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軍】“文化失調”與“禮俗”重構——梁漱溟論“教化”“禮俗”“自力”與鄉村建設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0-18 08:3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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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失調”與(yu) “禮俗”重構

——梁漱溟論“教化”“禮俗”“自力”與(yu) 鄉(xiang) 村建設

作者:田文軍(jun) (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孔子研究》2018年第4期


摘要: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涉及中國鄉(xiang) 村的經濟建設、政治建設與(yu) 文化建設。但從(cong) 梁先生肯定“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強調鄉(xiang) 村“新禮俗“建設來看,梁先生思考中國鄉(xiang) 村建設,實是他對中國文化建設的具體(ti) 思考。梁先生曾說:“鄉(xiang) 村運動是一個(ge) 社會(hui) 運動”,“亦可名為(wei) 文化運動”。梁先生將“鄉(xiang) 村運動”理解為(wei) “社會(hui) 運動”與(yu) “文化運動”,是因為(wei) 梁先生將中國自近代以來的貧窮落後,理解為(wei) 文化落後,並將中國近代文化落後的原因歸於(yu) 中西文化的矛盾。在梁先生看來,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崩潰,隻不過是中國文化落後的一個(ge) 縮影。因此,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終極目標實為(wei) 振興(xing) 中國文化。同時,梁先生認為(wei) ,中國這個(ge) 國家,“集家而成鄉(xiang) ,集鄉(xiang) 而成國。”要振興(xing) 中國文化,隻有“從(cong) 鄉(xiang) 村作工夫”,通過在鄉(xiang) 村建設中恢複“教化”、“禮俗”、“自力”的文化傳(chuan) 統,“伸張、發揮、開啟”“理性”,重視“自力”,發揮中國人的“主體(ti) 力量”,重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構造”,恢複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秩序,才能夠在整體(ti) 上達成“重建中國新社會(hui) 構造的目標”。

 

 

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記錄了梁先生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為(wei) 了“中國民族之前途”、解決(jue) 中國鄉(xiang) 村建設問題而親(qin) 身投入的實踐,也含括梁先生在這一時期對中國鄉(xiang) 村建設問題多層麵的理論探索,構成了一個(ge) 思想係統。在這個(ge) 思想係統中,梁先生理解的“教化”、“禮俗”、“自力”對於(yu) 鄉(xiang) 村建設的重要作用,當是一個(ge) 重要的組成部分。本文對梁先生關(guan) 於(yu) “教化”、“禮俗”、“自力”與(yu) 鄉(xiang) 村建設的理論作一些專(zhuan) 門考察,以再現梁先生思考鄉(xiang) 村建設問題的一個(ge) 切入點,以及梁先生為(wei) 推進中國鄉(xiang) 村建設作出的曆史貢獻。


一、“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衰敗與(yu) 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崩潰

 

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中國興(xing) 起“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有其複雜的社會(hui) 曆史原因。梁漱溟先生曾經認為(wei) ,當時,“鄉(xiang) 村運動的大發展,形成高潮,實以全國農(nong) 村經濟的大破壞大崩潰為(wei) 其前導”[1]。這是梁先生晚年對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緣起的一種總括性的理解。實際上,在梁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中,對於(yu) 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的緣起,曾有過多視角的探究與(yu) 論釋。在梁先生看來,要致力於(yu) 鄉(xiang) 村建設,首先即應在理論的層麵厘清三、四十年代中國何以需要推進鄉(xiang) 村建設。這種厘清,視角可指向中國鄉(xiang) 村的現實,也可回溯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發展的曆史。梁漱溟先生曾將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原由,概述為(wei) “救濟鄉(xiang) 村運動”、“鄉(xiang) 村自救運動”以及鄉(xiang) 村“積極建設之要求”等。但是,梁先生認為(wei) ,這些原因都是表層的。探究中國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緣起的深層原因,需要重視中國“重建一新社會(hui) 構造的要求”,他說:“今日中國問題在其千年相沿襲之社會(hui) 組織構造既已崩潰,而新者未立;鄉(xiang) 村建設運動,實為(wei) 吾民族社會(hui) 重建一新組織構造之運動。———這最末一層,乃鄉(xiang) 村建設真意義(yi) 所在。”[2]梁先生將“重建一新社會(hui) 構造的要求”視作鄉(xiang) 村建設緣起的深層原因,理解為(wei) “鄉(xiang) 村建設真意義(yi) 所在”,是因為(wei) 在梁先生看來,近百年來,中國落後與(yu) 失敗的一個(ge) 重要表現,當是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構造”的解體(ti) 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崩潰。

