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師崇德 不異中華

——中華文明對古代琉球王國的影響

作者：孫曉光 婁婷婷（曲阜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

來源：《曆史評論》2023年第4期

講信修睦、親(qin) 仁善鄰的交往之道，崇禮尚信、厚往薄來的邦交理念，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元素，塑造出中華文明突出的包容性、和平性特征。琉球主動加入朝貢體(ti) 係並與(yu) 明清兩(liang) 朝保持500餘(yu) 年的友好往來正是曆史的見證。

中華古代文明為(wei) 人類文明進步作出了重大貢獻，特別是在東(dong) 亞(ya) 地區，不僅(jin) 古代朝鮮、越南、緬甸等與(yu) 中國山水相連的國家，而且如日本、琉球等與(yu) 中國隔海相望的國家，也都受惠於(yu) 中華文化的滋養(yang) 。

儒家文化傳(chuan) 入琉球王國

琉球群島位於(yu) 西太平洋與(yu) 中國東(dong) 海之間，處於(yu) 西太平洋重要航路之上，被視為(wei) “萬(wan) 國津梁”。琉球與(yu) 中國的交往由來已久，早在三山時代（1322—1429年），便受到中國服飾、天文曆法、音樂(le) 、算數等文化影響，從(cong) 而奠定了中山王國人文維新的基礎。隨著時間推移，琉球社會(hui) 過渡到兩(liang) 大尚氏王朝統治時代，與(yu) 明朝的朝貢關(guan) 係也日益緊密。這一時期，中國本土道教文化以及宗族觀念傳(chuan) 播至琉球，極大地改善了人們(men) 的精神文化生活；而飲食文化與(yu) 建築風格的傳(chuan) 入，則極大豐(feng) 富了人們(men) 的物質文化生活。

圖為(wei) 琉球人比嘉盛清（1868—1939）創作的琉球國王圖，現藏於(yu) 日本衝(chong) 繩縣立博物館 本文作者/供圖

自明洪武五年（1372年）至清光緒五年（1879年）琉球被日本吞並，中琉兩(liang) 國和平邦交關(guan) 係曆時500餘(yu) 年。有學者認為(wei) ，琉球王國與(yu) 明清兩(liang) 朝的交往超過了其他海外諸國，中國也給予琉球王國諸多優(you) 惠政策，如寬鬆的朝貢製度、優(you) 厚的賞賜製度、隆重的冊(ce) 封製度、飄風難民的撫恤政策、特殊的移民政策等。在此基礎上，琉球統治者積極吸取儒家文化，此舉(ju) 對琉球王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乃至思想意識和生活習(xi) 慣都產(chan) 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儒家文化之所以能傳(chuan) 入琉球，其背後有深層次原因。第一，明琉統治者共同推動。明朝統治者受“天下觀”思想影響，希望通過向琉球傳(chuan) 播中華文化，從(cong) 而實現意識形態上的華夷一統。琉球國王不僅(jin) 信奉儒家“德政仁治，尊賢納諫”的統治理念，還積極效仿和倡導以“三綱五常”治理社會(hui) 。琉球統治者認為(wei) ，中華文化的傳(chuan) 入不僅(jin) 能促進琉球本土文化繁榮，也能為(wei) 本國的社會(hui) 安定、經濟發展奠定基礎。第二，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包容性。儒家文化傳(chuan) 入琉球後，能很好地適應當地文化，並逐漸生根發芽，彰顯了中華文明極強的包容性和生命力。

儒家文化向琉球傳(chuan) 播有多種途徑。一是琉球王國定期入貢明清王朝。根據《曆代寶案》記載，琉球貢使在京期間，常請求伴送官代為(wei) 奏請朝廷準許其拜謁孔子廟，朝廷往往“準其所請”。琉球貢使不僅(jin) 帶回明清王朝的豐(feng) 厚賞賜，也帶回了儒家文化。二是明清朝廷冊(ce) 封琉球國王。明清兩(liang) 朝，每逢琉球王薨逝、世子繼位，琉球國必遣使來華，向朝廷報喪(sang) 及奏請襲封，中國皇帝亦會(hui) 遣冊(ce) 封使專(zhuan) 程前往琉球祭奠前王、冊(ce) 封新王。冊(ce) 封禮是最隆重的典禮，冊(ce) 封使不僅(jin) 宣詔封王，而且代表中國皇帝頒授厚賜，表明皇帝的寬厚恩德，通過“禮”彰顯儒家文化。三是中國移民把儒家文化傳(chuan) 入琉球，代表者如“閩人三十六姓”移居琉球。《明史·琉球傳(chuan) 》記載，洪武二十五年，琉球中山王國國王察度在朝貢時提出，希望中國能給他們(men) 一些人丁，以便他們(men) 更好地學習(xi) 中國文化，並與(yu) 中國進行貿易。於(yu) 是，明太祖朱元璋派福建地區一些百姓移居琉球，並賜“閩人三十六姓”。他們(men) 抵達琉球後，被安置在那霸久米村，向琉球人傳(chuan) 習(xi) 中文，教授“四書(shu) ”、“五經”，研習(xi) 儒家學說等，受到琉球各階層歡迎，進而促成“從(cong) 此本國，重師崇儒，不異中國”的景象。四是琉球人來華留學。琉球自與(yu) 明朝建立朝貢關(guan) 係後，敬仰儒家文化，請求允許琉球學生來華留學。來華留學生在中國接受儒學教育，回國後一部分成為(wei) 官吏，一部分從(cong) 事文教，在本土傳(chuan) 播儒學。

