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伯清】荀子的預言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0-28 17:3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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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的預言

作者:成伯清(南京大學社會(hui) 學院院長、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十三日戊午

          耶穌2023年10月27日

 

梁啟超非常推崇嚴(yan) 複,曾在信中稱許其“中學西學,皆第一流人物”,唯一讓人稍覺遺憾的,就是譯筆太過古雅深奧,不夠近俗,在傳(chuan) 播上恐受影響。嚴(yan) 複在回信裏,首先難免自謙一番,但隨即指出,“不佞之所從(cong) 事者,學理深賾之書(shu) 也,非以餉學僮而望其受益也,吾譯正以待多讀中國古書(shu) 之人”。也就是說,嚴(yan) 複之介紹西學,非為(wei) 替代中學,而是希望能夠以此激活中國的“聖經賢傳(chuan) ”,煥發新的生機。職是之故,嚴(yan) 複在中西對譯上,極為(wei) 慎重,“一名之立,旬月踟躕”。嚴(yan) 複將sociology(社會(hui) 學)譯為(wei) “群學”,正是為(wei) 有意識地接續荀子學說。20世紀30年代到中國講學並對中國傳(chuan) 統文明“富有同情的了解”的功能派宗師拉德克裏夫·布朗,也坦承中國在戰國時代已由荀子開創了社會(hui) 學這門學科。後來,潘光旦專(zhuan) 門撰文分析荀子與(yu) 斯賓塞在社會(hui) 學認識論上的相似之處。

 

那麽(me) ,作為(wei) 社會(hui) 學家,荀子到底有何獨特之處?他的理論與(yu) 今天又有何相關(guan) 性?我們(men) 且以荀子的一則預言為(wei) 例稍作闡述。

 

這則預言,涉及荀子遊秦的著名公案。荀子在秦國的考察應該還是比較全麵的。在回答秦相應侯範雎“入秦何見”的問題時,荀子先是從(cong) 地理山川、風俗民情、都邑官府、士大夫、朝廷諸多方麵,對秦國予以了極高評價(jia) ——毫無疑問,其中會(hui) 有外交辭令的成分——但話鋒一轉,荀子說,“雖然,則有其諰矣”——至於(yu) 秦國所憂懼的是什麽(me) ,荀子沒有展開,估計是賓主心照不宣的問題(在別處,荀子明確說過秦國“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接著,荀子又說,如果按照“王者之功名”的標準來衡量,秦國還差得太遠。“是何也?則其殆無儒邪。”最令人詫異的是,荀子還補了一句:“故曰:‘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荀子·強國篇》)

 

荀子所謂的“故曰”,即純用儒術則可稱王,混雜使用就可稱霸,一樣不用則滅亡,這一說法不知是否為(wei) 當時儒家進行自我推銷時常用的流行說辭,或是荀子臨(lin) 時編出來的說法。但無論怎樣,這是麵對“威動海內(nei) ”的強秦明確作出的一個(ge) 預言,而且不幸一語成讖,席卷天下之後的秦國,忽焉而亡,成為(wei) 短命王朝。

 

荀子預言的應驗,僅(jin) 是巧合而已,還是遊說者常用的恐嚇修辭伎倆(lia) ,抑或根據特定原理作出的精準預測?我們(men) 認為(wei) ,作為(wei) 中國乃至世界第一位社會(hui) 學家的荀子,在作出這種論斷的時候,確實基於(yu) 自己的社會(hui) 學理念。

 

荀子以類似於(yu) 兩(liang) 千年後啟蒙運動時期哲人常用的思想實驗方法,勾畫了人類社會(hui) 產(chan) 生的根本所在:“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yi) 。故義(yi) 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wan) 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yi) 也。”(《荀子·王製篇》)也就是說,社會(hui) 之所以可能,首先在分工和分層。分又何以可能?因為(wei) 人有道義(yi) ,以道義(yi) 來區分,就和諧和順,就能團結一致,就能產(chan) 生強大的力量,就有了人類創造的一切。

 

荀子強調人性是一致的(這也類似於(yu) 西方啟蒙運動時期方才確立的理念),但又說,“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於(yu) 分,分莫大於(yu) 禮”。唯有區別,方能摶為(wei) 一體(ti) ,“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荀子·富國篇》)。“凡百事,異理而相守也。”但是應該如何區分呢?這種區分又如何具有正當性呢?荀子認為(wei) ,需要根據禮義(yi) 來進行區分,“樂(le) 合同,禮別異”。“決(jue) 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載其事,而各得其宜。”一個(ge) 人,如果“不能以義(yi) 製利,不能以偽(wei) 飾性”,就做一個(ge) 普通民眾(zhong) 算了。荀子承認人的欲望的合理性,“禮者,養(yang) 也”,“禮”就是“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當然,禮不僅(jin) 限於(yu) 此。事實上,荀子“隆禮義(yi) ”,是將禮從(cong) 儀(yi) 式性的政治活動,擴展為(wei) 社會(hui) 生活的普遍規範。此外,禮也不僅(jin) 是約束人的,還是感化人、啟發人、成就人的關(guan) 鍵所在。遵循禮義(yi) ,化性起偽(wei) ,“途之人可以為(wei) 禹”。人生境界之區別,端在個(ge) 人的誌向和意誌。“誌意修,德行厚,知慮明,是榮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yi) 榮。”

 