 

何謂中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梁先生理解的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構造”,涵括中國鄉(xiang) 村的“政治構造”、“經濟構造”,也涵括中國鄉(xiang) 村的“禮俗”、“習(xi) 慣”及其與(yu) 之關(guan) 聯的“教化”、“自力”等文化傳(chuan) 統。“社會(hui) 秩序”則包含政治、法律、製度與(yu) “禮俗”、“習(xi) 慣”等。在梁先生看來,在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中,基於(yu) 儒家倫(lun) 理曆史地形成的“教化”、“禮俗”、“自力”等文化傳(chuan) 統是其最為(wei) 重要的組成部分。梁先生曾認為(wei) ,“‘倫(lun) 理本位、職業(ye) 分立’八個(ge) 字,說盡了中國舊時的社會(hui) 結構,———這是一很特殊的結構。”[3]按照梁先生這種觀念,他所謂中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前者多指中國鄉(xiang) 村基於(yu) 儒家倫(lun) 理而存有的社會(hui) 關(guan) 係與(yu) 社會(hui) 製度,後者則是維係這種社會(hui) 關(guan) 係與(yu) 社會(hui) 製度運行的原則方法:“人非社會(hui) 則不能生活,而社會(hui) 生活則非有一定秩序不能進行;任何一時一地之社會(hui) 必有其所為(wei) 組織構造者,形著於(yu) 外而成其一種法製、禮俗,是即其社會(hui) 秩序也。”[4]這樣的“社會(hui) 秩序”與(yu) “社會(hui) 構造”很難絕對分隔。這是梁先生認定“‘孝、弟、勤、儉(jian) ’,可說是維持中國社會(hui) 秩序的四字真言”[5]的思想根據。因此,在梁先生看來,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構造”的解體(ti) 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崩潰,最根本的緣由實在於(yu) 中國鄉(xiang) 村“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衰敗;或者說,正是因為(wei) 禮俗、製度、學術、思想的改變,引發了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改變。

 

梁先生將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構造”的解體(ti) 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崩潰同“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衰敗聯係起來,是以他對中國社會(hui) 文化特殊性的探究與(yu) 思考為(wei) 基礎的。在梁先生看來,中國本來即是一個(ge) 散漫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鄉(xiang) 村乃中國社會(hui) 的“基礎”與(yu) “主體(ti) ”,而中國文化的形成正源於(yu) 鄉(xiang) 村的需要:“原來中國社會(hui) 是以鄉(xiang) 村為(wei) 基礎,並以鄉(xiang) 村為(wei) 主體(ti) 的;所有文化,多半是從(cong) 鄉(xiang) 村而來,又為(wei) 鄉(xiang) 村而設,———法製、禮俗、工商業(ye) 等莫不如是。”[6]但是,近百年來,由於(yu) 西方帝國主義(yi) 的侵略,以及中國人因受西方文化影響而推行的社會(hui) 改革,致使中國鄉(xiang) 村長期沿襲的“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衰落失守,也使得中國鄉(xiang) 村沿襲了上千年的“社會(hui) 組織構造”趨於(yu) 崩潰;一部鄉(xiang) 村史,實為(wei) “一部鄉(xiang) 村破壞史”。因此,梁先生認為(wei) ,中國的鄉(xiang) 村建設,百廢待興(xing) ,麵臨(lin) 的問題涉及經濟、政治、農(nong) 業(ye) 、工業(ye) 、國防、教育等多個(ge) 方麵,但這些問題的重中之重應當是“文化”問題。所以他說:“中國問題並不是什麽(me) 旁的問題,就是文化失調”[7]。因此,唯有解決(jue) “文化失調”問題,重建中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才有可能停止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大破壞大崩潰”,阻止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衰落與(yu) 頹勢。

 

