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yu) 的貴州劄記

——王陽明的貴州緣

來源：中國文化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八月廿七日壬寅

          耶穌2023年10月11日

2023年，《餘(yu) 的貴州劄記》專(zhuan) 欄繼續推出新玩法。貴州學者餘(yu) 未人自寫(xie) 自錄，用文字和音頻立體(ti) 呈現她對文化的思考。

撰文、誦讀：餘(yu) 未人

一位落難的大師——王陽明的貴州緣（上）

王陽明（1472～1529）浙江餘(yu) 姚人。陽明為(wei) 號，王守仁是姓名。他是中國明代哲學家，心學大師。王陽明1507年來黔。當年黔地，乃蠻荒之地。王陽明先生惠臨(lin) ，是貴州、貴陽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如果貴州曆史上沒有王陽明，會(hui) 是何狀？我想，那猶如一條莽莽長龍未能點睛。

想用數千字來描述一個(ge) 偉(wei) 人起伏跌宕的人生，又不宜將五百年前的文言文直引於(yu) 文中，要通俗易懂，頗有些難度。知其難而我行我素，會(hui) 不會(hui) 有些率性任意？幾經猶豫，還是“但行前路無問西東(dong) ”，鉛刀一割吧。

（一）

王陽明幼年生活在江南魚米鄉(xiang) ，衣食無憂，一個(ge) 聰慧少年，自有喜好。他愛下棋。父親(qin) 是狀元，理念與(yu) 之水火不容——下棋是歧路，誤了讀書(shu) 求學。父親(qin) 終於(yu) 惱怒了，將棋子一把擲下河去。

麵對自己心愛的棋子瞬間沉沒，少年的王陽明如何應對？他無奈，隻有回屋。一粒奇異的種子，此時在他心裏萌發。他研磨提筆，將瞬間意念落於(yu) 筆端：“象棋終日樂(le) 悠悠，苦被嚴(yan) 親(qin) 一旦丟(diu) ，兵卒墮河皆不救，將軍(jun) 溺水一齊休。馬行千裏隨波去，象入三川逐浪流。炮響一聲天地震，忽然驚起臥龍愁。”一個(ge) 孩童，有如此豐(feng) 富、遼遠、詭異的想象和思辨力，當年就異質初露了。

如何求知？多讀硬背與(yu) 善思求真，其實並非涇渭分明的兩(liang) 條路，常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需求知者幾番幾複深思熟慮，作出艱難的抉擇。

12歲那年，他向塾師發問：什麽(me) 是第一等事？答曰：唯有讀書(shu) 登第耳。這也是曆朝曆代的主流觀念，陽關(guan) 大道。麵對塾師的回答，王陽明眼前隱隱閃現的，卻是另一條崎嶇之路。他沉思後蹦出了一個(ge) 幼童似乎無法企及的思想語言：讀書(shu) 學聖賢才是第一等事。

這種思想的色澤和風霜，難覓其二！細尋捋根，這是他幼時從(cong) 爺爺那裏承襲而來的。爺爺讀書(shu) 萬(wan) 卷，都貫穿了一種學人要成為(wei) 君子、聖賢的理念。成年人對孩童的種種想法也許不以為(wei) 意，付之一笑。但王陽明12歲的這一叩問，回音轟鳴，奠定了他一生學問和思想的基礎。

王陽明的出生地瑞雲(yun) 樓 黃震 攝影

人在世間，偶爾會(hui) 有奇遇。王陽明與(yu) 幾位小友在北京街頭行走，一位先生追著要給他看相。先生說：當你的胡子長及衣領時，你就入了聖境；胡子長至心窩，你就結聖胎了；長及肚臍時，你就聖果圓滿了。先生猶如神明，直戳王陽明當年的夢想。

格物致知是儒家的重要思想理念——窮究事物的道理，就能掌握知識。王陽明讀遍宋代著名理學家朱熹的著作，思考他的“一草一木皆具至理”的學說。這時，善思求真的執念冒出來了。他想，事情真如朱文公所說，一草一木皆有深刻的道理嗎？為(wei) 了實踐朱熹的“格物致知”，有一次他下決(jue) 心弄通竹子的道理，每天從(cong) 早到晚默默地麵對竹子，追根究底，深思竹子有何深沉的道理。就這樣，他“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其結果是，王陽明病倒了，卻毫無發現，竹子還是竹子，還是青枝綠葉在風中搖曳。