為(wei) 琉球統一奠定人文基礎

儒家文化的傳(chuan) 入推動了琉球社會(hui) 發展進程，為(wei) 琉球王國統一奠定了人文基礎。大約14世紀，琉球群島先後出現中山王國、山南王國、山北王國三個(ge) 政權，分別割據琉球群島中部、南部和北部，相互爭(zheng) 戰近百年。據《中山世譜》記載，中山王國上層精英深諳外部因素對琉球發展的重要作用，比山南王國、山北王國更能把握對外交往的機會(hui) 。

1372年，明太祖派遣使者楊載攜帶招撫詔書(shu) 出使琉球，中山王察度受詔，上表貢方物，正式確立朝貢關(guan) 係。中山王國積極吸收儒家文化，實力迅速壯大，“改粗鄙之俗為(wei) 儒雅之風”，並形成獨具特色的琉球文化形態。明朝與(yu) 琉球中山王國確立冊(ce) 封關(guan) 係，標誌著琉球從(cong) 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麵融入以中國為(wei) 中心的儒家文化圈。

1392年，中山王選派留學生赴明朝學習(xi) 儒家文化，同時還不斷派遣使團朝見明朝皇帝。朝貢使團深受儒家文化影響，歸國後積極推動社會(hui) 風氣改良，使中山王國政治風貌發生深刻變化，國家整體(ti) 實力增強。在此背景下，琉球群島中的宮古島、八重山諸島甚至入貢中山王國，“來享聖國沐浴德政，遊仁風，以安人民”。

中山王國實力逐漸增強，相繼於(yu) 1416年滅山北王國、1429年滅山南王國，完成琉球群島的統一，建立了琉球王國。明朝冊(ce) 封中山國國王為(wei) 琉球王。1430年，明宣宗正式賜琉球統治者“尚”姓，第一尚氏王朝建立。琉球王國繼續吸收借鑒儒家文化，社會(hui) 發展進一步提速。伴隨著兩(liang) 國朝貢關(guan) 係的深化，在明朝扶持下，琉球王國統治者積極吸收中國的政治製度和統治思想，完善國家建設，在第二尚氏王朝尚真王在位期間，一個(ge) 相對統一的琉球王國最終確立。從(cong) 1430年第一尚氏王朝建立到1526年第二尚氏王朝尚真王統治結束，琉球吸收的中華文化主要體(ti) 現在道教文化、宗族觀念、飲食文化、建築文化等方麵。

道教文化方麵，明初道教文化開始在琉球王國傳(chuan) 播，形成了“雖無道士，卻敬神仙”的富有琉球特色的道教文化。值得關(guan) 注的是，琉球三大國史《中山世譜》《中山世鑒》《球陽》在談及琉球來曆時，均提到“既而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變化，庶類繁夥(huo) ”。宗族觀念方麵，1430年，明朝皇帝賜尚巴誌“尚”姓，對琉球王國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從(cong) 政治層麵看，標誌著明朝對琉球王統合理性的認可；從(cong) 文化層麵看，標誌著中國的宗族觀念在琉球傳(chuan) 播開來。自明朝賜姓後，琉球內(nei) 部逐漸進行自上而下的姓氏“改革”，先後對王室子弟、士大夫乃至平民百姓賜姓，並著手修訂家譜。飲食文化方麵，由於(yu) 地緣臨(lin) 近，琉球的飲食文化與(yu) 福建相似。根據文獻記載，尚泰久王統治時期（1454—1460年），在宴請中國冊(ce) 封使團時就已出現“紫菜山東(dong) 粉”、“小文蛤鮮絲(si) 瓜湯”等特色閩菜。時至今日，琉球群島的飲食風格仍保留著濃厚的中華飲食特色，諸如燉豬蹄、苦瓜炒雞蛋、清炒空心菜等，有別於(yu) 日本傳(chuan) 統飲食風格。建築文化方麵，琉球也深受中華文化影響，首裏城就是典型代表。首裏城在察度王時代便作為(wei) 中山王國的都城。根據塚(zhong) 田清策的《琉球國碑文記·百浦添欄杆之銘》記載，“仿效中國的宮室製度，切削青石，建設正殿前欄杆”。尚真王統治時期（1477—1526年），首裏城的建築在很大程度上模仿中國皇室建築，講求嚴(yan) 格的對稱性、完整性，以正紅色為(wei) 主。