梁先生在其鄉(xiang) 村建設理論中,對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緣起的這種思考,是很有特色的。在這種思考中,梁先生將問題置於(yu) 意識深處,“遊心於(yu) 遠”;兼顧曆史與(yu) 現實、理論與(yu) 實際兩(liang) 個(ge) 層麵,並在廣義(yi) 的文化層麵上力圖使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問題得到統一,從(cong) 而為(wei) 他具體(ti) 地探尋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道路提供了深邃的認識前提與(yu) 厚實的思想基礎。


二、“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重建與(yu) 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複興(xing)

 

梁漱溟先生將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緣由歸於(yu) “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大破壞大崩潰”,進而將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的“大破壞大崩潰”的緣由歸於(yu) 中國“文化失調”,或說歸於(yu) 中國鄉(xiang) 村“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失守與(yu) 衰落,這使得他在思考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目標道路時,邏輯地主張要重建中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構造”與(yu) “社會(hui) 秩序”,則必須重建中國鄉(xiang) 村的“禮俗”。他在論及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具體(ti) 目標時曾說:

 

所謂建設,不是建設旁的,是建設一個(ge) 新的社會(hui) 組織構造,———即建設新的禮俗。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我們(men) 過去的社會(hui) 組織構造,是形著於(yu) 社會(hui) 禮俗,不形著於(yu) 國家法律,中國的一切一切,都是用一種由社會(hui) 演成的習(xi) 俗,靠此習(xi) 俗作為(wei) 大家所走之路(就是秩序)。[8]

 

鄉(xiang) 村建設就是建設“新的社會(hui) 組織構造,———建設新的禮俗”。那麽(me) ,對於(yu) 何謂“禮俗”,以及“禮俗”與(yu) “教化”、“自力”之間的關(guan) 係,也是必須具體(ti) 厘清的理論問題。梁先生有關(guan) “禮俗”、“教化”、“自力”方麵的論釋很多。在梁先生看來,“法製”與(yu) “禮俗”都可視為(wei) 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在他的理解中,“禮俗”當是一種更重要的文化成果或說文化形態。因為(wei) ,在梁先生的理解中,“禮俗”是有別於(yu) “法製”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或說倫(lun) 理原則。這種倫(lun) 理關(guan) 係與(yu) 倫(lun) 理原則,梁先生有時也理解為(wei) 人們(men) 生活中的“習(xi) 慣”或“路子”,而這一“習(xi) 慣”或“路子”實為(wei) 決(jue) 定一種社會(hui) 製度之所以成為(wei) 這種社會(hui) 製度的重要條件。他說:

 

我深悟到製度與(yu) 習(xi) 慣間關(guan) 係之重大,我深悟到製度是依靠於(yu) 習(xi) 慣。西洋政治製度雖好,而在中國則因為(wei) 有許多條件不夠,無法建立起來。許多不夠的條件中最有力量者即習(xi) 慣問題。或關(guan) 係其他條件而可以包括許多其他條件者即為(wei) 缺乏習(xi) 慣這一極重要條件。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中國人(一切的人)缺乏此種習(xi) 慣,則此種製度便建立不起來。[9]

 

梁先生所說的“習(xi) 慣”或者“路子”,都在文化特征或文化傳(chuan) 統範圍,實即他所強調的“禮俗”。梁先生認定中國社會(hui) 之所以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是因為(wei) 中國人有中國人的“習(xi) 慣”與(yu) “路子”,實質是要強調中國社會(hui) 之所以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根源在其固有的文化傳(chuan) 統———“禮俗”。換言之,在梁先生的理解中,中國“社會(hui) 構造”得以成型,中國“社會(hui) 秩序”得以維係,皆決(jue) 定於(yu) 中國社會(hui) 特有的“禮俗”。

 

梁先生所謂“教化”與(yu) “自力”,同他所肯定的“禮俗”密切關(guan) 聯。“自力”是人自身的主體(ti) 性力量,也是一種“向裏用力”的人生態度。梁先生曾說:中國人賴以生活的“社會(hui) 秩序”,“殆由社會(hui) 自爾維持,無假於(yu) 外力,而寄於(yu) 各方麵或各人之自力”[10];這樣的“自力”不僅(jin) 是人自身的主體(ti) 性力量,且貫穿一種倫(lun) 理精神,體(ti) 現社會(hui) 的“禮俗之效”。“教化”,指倫(lun) 理教化。在梁先生看來,“教化之為(wei) 用”,正在於(yu) “培植禮俗,引生自力”。人們(men) 隻有通過“教化”,“培植禮俗,引生自力”,涵養(yang) 德性,完善自我,發揮自身的主體(ti) 性力量,才能夠解決(jue) 自己所麵臨(lin) 的各種人生問題。這種理解,使梁先生認定“禮俗”、“教化”、“自力”三者皆體(ti) 現“人類理性”:

