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繼民】儒者的情懷:君子人格與美好生活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1-02 21: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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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的情懷:君子人格與(yu) 美好生活

作者:郭繼民(廣州南方學院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團結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六月廿八日甲辰

          耶穌2023年8月14日

 

牟宗三在《中國哲學十九講》中曾這樣評論儒家:“開辟價(jia) 值之源,挺立道德主體(ti) ,莫過於(yu) 儒”,此論可謂準確地表達了儒之君子的現實關(guan) 懷與(yu) 價(jia) 值取向。數千年的華夏文明史表明,真儒或曰儒之君子,他們(men) 極富道德情感、人文情懷、責任當擔與(yu) 天下意識。

 

其實,觀兩(liang) 千餘(yu) 年君子之追求,即曉君子之理想情懷。君子貴在踐行理想,其理想之追求勢必化為(wei) “外在之生活”,所謂“誠於(yu) 中,形於(yu) 外”,即表裏如一、知行合一。誠如周敦頤所言,“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精神追求聖之境界,塑造完美的道德人格,踐行“和而不同”的“中庸之道”。從(cong) 不同角度考察兩(liang) 千五百多年來的君子理想之追求與(yu) 實踐,可知曉其生活樣態之豐(feng) 富。

 

“三不朽”:君子的事功追求

——務實、精進、有擔當的生活

 

“三不朽”語出《左傳(chuan)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此命題為(wei) 春秋時魯國大夫叔孫豹首倡,“立德、立功、立言”雖短短六字,卻將君子的追求概括殆盡。以排序言,德性第一,誌業(ye) 第二,文章第三。此論一出,即帶有奠基性,後世儒者莫不以此為(wei) 箴。“立功”與(yu) “立言”,自然是君子的追求,它主要表現為(wei) 事功;不過,君子之事功,非個(ge) 人名利。宋儒張載所謂的“四為(wei) ”即“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之抱負,可解釋為(wei) “三不朽”的另類表達,通體(ti) 是責任與(yu) 擔當。

 

君子對“三不朽”的理想追求,折射出君子的生活是有責任與(yu) 擔當的,因而是充實的、豐(feng) 沛的——無疑,這種生活同時也是精進的。因為(wei) 無論立德還是立功、立言,無論立心、立命還是繼絕學、開太平,皆須終其一生腳踏實地追求,即使在極端生活狀態之中,亦複如是。譬如晚年的張載,即便處於(yu) 疾病之中,仍“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其誌道精思,未嚐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可見,有理想、有擔當的生活始終是飽滿的、有力量的,而非“虛無”乃至墮落的。

 

“四於(yu) ”:君子的道德實踐

——活潑的德性生活

 

“不朽”之德的實踐途經,在於(yu) “四於(yu) ”。“四於(yu) ”語出《論語》:“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孔子之言,以短短十二字勾勒出儒者道德理想的實現途徑。孔子所誌之“道”,在於(yu) 通過“仁”之教化以實現修齊治平之理想;孔子所求之“德”由父母子女之愛漸推至於(yu) 天下之愛,是“同心圓”式地愛之擴大;孔子所依之“仁”是推己及人之愛與(yu) 換位思考之恕的統一;孔子所遊之“藝”是有助於(yu) 民風淳厚的“盡善盡美”之藝,是生活藝術化、禮樂(le) 化的人生。“道、德、仁、藝”四字體(ti) 現了儒者理想的道德生活與(yu) 終極追求:通過寓教於(yu) 樂(le) 的教化、熏陶,使民眾(zhong) 仁心常駐,民風淳厚、社會(hui) 和諧,其所期盼的大同社會(hui) 亦不遠矣。以此觀之,“四於(yu) ”貌似夫子閑談,實有精義(yi) 在焉,既可視為(wei) 完整的思想體(ti) 係,亦可視為(wei) 實現儒者理想的方法途徑。

 

“四於(yu) ”透射出君子的生活是有目標的生活(“誌於(yu) 道”),是德性的生活。君子的德性並非過濾掉情感後的純粹理性,實則集理性與(yu) 情感於(yu) 一爐。故而,德性之生活並非拘謹、壓抑和刻板的,相反,君子的道德生活根植於(yu) 藝(“遊於(yu) 藝”),在陶冶中完成道德教化,同時也獲得活潑的詩意生活。明代心學大師王陽明更是將“良知之流行”引入生活,“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我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王陽明的弟子王艮進一步將良知之德性生活轉化為(wei) “快樂(le) 生活”,其作《樂(le) 學歌》雲(yun) :“人心本自樂(le) ,自將私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le) 。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王艮之子王襞繼承其父平常、灑脫、自然之宗旨,提出一種德性與(yu) 生活相互交融的心學理念:“鳥啼花落,山峙穿流,饑食渴飲,夏葛冬裘,至道無餘(yu) 蘊矣。衝(chong) 拓得開,則天地變化草木蕃,充拓不去,則天地閉賢人隱。”可見,君子生活亦可以是活潑的、生動的。

 

“五足”:君子追求的聖者氣象

——張弛有度的生活

 

宋儒喜談“聖者”氣象,譬如《朱子近思錄》言“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言“周茂叔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然而,係統給出宏論者(即“談論聖人氣象者”),莫過於(yu) 《中庸》之“五足”。《中庸》曰:“惟天下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掘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如果說“四與(yu) ”(下文將談及)為(wei) 大儒所追求的境界,那麽(me) “五足”描述的“臨(lin) 、容、執、敬、別”則是聖人所具備的氣象,此氣象亦大略可用“仁義(yi) 禮智信”之五德詮釋,若言“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君子之質,那麽(me) “臨(lin) 、容、執、敬、別”則是君子在踐行“五德”過程中養(yang) 成的聖者氣象。