從(cong) 此，王陽明對“格物”學說動搖了，疑惑了。他後來也還多次“格”物，想從(cong) 具體(ti) 事物中窮究其中所蘊藏的萬(wan) 物之理，執迷於(yu) 事物的各種象征關(guan) 係。他不離不棄，做了許多無用之功，其中的理，也許子虛烏(wu) 有。這種求真求實求理之心，是真正令人肅然的學問之徑，這也是對求知者靈魂的拷問。這就是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守仁格竹”。可古今中外，又有多少人能夠踏上此徑而不再次誤入歧途？

黃震 攝影

舉(ju) 子業(ye) 是當年讀書(shu) 人的必由之路，須背誦朱子注解的“四書(shu) ”，再習(xi) 作八股文。

王陽明這時巧妙地用上了朱子的“格物說”，來“格”科考之業(ye) ，找到了科考的規律，21歲那年，在鄉(xiang) 試中一舉(ju) 成功，中了舉(ju) 人。

他在科舉(ju) 考試中也曾一波三折，但最後還是考上進士並做了兵部主事。關(guan) 於(yu) 兵學，他曾經認真研究過，他不是著書(shu) 立說，而是要“行事”，強調實踐；讀書(shu) 人沒有機會(hui) 帶兵，他用了果核，列陣為(wei) 遊戲。他中舉(ju) 後在工部觀政期間，就用帶兵之法來組織民工，讓他們(men) 擺“八陣圖”……

作為(wei) 一名學者，研究成果有大有小，研究的過程各有千秋。各種感受皆在過程中，過程特別精彩紛呈。忽略了過程，學問的吸引力就大大減弱了。過程不論對學術、對人生，隻要悉心體(ti) 量，皆有空間，皆有樂(le) 趣，其樂(le) 無窮，是珍寶也。

（二）

1506年11月禍從(cong) 天降，王陽明被宦官劉瑾投入了錦衣衛的監獄。在獄中，他挨了疼痛鑽心的四十大板。這一切，給不出服人的理由，這就是人性的殘酷暴戾。

日子輪回到第二年，劉瑾把53人列為(wei) “奸黨(dang) ”張榜公布，並押解到天安門前金水橋示眾(zhong) ，其中就有王陽明。在最孤獨無助、失去自由時，人的差異，能得以最充分的顯露。

在險惡之境，有詩心詩意的人，靈魂不會(hui) 寂寞。王陽明寫(xie) 下了《獄中詩十四首》抒發胸臆，他的心境在詩意中升華。“滔滔眼前事，逝者去相踵。崖窮猶可陟，水深猶可泳……”詩中沒有傾(qing) 訴受刑後肉體(ti) 難耐之痛，而是呈現了一種打不垮、摧不倒的遼闊宏遠境界。

他在獄中讀了《易經》。他體(ti) 會(hui) 到，哀莫大於(yu) 心死，要尊嚴(yan) 地活下來，隻有靠自己的“心之力”來應對苦難。這是他在獄中最深切的體(ti) 驗，心學也是他能夠經受萬(wan) 般磨難的原動力。

之後，劉瑾要急於(yu) 處置獄中的文官，以震懾天下人。王陽明此時被拋擲出來。他被發配到貴州省修文龍場驛做“驛臣”，相當於(yu) 今郵政所所長。

遙遠漫長的行程中，他生病、養(yang) 病，走走停停，飽受精神和肉體(ti) 的痛苦折磨，跋山涉水，到達破損不堪的小驛站龍場驛。

王陽明是被貶謫的小官，他雖管理驛站，也不能住在驛站裏。何處棲身？他先在草棘叢(cong) 中搭一個(ge) 草庵。何以慰心？唯有詩文。他寫(xie) 下了《初至龍場無所止結草庵居之》。

附近有一處偏岩洞，王陽明在這裏見日出日落，觀草木枯榮，更要謀求最基本的生存。他依然以《易經》為(wei) 伴，還有誰能在如此境況下把玩求索易經之義(yi) 理呢？他不僅(jin) 讀《易經》，還寫(xie) 下《玩易窩記》，雖隻三百餘(yu) 字，卻是傳(chuan) 世名篇。這種心態，讓人特別豔羨！此地後來被命名為(wei) “玩易窩”。