 

試求所謂教化、所謂禮俗、所謂自力,———果何謂?則知三者內(nei) 容,總皆在“人類理性”之一物。所謂自力,即理性之力。禮必本乎人情;人情即是理性。故曰:“禮者理也”。非與(yu) 眾(zhong) 人心理很契合,人人承認他,不能演成禮俗。至於(yu) 教化,則所以啟發人的理性。是三者總不外理性一物貫乎其中。[11]

 

梁先生所謂“理性”,是一種貫穿於(yu) “禮俗”、“教化”、“自力”三者之中的倫(lun) 理情懷或說倫(lun) 理精神。“理性”既可表現為(wei) 作為(wei) “自力”的“理性之力”,也可表現為(wei) “本乎人情”的“禮俗”與(yu) “啟發理性”的“教化”。在梁先生看來,“教化”能“啟發理性”,使人維護“父慈子孝的倫(lun) 理情誼”,也能“引生自力”,使人持守“好善改過”不斷向上的人生態度。因此,梁漱溟先生論及“教化”、“禮俗”、“自力”對於(yu) 人們(men) 生活的重要作用時,既肯定“禮俗”,又強調“教化”與(yu) “自力”。在他看來,人們(men) 在生活中,如果沒有“教化”,很難維持社會(hui) 的“倫(lun) 理秩序”。而如果沒有“自力”,則既不可能“布德澤”,也不可能“興(xing) 教化”,“禮俗”與(yu) “教化”皆無法落到實處。梁先生對“禮俗”、“教化”、“自力”關(guan) 係的這種理解,又使他特別強調“自力”。

 

因為(wei) ,在梁先生看來,中國的“社會(hui) 構造”首先是以“倫(lun) 理本位”為(wei) 特征的。這樣的“社會(hui) 構造”,使人們(men) 在生活中麵臨(lin) 的是“四麵八方由近及遠的倫(lun) 理關(guan) 係”;而人們(men) 要處理父子、婆媳、兄弟、夫婦關(guan) 係,處理祖孫、伯叔、侄子以及族眾(zhong) 關(guan) 係,處理母黨(dang) 、妻黨(dang) 、親(qin) 戚、尊卑關(guan) 係,處理鄰裏、鄉(xiang) 黨(dang) 、長幼關(guan) 係,處理君臣、師弟、東(dong) 家夥(huo) 伴以及一切朋友關(guan) 係,隻能依靠“自力”,或者說“向裏用力”。

 

同時,梁先生也認為(wei) ,維係中國以“職業(ye) 分立”為(wei) 特征的“社會(hui) 構造”,也需要“自力”。因為(wei) ,這樣的“社會(hui) 構造”,使得人們(men) 在生活中大體(ti) 上“機會(hui) 均等,各有前途可求”。為(wei) 前途計,人們(men) “則惟有自立誌、自努力、自鼓舞、自責怨、自得、自歎。”[12]這樣才可能使個(ge) 人的前途命運有所保障。在梁先生的理解中,中國人生活的原動力實為(wei) 一種以“自反的精神”所體(ti) 現的“自力”;中國人的人生,本質上就是“向裏用力的人生”。因此,梁先生論及“維持”中國社會(hui) 秩序,不但強調其不在武力而在“教化”,不在法律而在“禮俗”,且特別強調其不在“他力”而在“自力”。

 

要而言之,在梁先生看來,“教化”、“禮俗”、“自力”三者統一,既代表中國文化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又構成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組織構造”形成的基礎;要振興(xing) 中國鄉(xiang) 村,達成鄉(xiang) 村建設目標,必須恢複以“教化”、“禮俗”、“自力”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文化傳(chuan) 統。

 

但是,梁先生又一再申述,他所主張的鄉(xiang) 村建設,並不是簡單地恢複中國鄉(xiang) 村傳(chuan) 統“禮俗”。因為(wei) ,他主張的鄉(xiang) 村建設,需要“建設新的禮俗”。“新禮俗”應有新的內(nei) 容;“建設新禮俗”,需要新的實踐途徑:

 

我們(men) 講新的建設,就是建設新禮俗。那末,所謂新禮俗是什麽(me) ?就是中國固有精神與(yu) 西洋文化的長處,二者為(wei) 具體(ti) 事實的溝通調和(完全溝通調和成一事實,事實出現,我們(men) 叫他新禮俗),不隻是理論上的溝通,而要緊的是從(cong) 根本上調和溝通成一個(ge) 事實。此溝通調和之點有了,中國問題乃可解決(jue) 。[13]

 

從(cong) 梁先生的這種論述來看,他主張的“新禮俗”建設,大體(ti) 上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一是肯定中西文化各有其長,在理論上使二者“溝通調和”;二是將思想理論上的“溝通調和”付諸實踐,通過實踐,使這種“溝通調和”成為(wei) “事實”,從(cong) 而實現在中國鄉(xiang) 村建設“新禮俗”的理想與(yu) 目標。換言之,梁先生所理解的“新禮俗”建設,其要點在:既堅守“中國固有精神”,又吸納“西方文化的長處”。

 

什麽(me) 是“中國固有精神”?按梁先生的理解,一是“倫(lun) 理情誼”,一是“人生向上”。中國的這種“固有精神”也曾導致中國文化的局限,其表現即是中國人既缺乏“團體(ti) 組織”與(yu) “團體(ti) 生活”的傳(chuan) 統,也缺乏“科學上的知識技能”。而“西方文化的長處”正好與(yu) “中國固有精神”相反。西方既重視“團體(ti) 組織”與(yu) “團體(ti) 生活”,也看重“科學上的知識技能”。這樣的長處使西方在重視民主、法製的前提下,主張平等、自由,尊重個(ge) 人權利。因此,梁先生認為(wei) ,在中國鄉(xiang) 村“新禮俗”建設中,會(hui) 通中西,當是曆史的必然要求。他在論及中國鄉(xiang) 村團體(ti) 組織建設時,即曾論及這種中西會(hui) 通的曆史必然。他說:“就在中國舊杜會(hui) 組織構造崩潰之後,所要有的未來的中國新社會(hui) ,將不期然而然的是一個(ge) 中西具體(ti) 的融合”[14]。基於(yu) 這種“中西具體(ti) 的融合”觀念,梁先生曾在多個(ge) 領域論析中國鄉(xiang) 村建設,如他曾論及中國鄉(xiang) 村的組織建設及其對於(yu) 經濟建設的貢獻,論及鄉(xiang) 村的“鄉(xiang) 約”與(yu) “鄉(xiang) 農(nong) 學校”建設等。但是,梁先生主張的以“中西融合”方式建設的中國鄉(xiang) 村“新禮俗”,本質上仍然是以固守中國傳(chuan) 統“禮俗”為(wei) 基礎的。梁先生曾說:

 

西洋社會(hui) 秩序的維持靠法律,中國過去社會(hui) 秩序的維持多靠禮俗。不但過去如此,將來仍要如此。中國將來的新社會(hui) 組織構造仍要靠禮俗形著而成,完全不是靠上麵頒行法律。所以新禮俗的開發培養(yang) 成功,即社會(hui) 組織構造的開發培養(yang) 成功,新組織構造、新禮俗,二者是一件東(dong) 西。[15]

 

從(cong) 這種論述來看,梁先生主張“新禮俗”建設需吸納西方文化的長處,但這種吸納並不能改變中國社會(hui) 秩序的維係靠“禮俗”而不靠法律的傳(chuan) 統。他所理解的對西方文化的吸納,實限於(yu) 對中國“禮俗”的“補充改造”。譬如,梁先生曾明確地表示,中國鄉(xiang) 村需要建設“新的組織”,“這個(ge) 新組織即中國古人所謂‘鄉(xiang) 約’的補充改造。”[16]梁先生這種以“補充改造”中國古時“鄉(xiang) 約”的方式建設中國鄉(xiang) 村“新的組織”的主張,即是要以中國傳(chuan) 統“禮俗”為(wei) 中國鄉(xiang) 村“新組織”建設之“根”,強調中國傳(chuan) 統“禮俗”才是中國鄉(xiang) 村“新組織”建設的基礎。按照梁先生的理解,以這樣的方式建設的新“組織構造”與(yu) “新禮俗”,雖也吸收西方文化的長處,但“新禮俗”的主體(ti) 仍為(wei) 中國的傳(chuan) 統“禮俗”。因為(wei) ,依照梁先生的理解,要調和“新禮俗”建設中存在的中西文化矛盾,其途徑與(yu) 方法隻能是弘揚中國的“固有精神”,秉承發揚“教化”、“禮俗”、“自力”三者統一的文化傳(chuan) 統。梁先生曾以政治上“法治”與(yu) “人治”的調和來論釋他所理解的基於(yu) 中西融合而形成的維係鄉(xiang) 村社會(hui) 秩序的方式。梁先生認為(wei) ,政治上西方重視法治,中國看重人治,兩(liang) 者矛盾,但矛盾可以調和,調和的結果是形成“人治的多數政治”,或“多數政治的人治”[17]。梁先生這種觀念,即典型地體(ti) 現了他所理解的“新禮俗”建設。