如何治理社會(hui) 呢?荀子認為(wei) 需要采用大儒的策略:“法後王,統禮義(yi) ,一製度,以淺持博,以今持古,以一持萬(wan) 。苟仁義(yi) 之類也,雖在鳥獸(shou) 之中,若別白黑;倚物怪變,所未嚐聞也,所未嚐見也,卒然起一方,則舉(ju) 統類而應之,無所儗作;張法而度之,則晻然若合符節。”(《荀子·儒效篇》)之所以“法後王”,是因為(wei) 上古之法,渺不可尋,而周文周禮,粲然明備。“隆禮義(yi) 而審貴賤,若是,則……士大夫務節死製,然而兵勁。百吏畏法循繩,然後國常不亂(luan) 。商賈敦愨無詐,則商旅安,貨通財,而國求給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則器用巧便而財不匱矣。農(nong) 夫樸力而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是之謂政令行,風俗美,以守則固,以征則強,居則有名,動則有功。此儒之所謂曲辨也。”(《荀子·王霸篇》)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是要“知通統類”,即明白社會(hui) 製度體(ti) 係及其背後的原理,“舉(ju) 統類而應之”。荀子批判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翻譯成當代語言,就相當於(yu) 說孟子在養(yang) 浩然之氣修君子之身上可能還不錯,但實在不懂社會(hui) 學,“不知貫不知應變”,如此,也就不能由內(nei) 聖開出外王。

 

再來看荀子對於(yu) 秦國的分析。綜觀《荀子》一書(shu) ,較為(wei) 具體(ti) 地討論秦國的共有四處。以上所引的兩(liang) 處均出於(yu) 《強國篇》,另外兩(liang) 處則在《議兵篇》。顯然,秦國最為(wei) 特別的,無疑是強大的軍(jun) 事力量。對於(yu) 秦國軍(jun) 隊何以強大以及相應的社會(hui) 動員機製,荀子具有深刻的洞察:“秦人,其生民也郟阨(使人民生活困苦),其使民也酷烈(役使人民很殘酷),劫之以埶(以權勢威逼人民),隱之以阨(用窮困扼製人民),忸之以慶賞(用獎賞來誘使人民),酋之以刑罰(用刑法逼迫人民作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yu) 上者,非鬥無由也(要想從(cong) 上麵得到好處,除了戰鬥別無出路)。阨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wei) 眾(zhong) 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荀子並不否定這種製度設計導致兵力多戰力強,但是這種追求獎賞貪圖利益的“銳士”,一旦碰到上下一心的仁義(yi) 之師,就“若以焦熬投石焉”,即好比把燒焦烤幹的東(dong) 西砸到石頭上,必然四分五裂,一敗塗地。

 

《議兵篇》中另外一處涉及秦國的,是荀子答李斯問。李斯覺得秦國“兵強海內(nei) ,威行諸侯,非以仁義(yi) 為(wei) 之也,以便從(cong) 事而已”。“以便從(cong) 事”,也就是不講原則,靈活應變。荀子認為(wei) ,秦國雖然“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為(wei) 何憂懼,是因為(wei) 這種社會(hui) 表麵看起來強大,其實缺乏內(nei) 在的道義(yi) 性,缺乏凝聚力。依靠威嚇和利益強行組合起來的亂(luan) 世之兵,缺少仁義(yi) 根本,終不能長久。即便攻城略地,兼並了不少土地人民,但因“不能凝其有,則必亡”。如何才能有效整合呢?荀子認為(wei) ,“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荀子·議兵篇》)。但是秦國能夠做到嗎?根據法家原則設計的秦國製度,“權使其士,虜使其民”(魯仲連語),兼容不了禮義(yi) 。

 

事實上,秦國社會(hui) 缺少內(nei) 在道義(yi) 性和凝聚力,在《呂氏春秋·離俗覽》中就有揭示:“秦之野人,以小利之故,弟兄相獄,親(qin) 戚相忍。”荀子的再傳(chuan) 弟子賈誼(師從(cong) 張蒼)在《治安策》中更是繪聲繪色地譏諷了秦國民風:“借父耰鋤,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順帶說一下,賈誼的《過秦論》基本上隻是重複了荀子的識見。司馬遷在《史記》裏曾說,“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其實,西漢人徐樂(le) ,憑借區分“土崩”和“瓦解”的上書(shu) 而名垂青史:所謂“土崩”,就是“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luan) 而政不修”導致社會(hui) 徹底崩潰,一擊即垮,此乃天下之患,秦國末世,就是如此;而“瓦解”的威脅則不然,因“安土樂(le) 俗之民”眾(zhong) 多,社會(hui) 基礎堅實,雖有分裂性挑戰,但終究根基穩固,難以撼動。這種看法頗合於(yu) 社會(hui) 學。可惜《漢書(shu) 》上關(guan) 於(yu) 徐樂(le) 的記載甚少,無法辨明這種看法的思想傳(chuan) 承。

 

值得一提的是,荀子的有關(guan) 觀點,曾經跟秦昭王當麵闡述過。這大概是在荀子跟範雎對話之後發生的,因為(wei) 秦昭王劈頭就問荀子:“儒無益於(yu) 人之國?”顯然秦昭王並不同意荀子對於(yu) 秦國的診斷和揭短,發問的態度也很不友好。所以,荀子再如何解釋儒家在“美政”“美俗”和促成“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上的作用,也不可能得到積極的回應。當然,對於(yu) 社會(hui) 結構性問題,我們(men) 不能迷戀於(yu) “一言興(xing) 邦”的神話,但就這樣當麵錯過一次良機,委實令人扼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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