王陽明悟道之地玩易窩 黃震 攝影

他在這裏鑽草窩，覓洞穴，尋找立錐之地。最後，他在離驛站三裏遠的龍崗山上找到一個(ge) 東(dong) 洞，將它命名為(wei) “陽明小洞天”，入住其間，過上了穴居的日子。他以一方較平整的大石塊做床，一個(ge) 小穴洞作為(wei) 灶，還將這事又寫(xie) 了三首詩。以這種玩索的心態去麵對人世悲情，克服千難萬(wan) 險，非常人所能具有。

玩易窩石壁上的石刻 黃震 攝影

富庶的江南魚米鄉(xiang) ，與(yu) 崇山峻嶺中千瘡百孔的龍場驛，有天壤之別。隨行而來的兩(liang) 名童子原是他的侍從(cong) ，可童子無從(cong) 適應此番苦辛，王陽明隻有反主為(wei) 仆，親(qin) 自為(wei) 童子燒飯煮水。這是世人不可能放下的身價(jia) 。在他的心境中，能夠助人於(yu) 危難，就是最高美德，他以一顆平常心，就做了。隻有王陽明強大的心力，才能支撐這一切。

一路風塵，盤纏將盡，首要大事，是如何活下去。他環顧這方天地，山石之中，隻是南山有一片片荒土，得一鋤一钁地開墾出來。他又習(xi) 得當地山民的刀耕火種，用習(xi) 文練武之手，親(qin) 種了幾畝(mu) 穀物，秋收時，不僅(jin) 解決(jue) 了自食，還略有餘(yu) 糧周濟貧窮孤寡。他尤其欣慰的是，與(yu) 自己共聚於(yu) 山林的鳥雀也有了吃食，也不會(hui) 受餓散去了。王陽明在這裏，讓我想到唐代著有《長短經》的趙蕤，這也是詩聖李白最崇敬的人，一伸手，鳥兒(er) 就能飛過來，停到他的手臂上。這種憐憫生靈萬(wan) 物的博大情懷，身體(ti) 力行的人生態度，也是王陽明知行合一的人生哲學的最初實踐。

到貴州做事，須與(yu) 眾(zhong) 多的少數民族相處，語言不通，習(xi) 俗不同，能否得到各民族民眾(zhong) 的接納，是漢族人需要邁過的一個(ge) 坎兒(er) 。

無論對方身份高低，王陽明的處世風格都是以誠待人並一以貫之。他的付出，收獲了回報。少數民族百姓對他尤其熱情，幫助他在龍崗山上蓋起了幾間茅屋，他又在房前屋後種上了竹子、花卉、草藥。他將這裏取名為(wei) “何陋軒”。這裏，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龍崗書(shu) 院”的院址。他在書(shu) 院近旁又建了一個(ge) 竹林環繞的“君子亭”。人處逆境，生活情趣尤為(wei) 可貴，它讓每一個(ge) 艱難的日子都怡悅可盼，趣味萌生，漸漸地，組成了支撐精神世界的一根棟梁。

在石旮旯裏都會(hui) 生根發芽枝繁葉茂，真良種也。

（一）

王陽明蝸居龍場驛，山高皇帝遠，遠離朝廷政治中心，沒有壓頭的公務，沒有蛛網般的人際關(guan) 係，物資匱乏卻有大量的閑暇。苦難帶來的感受五味雜陳。平庸者也許從(cong) 此一蹶不振，惶惶不可終日；但對於(yu) 一位學問大家，擁有這樣精神上的寬鬆自由，幾乎是一種奢侈。

王陽明日思夜想，如果聖人在這裏，會(hui) 作何選擇？回顧史籍，就是孔夫子周遊列國時，在陳蔡斷糧挨餓，也隻七個(ge) 晝夜。自己在龍場驛的日子卻是漫漫長途，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王陽明反省自身，任自己的心在古今遨遊。正因為(wei) 他曾經曆了“格”竹子、“格”先輩經典，“格”自身磨難，積累了非常豐(feng) 富的人生智慧。恍惚夢境中，他似乎覺知到有高人點出，人不是隻要去格物，心是人是主宰，人要格“心”，明晰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從(cong) 心出發去尋找萬(wan) 物之理。這才是人生真諦。他倏然感受到了心的自由，無邊無際的自由！他衝(chong) 動激昂，從(cong) 石床上跳將起來。隨從(cong) 大驚，不知發生了什麽(me) 事。