 

梁先生主張“人治”與(yu) “法治”的調和,或說主張中西文化的融合,但他理解的“調和”與(yu) “融合”途徑,皆為(wei) 運用中國固有的“禮俗”。換言之,在梁先生看來,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破壞,根本原因是“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衰落與(yu) 失守,而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建設與(yu) 複興(xing) ,根本途徑也隻能是“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恢複與(yu) 重建。因此,梁先生斷言:“我們(men) 把許多中國衝(chong) 突點疑難點解決(jue) 了以後,就可以發現一個(ge) 新的社會(hui) 組織。這個(ge) 社會(hui) 組織乃是以倫(lun) 理情誼為(wei) 本源,以人生向上為(wei) 目的,可名之為(wei) 情誼化的組織或教育化的組織”[18]。雖然梁先生也肯定這個(ge) “組織”“充分容納了西洋人的長處”,但按他的理解,這個(ge) 組織最基本的特點仍在其以倫(lun) 理情誼為(wei) “本源”,以人生向上為(wei) “目的”。因為(wei) ,這才是梁先生理解的中國文化精神,也才是梁先生追求的鄉(xiang) 村建設目標。

 

總之,梁先生主張以中西融合的方式建設“新禮俗”,以重構中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組織,恢複中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秩序。但是,他追求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組織構造”,始終“是一個(ge) 倫(lun) 理情誼化的組織,而又是以人生向上為(wei) 目標的一個(ge) 組織。”[19]在梁先生看來,中國的鄉(xiang) 村建設,雖需吸納西方文化之長,但主要途徑仍在恢複中國鄉(xiang) 村“教化”、“禮俗”、“自力”統一的文化傳(chuan) 統,確立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組織構造”的“根”。恢複中國鄉(xiang) 村固有傳(chuan) 統,則應特別“看重人生向上”,重視“自力”,提升生活的“誌氣”。梁先生在論及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約”時曾說:“我們(men) 要知道鄉(xiang) 約的主要之點,就是立誌。必須從(cong) 立誌開頭,才能有鄉(xiang) 約;必須把人生向上之意提起來,才能有鄉(xiang) 約;所以我們(men) 的鄉(xiang) 運也要從(cong) 發願來。”[20]梁先生主張“我們(men) 的鄉(xiang) 運也要從(cong) 發願來”,即是強調在鄉(xiang) 村建設中,必須“立誌發願”,注重“自力”。因為(wei) ,在鄉(xiang) 村建設中,隻有依靠“自力”,才會(hui) 有新的“組織構造”,才會(hui) 有新的“社會(hui) 秩序”,也才會(hui) 有“新禮俗”與(yu) “新生活”。換言之,在梁先生看來,隻有自覺地發揮人的主體(ti) 性力量,使中國鄉(xiang) 村的固有傳(chuan) 統重新煥發生命活力,才能達成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實踐目標。梁先生當年關(guan) 於(yu) 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這些思考,不僅(jin) 有自己前後一貫的思想路數,也具備自己始終持守的思想觀念,形成了自己的理論特色。這些具體(ti) 的思想觀念與(yu) 理論特色,至今仍然值得我們(men) 回溯、考釋與(yu) 借鑒。


三、梁漱溟“教化”“禮俗”“自力”重建說的理論價(jia) 值

 

