yu) 博弈論基礎之上，強調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追求的最高境界是帕累托最優(you) （即在不使任何人情況變壞的前提下，使得至少一個(ge) 人變得更好）。而和合主義(yi) 以整個(ge) 世界、全人類作為(wei) 分析單位理解世界政治，認為(wei) 世界是一個(ge) 共生、共存、共聯的複雜網絡體(ti) ，隻有互惠互利才能維護個(ge) 人、國家的利益，強調共商共建共享，追求的最高境界是“孔子最優(you) ”（在讓整體(ti) 變得更好的前提下，才使得自己變得更好）。

和合主義(yi) 與(yu) 建構主義(yi) 不同。建構主義(yi) 以敵人、對手和朋友定位來對應分別來自於(yu) 霍布斯、洛克、康德式的國家間文化，堅持自者與(yu) 他者、中心與(yu) 邊緣、霸權國與(yu) 挑戰者等指稱國際關(guan) 係二元敘事的模型，用理念、規範、文化、認同來排斥國際關(guan) 係中的物質和權力。和合主義(yi) 則建構了國家間的第四種文化，即似親(qin) 族關(guan) 係文化，以普遍包容的價(jia) 值觀消解自者與(yu) 他者的二元對立關(guan) 係，在關(guan) 係共生的基礎上兼容物質與(yu) 理念、權力與(yu) 規範、製度與(yu) 認同等對立性範疇，呈現一種整體(ti) 意義(yi) 上的和合性與(yu) 共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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