黃震 攝影

此時此刻，在這個(ge) 粗陋的洞穴中，氣象萬(wan) 千！果真發生了日後震驚學界、名垂青史的一件大事！

這也許是漫長苦思後，猛然噴湧的靈感。於(yu) 是，他在龍場的苦難中產(chan) 生了深刻的感悟，心中豁然開朗，找到了“魂”。這種升華，是偶然中的必然，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寶。他思想中最可貴的部分，就在這樣的自省中日益躍升。

謫居貴州龍場驛讓他經受了人生的磨難，做出了過去官宦生涯中所沒有能夠做的事，經王門後人的傳(chuan) 播，就是“龍場悟道”。

古今中外，創造力常常是在一種質疑、逆傳(chuan) 統、逆權威的危險、擦邊行動中迸發的，自然科學、文學、哲學，在其漫長的發展史上，皆有閃光的先例。王陽明亦是經典的一例。此後，他便進入了永傳(chuan) 後世的學術成果的爆發階段，猶如衝(chong) 破江河直奔大海。

（二）

王陽明在龍場的日子並不寂寞。當年的詩歌，並非隻寫(xie) 作紙上，而是要吟誦，他誦詩自得其樂(le) 。王陽明還撫琴吹簫，樂(le) 曲在山中縈回。這裏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

山中有如此動靜，很快就引來了附近各族孩童。王陽明視孩子們(men) 為(wei) 伴，並不因孩子們(men) 的族別而有絲(si) 毫歧視。在他眼裏，苗夷民眾(zhong) 特別樸實，親(qin) 情溫馨，孩童們(men) 應當讀書(shu) 、受教育，日後同樣能夠成材。他以陽明小洞天為(wei) 課堂，教這些孩子讀書(shu) 、習(xi) 字、彈琴。

龍泉山上的書(shu) 院，當年學子滿坐，聆聽王陽明講學 黃震 攝影

他收徒講學的事在附近漸漸傳(chuan) 開了，周邊各族青少年都前來求學。王陽明便在此時此地創辦了龍崗書(shu) 院，親(qin) 自授課。沒有桌椅，他讓學生學古人席地而坐聽課；沒有課本，他憑著紮實的功底、過人的記憶力，默寫(xie) 《五經》充當教材。在這僻遠的山鄉(xiang) ，他有了眾(zhong) 多弟子。

在江西吉安市青原山陽明書(shu) 院旁邊，樹立著王陽明與(yu) 當地的王學四弟子的群雕 黃震 攝影

少數民族學生語言不通。王陽明本人的餘(yu) 姚方言，連貴陽漢人都不一定能懂。他采用什麽(me) 辦法來與(yu) 少數民族學生溝通呢？當地民眾(zhong) 的文化是世代口傳(chuan) ，這對他極有啟發，能夠吟唱的學問，定受學生歡迎，也是最便於(yu) 記憶的。他編歌詞，配上曲，讓學生邊唱邊學。雖是越曲，學生們(men) 習(xi) 唱朗朗上口。這也是中華民族文化交融的力量。

他采取問答、討論等靈活的方式教學，因材施教。他還與(yu) 學生們(men) 林中散步，爬山遊玩，月下彈琴，寓教於(yu) 樂(le) 。帶領學生修造房屋、種菜、做飯等，他將日常、勞作都納入了教學生活。這種因地製宜的教學方式與(yu) 中原地區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可謂春蘭(lan) 秋菊，各有千秋。以今日的眼光來看，這與(yu) 專(zhuan) 攻四書(shu) 五經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相較，是不是一種現代意識的萌芽？

龍崗書(shu) 院以自己的特色名世，聲震一方。

（三）

王陽明後來追述，“貴州三年，百難備嚐”。百難中之“重難”，並非天災，也非衣食。那麽(me) ，是何重難？

離修文龍場驛數百裏遠的思州太守，突然派員跋山涉水來此找茬，當時王陽明正在講課，來人公然對王陽明施辱。聽課的少數民族學生忍無可忍，奮起追打，趕跑了前來騷擾滋事者。王陽明揣摩，當以心學之法來對付這些官奴。官奴們(men) 挫敗，回太守府稟報。思州太守知悉後大怒，向上控告。惡人告狀，這事不祥，會(hui) 不會(hui) 給王陽明引來災禍？