梁漱溟先生晚年曾說:“鄉(xiang) 村運動是我一生中一樁大事,在事隔多年之後,今天有必要回憶,略加敘述,同時也就反省批判之。因有舊著……可資考核,今為(wei) 此文隻須聯綴前後之事卻無需詳述了。”[21]梁先生晚年憶及“鄉(xiang) 村運動”,雖然表示自己的回憶“隻須聯綴前後之事”,無需詳述自己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內(nei) 容,但梁先生對自己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實際上仍有所論說,盡管這種論說是以“反省批判”的形式進行的。梁先生的論說大意有二:其一是認為(wei) 自己當年將“傳(chuan) 統文化民族精神”理解為(wei) “人生向上,倫(lun) 理情誼”,且“徑直提倡其實行,而不知道非其時”[22],致使自己投身的鄉(xiang) 村建設在實踐上難以獲得成功。其二是認定自己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神的認識概括無誤,自己對於(yu) 人類前途理想的理解與(yu) 追求仍是正確的。梁先生曾說,“若問將在世界最近未來所複興(xing) 的中國文化,具體(ti) 言之是什麽(me) ?扼要言之,那便是從(cong) 社會(hui) 主義(yi) 向共產(chan) 社會(hui) 邁進時,宗教衰微而代之以自覺自律的道德,國家法律消亡而代之以社會(hui) 禮讓習(xi) 俗。”[23]從(cong) 梁先生晚年對自己當年參與(yu) 鄉(xiang) 村運動的這種評價(jia) 來看,他對自己以“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衰敗為(wei) 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崩潰的原因,以“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重建為(wei) 中國鄉(xiang) 村建設途徑與(yu) 保障的理論仍持肯定的態度。梁先生晚年肯定的“人生向上”與(yu) “倫(lun) 理情誼”這種民族文化精神,實為(wei) 梁先生所理解的“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的重要內(nei) 容。因此,我們(men) 在具體(ti) 考察梁先生的“教化”、“禮俗”、“自力”理論的基礎上,集中對梁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特別是對其“建設新禮俗”的主張,再作一些具體(ti) 評析。

 

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涉及中國鄉(xiang) 村的經濟建設、政治建設與(yu) 文化建設。但從(cong) 梁先生肯定“教化”、“禮俗”、“自力”傳(chuan) 統,強調鄉(xiang) 村“新禮俗“建設來看,梁先生思考中國鄉(xiang) 村建設,實是他對中國文化建設的具體(ti) 思考。梁先生曾說:“鄉(xiang) 村運動是一個(ge) 社會(hui) 運動”,“亦可名為(wei) 文化運動”[24]。梁先生將“鄉(xiang) 村運動”理解為(wei) “社會(hui) 運動”與(yu) “文化運動”,是因為(wei) 梁先生將中國自近代以來的貧窮落後,理解為(wei) 文化落後,並將中國近代文化落後的原因歸於(yu) 中西文化的矛盾。在梁先生看來,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崩潰,隻不過是中國文化落後的一個(ge) 縮影。因此,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終極目標實為(wei) 振興(xing) 中國文化。同時,梁先生認為(wei) ,中國這個(ge) 國家,“集家而成鄉(xiang) ,集鄉(xiang) 而成國。”[25]要振興(xing) 中國文化,隻有“從(cong) 鄉(xiang) 村作工夫”,通過在鄉(xiang) 村建設中恢複“教化”、“禮俗”、“自力”的文化傳(chuan) 統,“伸張、發揮、開啟”“理性”,重視“自力”,發揮中國人的“主體(ti) 力量”,重構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構造”,恢複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秩序,才能在整體(ti) 上達成“重建中國新社會(hui) 構造的目標”。梁先生有關(guan) “鄉(xiang) 村建設運動如果不在重建中國新社會(hui) 構造上有其意義(yi) ,即等於(yu) 毫無意義(yi) ”[26]的論斷,正是以他對鄉(xiang) 村建設緣起與(yu) 目標的這種理解為(wei) 根據的。

 