 

君子希冀的“五足”氣象,投射到現實生活中,則是一種張弛有度的生活樣態。君子固守嚴(yan) 謹之道德,固然表現出剛毅的一麵,但並不排斥其同時具備寬容之品格。君子固然聰明睿智,但卻不以“想當然”的“盛氣淩人”之態度對待萬(wan) 物,相反,他以“齊莊中正”的敬畏感、以明察秋毫之嚴(yan) 謹精神去對待人和事。君子處世固然嚴(yan) 謹,然其生活是有分際的,以孔子為(wei) 例,閑居則“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社交則“入太廟,每事問”,處世則“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故而,“臨(lin) 、容、執、敬、別”亦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體(ti) 現出君子張弛有度的生活樣態,是有節奏、有分際的生活。

 

“六謂”:君子追求的美學人格

——美感的生活

 

“氣象”之外化,則構成儒者的美學人格。儒者求德,亦求美;隻是儒者之美,美在人格,美在道德。換言之,儒者之美乃是德性之美。言君子之美者,莫若孟子給出的“六謂”。“六謂”語出《孟子·盡心下》:“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此論從(cong) 孟子針對浩生不害之問說起(浩生不害的問題是“樂(le) 正子何人也?”),進而觸及“何謂善?何謂信?”孟子通過對此問題的解答與(yu) 發揮,勾勒出儒者的美學人格。“六謂”不但勾畫出儒者盡善盡美的君子人格,同時亦昭示中國古典美學之特質:“德之至”即“美之極”,德與(yu) 美是統一的。

 

“六謂”作為(wei) 君子理想的美學人格追求,落實到具體(ti) 的生活實踐中,則為(wei) 一種美感的生活。無疑,君子的美感生活始終與(yu) “美德”密切相關(guan) :“君子以成德而行,日可見之行也”,其美德洋溢之處,“由內(nei) 在之誠散發出的良知之行動”既有教化之功,同時也是快樂(le) 之源、美感之源;且此美德不僅(jin) 使君子所處之地充滿祥和與(yu) 美感,而且君子亦能獲得“黃中通理、正位具體(ti) ,美在其中”之美學體(ti) 悟。

 

“四與(yu) ”:君子追求的至高精神境界

——通達的平淡生活

 

“四與(yu) ”語出《周易》之《乾·文言》:“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大人”即後儒所謂的聖人。在儒家看來,所謂真儒、淳儒的最高境界,莫過於(yu) “四與(yu) ”。

 

關(guan) 於(yu) 對“四與(yu) ”的理解,統而言之,乃將聖人之德與(yu) 天地宇宙相關(guan) 聯,凸顯了儒家“以德配天”的哲學理念——以德配天的內(nei) 在根據是古哲將宇宙秩序與(yu) 道德秩序相統一。分而言之,“與(yu) 天地合其德”,聖人之德配天地;“與(yu) 日月合其明”,言君子坦蕩蕩,無隱曲,無遮蔽。宋人頗推崇“四與(yu) ”,且有一語道破的本領:張載所言的“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程明道所謂的“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陸九淵“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皆從(cong) 特定角度較好地詮釋了“四與(yu) ”之內(nei) 涵。

 

“四與(yu) ”堪稱君子的至高精神追求,因為(wei) 它屬於(yu) “大人”的境界,是“通”之境界,是圓融的境界:一如孔子所言“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亦如《中庸》所謂“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之言。君子的理想生活應是“通”的,故聖者可做到《莊子·田子方》所言的“喜怒哀樂(le) 不入於(yu) 胸次”,做到孟子所講的“貧賤不入於(yu) 胸次”。被孔子盛讚的“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不改其樂(le) ”的顏回,當謂“通”之典範。

 

君子何以能通達、平淡?概君子所樂(le) 者,道也;在古哲看來,精神上的豐(feng) 沛足以安慰平生,外在之物當然有其價(jia) 值,然外在之物非我所能掌控,屬“求之在外者也”。故謂聖人的境界無非是“絢爛至極複歸於(yu) 平淡”的日常生活,其能在平淡中體(ti) 驗大道之本真——大道本來就是平淡至極的,在日常的飲食間:“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樂(le) 亦在其中矣。”本真之大道無非“通”與(yu) “簡”,君子乃至聖人的生活亦無非是“平淡與(yu) 日常”:唯其通達,所以能平淡,能日常。與(yu) 眾(zhong) 人的不同在於(yu) ,同樣是日常,君子尚能於(yu) “平淡、日常”的生活中,體(ti) 悟“參讚天地之化育”的之真諦,從(cong) 而賦予日常生活以豐(feng) 富內(nei) 涵。

 

結語

 

我們(men) 談論儒者的情懷、談論君子的生活樣態,在於(yu) 了解聖人之道、君子之美,在於(yu) 體(ti) 悟真儒之氣象與(yu) 精神之境界,在於(yu) 踐行“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之不斷精進修持的精神,亦在於(yu) 在個(ge) 體(ti) 自我完善超越中過一種踏實、祥和的煙火生活。君子成聖之追求是唯一的,然而,君子在踐行“成聖”的道路上所展現出來的生活卻是多維的;上述所論生活樣態固從(cong) 某一層麵涉及,君子全幅生活之場景,當為(wei) 上述日常生活之統括與(yu) 集合。

 

儒學本質上是實踐的,是“生活的哲學”,亦是“哲學的生活”。故而,君子之道須與(yu) 其生活密切結合起來,須在平淡無奇的生活中踐行,而非僅(jin) 僅(jin) 將其作為(wei) 理論性的知識,筆者不否認儒學理論的價(jia) 值,但若僅(jin) 停留於(yu) 此,顯然是不夠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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