琉球原本經濟文化發展水平不高，在與(yu) 明朝的交流交往中，深受中華文化滋養(yang) ，社會(hui) 發展水平迅速提升，最終建立了統一的封建王朝，生發出獨具特色的“文明之花”，進而在東(dong) 亞(ya) 儒家文化圈中，獲得了與(yu) 朝鮮王國、日本王國、安南王國等國家平等的政治地位。

文化影響深遠綿長

明清兩(liang) 朝與(yu) 琉球的朝貢貿易、文化交流是古代中國與(yu) 周邊國家友好交往的典型例證，充分展現了中華文明的獨特魅力。

在政治層麵，琉球王國確立了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一方麵，琉球統治者將儒家思想作為(wei) 取士標準，嚴(yan) 格君臣秩序，強化王權統治。如在尚真王統治時期，依照儒家禮製確定官位品級與(yu) 朝儀(yi) 秩序，加強中央集權。另一方麵，在儒家思想的指導下，琉球統治者施行仁政，關(guan) 愛百姓，廢除殉葬舊俗。由此，琉球上下形成秩序井然、欣欣向榮、和睦友善的景象。

在經濟層麵，琉球王國仿照中國井田製度劃分本國土地，表現出濃厚的“重農(nong) ”思想。從(cong) 其派往中國“勤學”的留學生學習(xi) 內(nei) 容上，可以看出這一點。萬(wan) 曆三十三年（1605年），勤學生野國來華學習(xi) 番薯栽培技術；天啟三年（1623年），勤學生儀(yi) 間村人來華學習(xi) 甘蔗製糖技術；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勤學生翁自道來華學習(xi) 番薯栽培技術；等等。琉球學生來華學習(xi) 農(nong) 業(ye) 技術，足以體(ti) 現琉球王國對農(nong) 業(ye) 的重視，這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重本抑末”思想相契合。

在文化層麵，以程順則、蔡溫等為(wei) 代表的琉球士大夫階級，已能自發進行儒學研究，並撰寫(xie) 相關(guan) 著作，說明琉球王國的儒家文化進入自行發展的新階段。在程順則提議下，康熙五十六年，明倫(lun) 堂於(yu) 琉球王國文廟之南啟建，並於(yu) 康熙五十八年最終落成，史稱“府學”。明倫(lun) 堂的建成標誌著琉球擁有了官方高等儒學學府，代表琉球王國文化事業(ye) 發展繁盛階段的到來。在明倫(lun) 堂授課的教師一般精通儒學，所使用的教材也為(wei) “四書(shu) ”、“五經”等儒家經典。明倫(lun) 堂建成之後廣招學生，不僅(jin) 促進了儒學在琉球的傳(chuan) 播與(yu) 普及，而且也為(wei) 琉球國家發展培養(yang) 了大批人才。

在對外交往層麵，琉球王國（當時是中山王國）為(wei) 加強與(yu) 明朝的聯係，請賜“閩人三十六姓”移居本土。“閩人三十六姓”及其後裔主要從(cong) 事與(yu) 中琉朝貢貿易有關(guan) 的活動，為(wei) 中琉之間政治、經濟、文化交往發揮了特殊橋梁和紐帶作用。他們(men) 向琉球人傳(chuan) 播儒家文化與(yu) 生產(chan) 技術的同時也在逐漸“琉球化”，與(yu) 琉球人通婚、繁衍後代，最終完全融入琉球社會(hui) ，從(cong) 而真正實現與(yu) 琉球社會(hui) 互動與(yu) 融合。其居住的久米村在琉球曆史上曾顯赫一時，村人大多身居要職並享有各種特權，對琉球王國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ge) 方麵產(chan) 生了較為(wei) 深遠的影響。

講信修睦、親(qin) 仁善鄰的交往之道，崇禮尚信、厚往薄來的邦交理念，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元素，體(ti) 現出中華文明突出的包容性、和平性特征。正因如此，自古以來，許多周邊國家和地區紛紛主動與(yu) 中國交往交流，中國也以兼收並蓄的開放胸懷與(yu) 之交往互鑒。琉球主動加入朝貢體(ti) 係並與(yu) 明清兩(liang) 朝保持500餘(yu) 年的友好往來正是曆史的見證。值得注意的是，1609年，日本薩摩藩入侵琉球王國，以武力脅迫其成為(wei) 兩(liang) 屬之國，這與(yu) 琉球對明朝的主動接納形成鮮明對比。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