在新的時代條件下,回顧梁先生的這些思想理論,我們(men) 會(hui) 發現梁先生鄉(xiang) 村建設理論的一個(ge) 基本觀念,即梁先生強調振興(xing) 中國文化,必須始於(yu) 鄉(xiang) 村,鄉(xiang) 村建設則主要是文化問題;不解決(jue) 文化建設問題,或者說不恢複鄉(xiang) 村“教化”、“禮俗”、“自力”的傳(chuan) 統,建設新的“禮俗”,則無法真正改變近代中國文化的落後狀況。這種觀念實際上是將繼承弘揚民族文化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和基本精神,視為(wei) 鄉(xiang) 村建設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根本保證。應當肯定,梁先生對於(yu) 中國文化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對於(yu) 中國人固有的文化精神,以及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中國鄉(xiang) 村建設的關(guan) 係確有其獨立的思考與(yu) 見解。但是,梁先生的思考與(yu) 見解,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中仍隻是一家之言。今天,我們(men) 回顧現代中國的鄉(xiang) 村建設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現代化建設的曆史進程與(yu) 具體(ti) 途徑,可以說,不論在理論層麵,還是在實踐層麵,梁先生都未能真正找到中國鄉(xiang) 村現代化建設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現代化建設的正確道路。而對於(yu) 自己鄉(xiang) 村建設理論的思想局限,梁先生自己在晚年也曾有過具體(ti) 解析與(yu) 反省。

 

當然,梁先生有關(guan) 鄉(xiang) 村建設的理論,也包含不少合理的思想因素。這些思想因素,在今天仍然能夠啟發我們(men) 對新農(nong) 村建設的理論思考。自新中國建立以後,特別是我國實行改革開放的國策以來,我國的新農(nong) 村建設乃至於(yu) 整個(ge) 國家的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建設,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但是,我們(men) 的國家仍然是一個(ge) 發展中的國家,廣闊的農(nong) 村還居住著數千萬(wan) 貧困農(nong) 民。因此,在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當今中國的現代化建設問題,“三農(nong) ”問題依然是主要問題。而要使數千萬(wan) 農(nong) 民真正擺脫貧窮,仍需提高他們(men) 的思想文化素質,確立高遠的人生誌向,擺脫安於(yu) 現狀的思想束縛。而要擺脫安於(yu) 現狀的思想束縛,則仍需高揚梁先生一再強調的“人生向上”的文化傳(chuan) 統與(yu) 文化精神。梁先生當年針對鄉(xiang) 村建設麵臨(lin) 的現實狀況曾經指出:

 

中國人的精神,現在已經失去很多,大家都非常看重事情,看重生活,很少看重人生向上,所以一開口就說經濟重要。古時的中國人不是這樣,所謂“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他是把人生向上之意放在頭裏,把事情放在後邊;現在的中國人如果不能恢複此人生向上的精神,則永遠沒辦法。[27]

 

在今天的新農(nong) 村建設中,梁先生的這種思想觀念,仍有其現實的借鑒價(jia) 值。因為(wei) ,在新農(nong) 村建設中,我們(men) 也可以借用梁先生的語言說:“如果不能恢複此人生向上的精神”,我們(men) 的新農(nong) 村建設也難以達成其現代化目標。因為(wei) ,安於(yu) 現狀,即會(hui) 安於(yu) 貧困。因此,依靠“自力”,強化“人生向上”的生活態度與(yu) 價(jia) 值目標,仍可作為(wei) 我們(men) 今天解決(jue) “三農(nong) ”問題、完成農(nong) 村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建設目標的一重保障。或者說,弘揚中國優(you) 秀的文化傳(chuan) 統,仍然是我們(men) 今天實現新農(nong) 村現代化建設目標必須具備的思想文化基礎。而形成與(yu) 具備這樣的思想觀念,則當是我們(men) 考察梁漱溟先生鄉(xiang) 村建設理論中有關(guan) “教化”、“禮俗”、“自力”思想學說所應當得到的啟示與(yu) 結論。


注釋
 
[1 ]《梁漱溟全集》(第7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25頁。
 
[2][3][4][5][6][7]《梁漱溟全集》(第2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61,174,162,186,150,164頁。
 
[8][9][10] 《梁漱溟全集》(第2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76,20,180頁。
 
[11][12][13] 《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181,180,287頁。
 
[14][15][16][17][18] 《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279-280,276,320,292,308-309頁。
 
[19][20][24]《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322,335,338頁。
 
[21][22][23]《梁漱溟全集》(第7卷),第424,428,428頁。
 
[25][26][27]《梁漱溟全集》(第2卷),第313,166,28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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