王陽明有一位餘(yu) 姚的同鄉(xiang) 毛應奎，在思州任按察副使。毛這時出麵調停，既為(wei) 老鄉(xiang) 說好話，又勸老鄉(xiang) 給太守賠禮，雙方皆不觸犯。

餘(yu) 姚市龍泉山上的王陽明先生講學處 黃震 攝影

王陽明有禮有節、“不動心”地給毛按察副使複函，充分運用心學，用上了“挪移”的手法來解決(jue) 矛盾——王陽明道，這是手下人的作為(wei) ，肯定非太守之意，與(yu) 太守無關(guan) 。這是先讓思州太守下個(ge) 台階。他接著推理：既然與(yu) 太守無關(guan) ，也就是與(yu) 我本人無關(guan) ，本人與(yu) 太守沒有發生過任何衝(chong) 突，何以道歉呢？接著又道，磕頭雖是平常事，但不當磕頭而去磕頭和應當磕頭而不磕頭，同樣不對。如果我破了例，就是不當磕頭而要去磕頭的那一種。他又說，我來到此地，瘴癘蟲毒，魑魅魍魎都較量過，一天要死三次，而我至今無恙，是因為(wei) 我無動於(yu) 心。如果太守真要加害我，我也隻能當他是瘴癘、蟲毒那一類了。對那些物類，我豈能動心？

做出這樣柔中有剛，不卑不亢的回答是一種功夫，也是心學的實踐。其中有大智慧，特別有力。這讓太守愧不能言，不得不服。

這事不久便傳(chuan) 開了。在五百多年前，沒有稍稍便捷的通訊工具，但它確實泛起層層漣漪，廣為(wei) 人知了。

事情是怎麽(me) 傳(chuan) 開的？正因為(wei) 當年資訊太少，這無疑是重大事件，自然受到關(guan) 注。加之龍場又是個(ge) 驛站，住客縷縷行行，傳(chuan) 播更易。這事傳(chuan) 開，讓王陽明在貴州官場聲名鵲起，陸續有人前來向他求教，其中包括官員。

餘(yu) 姚市有關(guan) 王陽明先生的雕塑和牌坊古樸典雅 黃震 攝影

一位安姓的水西宣慰使派下屬拜謁王陽明，先給他送來了金銀、馬匹和米、柴炭、雞、鵝等，並派人來幫王陽明挑水、劈柴。王陽明如何處之？對金銀馬匹，他婉拒了，而生活必需品，他予以笑納。這裏能看出一個(ge) 智者的自律、自尊與(yu) 靈活的處世方法。

安宣慰使送禮，自有所圖。他是要請教王陽明，能否將水西驛站撤除？王陽明對他的目的心知肚明，給他修書(shu) 一封，說明事理。書(shu) 信道明了當年開國皇帝朱元璋在貴州建設九個(ge) 驛站的由來，那是奢香夫人率土著開山築路，貫通了五百六十裏，才建成這“龍場九驛”，要廢掉任何一個(ge) 皆不可能。你如廢掉一個(ge) ，別人必定效法，就會(hui) 廢掉一批，皇上就控製不了全局。其結果，就會(hui) 有官差登門向您拿出索命繩了！安宣慰使無言以對，亦不敢輕舉(ju) 妄動，不得不斷了獨霸一方的美夢……

這就是心學的第一次牛刀小試，初獲成功。

一門大學問的興(xing) 落繁華——王陽明的貴州緣（下）

（一）

要將王陽明的學問在短文中說清道明，似無可能。但讀者也無須將大師的學問理解得像學者一般透徹。要了解王陽明，不能不涉及他的學術主張。我企圖深入淺出地說一說，也許隻能是深一腳淺一腳，深深淺淺地道上一二。

王陽明在龍場講學，像冬日裏的一團火，其熱力層層輻射，引來了附近州縣的秀才，還有他舊日的學子，人氣節節上升。師生們(men) 聚在一起切磋學問，他此時的感覺是：“講習(xi) 有真樂(le) ，談笑無俗流”。雖身處逆境，衣食住行粗疏簡陋，但環境優(you) 劣更多會(hui) 決(jue) 定於(yu) 人的內(nei) 心體(ti) 驗，內(nei) 心的差異，也許就是真人與(yu) 俗流之別吧。

吉安市所建的陽明書(shu) 院 黃震 攝影

《大學》原是儒家經典《禮記》的一章，南宋理學家朱熹將它抽出，加以發揮，成為(wei) 儒家經典“四書(shu) ”之一。王陽明特別看重《大學》，他把《大學》作為(wei) 入門之書(shu) 。

南宋理學家朱熹將《大學》分為(wei) 經、傳(chuan) 兩(liang) 部分，自己又補寫(xie) 了格物致知傳(chuan) 。王陽明則拂去浮雲(yun) ，從(cong) 自己內(nei) 心深刻的體(ti) 驗出發，對《大學》做出了獨特的、不同於(yu) 朱熹的解釋，乃至去掉了朱熹的闡釋而還原古本。

《大學》之要是什麽(me) ？朱熹認為(wei) 是“格物致知”，而王陽明認為(wei) “誠意”為(wei) 要。朱熹對“格物致知”的解釋，注重對外界每一件事物的具體(ti) 考察。王陽明則把“格物致知”引入內(nei) 心，解釋為(wei) “正心”“致良知”。王陽明認為(wei) 《大學》是大人之學，是教人成為(wei) 君子之學，它虛擬的學生首先是國君。他強調大學之道的核心是親(qin) 民，隻有親(qin) 民，才能做到知行合一。這種自我修養(yang) ，思想的力度和深度，有如黑夜中閃亮的一盞燈。

有了以上思想，王陽明為(wei) 來龍場的秀才們(men) 製定了四條原則：一是立誌，二是勤學，三是改過，四是責善。

當地精心構造的王陽明先生悟道情景 黃震 攝影

王陽明對朱熹思想的不同觀點，引來了明代學術界的爭(zheng) 鳴，這注定了《大學》又成為(wei) 一場大討論的焦點。

王陽明在龍場，寫(xie) 信邀剛遭科場失意的內(nei) 弟、摯友徐愛前來龍場。此前，王陽明剛剛悟出“知行合一”的學問，徐愛正欲求教。千裏迢迢，如果沒有求知求學的強勁動力，是難以想象的。徐愛稍事整理行裝，就跋山涉水來了。

兄弟之間，心有靈犀，王陽明用極為(wei) 日常化的事物，向徐愛闡述博大的學問。

後來，徐愛補記了王陽明與(yu) 自己的敘談。王陽明深刻的思想，借著這份筆記，被鮮活地保存下來。王陽明從(cong) 孝悌、疼痛、寒冷、饑餓這些身邊事說起，他讓徐愛明白，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地任意行事，全不思考，所以必說個(ge) 人所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地懸空去思索，不肯著實躬行，也隻是揣摩而已，所以必說行動，方才得知真。由此來說明知與(yu) 行不能分開，知行應當合一的道理。

王陽明認為(wei) ，“知而未行隻是未知”。“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他又針對官場和讀書(shu) 人的狀況，表述了自己的認知。比如國家取士和士人讀書(shu) ，都是將知與(yu) 行分開的，造成了假人說假事充斥的狀況，敗壞世風。

黃震 攝影

如此深刻的事理，是大學問，是中華民族的寶貴財富。知行合一的深遠意義(yi) ，是超越時空的。

（二）

中華大地上，唐代就有了書(shu) 院，到宋代，書(shu) 院得以較快發展。而大山叢(cong) 中的貴陽，行邁遲遲，在元代才建了文明書(shu) 院，後又毀廢。王陽明的同鄉(xiang) 毛應奎做了貴州提學副使，他在元代書(shu) 院舊址上重建文明書(shu) 院，毛應奎曾致函邀請王陽明到書(shu) 院講學，王陽明婉謝了。

明正德四年（1509）另一位提學副使席書(shu) ，再次邀請王陽明到文明書(shu) 院主講，去否？

席書(shu) 在王陽明出道之前就已具聲名，資曆年歲都長於(yu) 王陽明。席書(shu) 曆來欽佩王陽明的文章，上任提學副使後，專(zhuan) 程前往龍場討教。王陽明沒有直接作答，而沿著自己的思路，闡述了政治生活中必須堅持知行合一。席書(shu) 聽到此論時，並不理解，頗有狐疑，他不想久留，當天就打道回府了。而王陽明談論的道理卻一直在他腦海中縈回，讓他不得不反複思忖並深陷疑惑。

一夜難寐，經過反複的思考，他耐不住了，第二天又再度奔赴修文龍場。幾百年前的交通極不便捷，席書(shu) 卻連連奔波，如若不是求解的渴望，哪能如此？

王陽明見席書(shu) 再次登門，心有觸動。一門學問，此時正在靜候關(guan) 注它的學者。

王陽明故居裏的畫像 黃震 攝影

王陽明針對席書(shu) 的憂疑，講述了自己對《大學》的理解過程——開初也憂心自己背離了聖學，於(yu) 是對照經典，發現自己的理解與(yu) 聖意是完全吻合的。一部《大學》反複講誠意，修身、治國、齊家、平天下，它們(men) 的起點在哪裏？就是修身。

席書(shu) 不是盲從(cong) 之人，他還要深察靜思。為(wei) 了求解學問，他四次往返龍場，這種螺旋式的深鑽求知後，他對王陽明的學術思想終於(yu) 領悟透徹。

席書(shu) 悟道後，他與(yu) 毛應奎一道，繼續修複了貴陽文明書(shu) 院，這是對知行合一的重大實踐。書(shu) 院複建完成後正式聘請王陽明前往主持。其間他們(men) 曾多次接觸，談話投契。有了這樣愉悅的交往，王陽明欣然應邀前往講學。

席書(shu) 迎候自己心儀(yi) 的大師，率領生員向王陽明行了拜師大禮。

王陽明大師在貴陽登台，一顆學術之星升起了，至今閃閃輝映，為(wei) 這座山城和整個(ge) 貴州文化史增添了無可替代的厚重筆墨。

（三）

對王陽明大師的學術成果，國人的認識、理解、弘揚都經曆了無數的坎坷和曲折。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dong) 這些政見大不相同的政治首腦人物，以及胡適、郭沫若、陶行知等文化名人，都學習(xi) 、研究過王陽明的“心學”，並奉為(wei) 圭臬。王陽明的學說傳(chuan) 到日本後，成為(wei) 明治維新的指導思想之一。

既然領袖人物如此敬重王陽明，為(wei) 何在我求學的1950至1960年代，曆史課上，王陽明的學術思想卻是作為(wei) 主觀唯心主義(yi) 來加以批判呢？教材匆匆一過沒有細說，學生也沒有接觸過王陽明的著述、思想，隻是見到了一個(ge) 需要背誦、批判的標簽。這其實毫不奇怪，是與(yu) 領袖人物個(ge) 人吟誦古詩、看傳(chuan) 統京劇，而不主張年輕人學寫(xie) 古詩詞和禁演老戲同出一轍。當年，王陽明不可避免地與(yu) 這些傳(chuan) 統文化遭遇了相同命運。

明清至民國，王陽明受到尊崇，貴陽這個(ge) 經濟文化都相對滯後之地，於(yu) 清嘉慶十九年（1814）在城邊的扶風山，依傍山勢，建築了陽明祠。

陽明祠在歲月流逝中，如詩如畫，又風雨如晦。屢經失修、損毀、破壞、重建。1982年陽明祠被列為(wei) 貴州省文物保護單位，1995年10月被列為(wei) 貴州省愛國主義(yi) 教育基地。2006年晉升為(wei)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這是鬧市中的一處絕美風景，取點極佳，林木葳蕤扶疏，環境清幽，古色古香，風格獨特。清代碩儒鄭珍讚其為(wei) “插天一朵青芙蓉”，意境之美，讓人難忘，四季遊客熙攘。

文明的延續之道美好而坎坷。從(cong) 王陽明以及陽明祠建成以來的大起大落，到改革開放後的陽明文化熱，再到2008年貴陽市提出了“知行合一、協力爭(zheng) 先”的“貴陽精神”，讓人看到，幾番幾複之後，“王學”這顆被埋沒數十年的明珠，終又熠熠生輝。這是不可阻擋的曆史前進步履。

黃震 攝影

一些人類基本的知識和觀念，都是前人實踐和總結的成果，都對曆史文化做出過或大或小的貢獻；也都不可避免地有著時代的局限。如果沒有這樣的曆史觀，那總難免陷入曆史虛無主義(yi) 和文化虛無主義(yi) 的泥淖。

生活在貴州高原，我時時能感受到，王陽明大師，是一個(ge) 充滿生命力的強大存在。

來源：貴州網絡廣播電視台“貴視網” 2023年10月1-3日

編發：中國文化書(shu) 院（陽明文化研究院）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貴州地域文化研究中心 辦公室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