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ti) 製內(nei) ”觀察中國的外部現實:貝淡寧著《我在山東(dong) 當院長》簡評
作者:德安博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貝淡寧著《我在山東(dong) 當院長:中國大學小官僚的懺悔》
中美關(guan) 係日益惡化已經很有幾年了。雖然相互批判對方的重點常常落在重大議題上,比如政治製度、領土邊界、人權問題,但是我們(men) 也應該采取更加細膩的視角,其中平凡小事也應該被包括進來。有時候,重大的差異或許能夠依靠我們(men) 注意到微小的共同點,或者都欣賞更加平凡和尋常的議題而得以有意義(yi) 的溝通,甚至得以消解。恰在此時,貝淡寧教授的《我在山東(dong) 當院長:中國大學小官僚的懺悔》麵世了。該書(shu) 的主要優(you) 勢恰恰就在於(yu) 栩栩如生地展現了中國人世界裏某些更大和更難理解的方麵,貝淡寧闡述了他在這個(ge) 國家的大學體(ti) 製中當個(ge) “小官僚”的工作意味著什麽(me) 。
貝淡寧當了五年的山東(dong) 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院長。他出生於(yu) 加拿大,但其整個(ge) 學術生涯基本上都是在亞(ya) 洲度過的:新加坡、香港、中國大陸,現在又返回香港。除了擁有獨特的職業(ye) 成就之外,貝淡寧還是一位著名的公共知識分子。多年來,他為(wei) 大眾(zhong) 新聞媒體(ti) 寫(xie) 過很多評論文章,旨在提供有關(guan) 中國的建設性視角,同時還出版了學術質量上乘的論文和書(shu) 籍,這些為(wei) 其贏得了作為(wei) 政治哲學家的崇高學術聲譽。
《我在山東(dong) 當院長》用通俗易通的語言將貝淡寧對中國思想、政治製度的深度了解與(yu) 日常生活巧妙地編織在一起。雖然他在討論中國某些平凡尋常的生活方麵做得十分精彩,但是我們(men) 可能感到納悶,他用詼諧幽默的方式描述的這些議題,是否丟(diu) 掉了值得我們(men) 去認真考慮的嚴(yan) 肅內(nei) 容呢?
貝淡寧的第一章包含了他將做出的很多懺悔中的第一個(ge) :他承認,自己把頭發染成黑色已經有很多年了。就一本應該討論更加嚴(yan) 肅議題的書(shu) 而言,這樣的開頭可能讓你覺得有些愚蠢。不過,在中國,染頭發是很嚴(yan) 肅的事。政治人物染發既不是為(wei) 了吸引人也不是要看起來更年輕一些。正如貝淡寧解釋的那樣,幾乎所有中國官員(包括教授)都染發,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將近兩(liang) 千年之久。黑頭發是充滿活力和身體(ti) 健康的標誌;它說明此人擁有繼續努力工作和為(wei) 民服務的能力。因此,當官員不再染發,當他的白頭發已經毫無遮掩地完全顯示出來之時,就已經表明了他要辭去公職的要求,或者是在遭受犯罪指控時博取寬恕和同情的花招。
這裏,貝淡寧展示出中國文化中的兩(liang) 個(ge) 重要方麵,這是生活在非亞(ya) 洲社會(hui) 的人常常低估的情況。外貌很重要,它之所以像其他很多東(dong) 西那樣非常重要,原因就在於(yu) 這裏是社會(hui) 決(jue) 定的背景而非個(ge) 體(ti) 化的背景。保持某種外表,或者更常見的說法“麵子”對於(yu) 維持社會(hui) 機體(ti) 的正常運轉非常重要。運行良好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除了依靠內(nei) 在活力之外,還嚴(yan) 重依靠光鮮的外表。如若回到我們(men) 最初的例子,滿頭白發的官員看起來可能年邁體(ti) 弱、疲憊乏力,所以,他們(men) 把頭發染成黑色就是要向他人證明,自己仍然能勝任現職。個(ge) 人虛榮心與(yu) 染發這種實踐沒有任何關(guan) 係,它完全是將社會(hui) 團結起來的黏合劑。
巧妙掌握這個(ge) 議題幫助解釋了中國很多令人困惑的做法,比如審查。正如貝淡寧描述的那樣,說到教學,老師們(men) 實際上有太多不可言說的東(dong) 西。這和美國簡直沒有辦法相提並論。在美國教書(shu) 的時候,我常常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戰戰兢兢;通常我甚至不知道最新的敏感話題是什麽(me) ,更不要說在這些問題上應該如何表達意見了。與(yu) 此相反,在中國課堂上,我能夠想說什麽(me) 就說什麽(me) 。但是,我們(men) 在中國的確看到的很多審查是出現在媒體(ti) 上,在涉及政治的出版物中。貝淡寧列舉(ju) 了這些議題,還是忍不住批評了國家在新聞報道、在線博客等方麵的巨大影響力。
說到中國政治書(shu) 籍的出版,貝淡寧比大多數人有更多切身的體(ti) 會(hui) ,但是,他的言論仍然令人吃驚。中國對其著作的審查常常是他提出的建議,比如重新命名政府部門或者政策。“宣傳(chuan) 部”從(cong) 前的官方英文翻譯是“Propaganda Department”(最近被更改為(wei) “Publicity Department”),貝淡寧建議將其改為(wei) “溝通部”(Department of Communication)或者“公共參與(yu) 部”(Department of Public Engagement)。但是,這樣的建議幾乎都被中國政府審查了,這或許顯得很奇怪。畢竟,這是英語本族語者善意的提醒。不過,當我們(men) 重新思考染發之事,就能看出一條連貫的思維路線。外表很重要,外表的最重要之處就是它把社會(hui) 團結在一起。如果政府不能適當地為(wei) 自己的各個(ge) 部門命名,還怎麽(me) 能管理這些部門呢?
另外一個(ge) 例子是應對氣候變化。就像其緊迫問題包括人權或者在南海的領土主張一樣,外表及其對社會(hui) 穩定性的影響是核心思想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不能被看出輕易在外來強權麵前屈服,甚至被人家指手畫腳。那樣做的話就意味著“丟(diu) 麵子”。因此,西方政客展示出偏離純粹的(自私的)民族主義(yi) 意圖的動作,或許在為(wei) 自己重視合作的“外表”而感到驕傲和自豪,中國的途徑則完全不同。習(xi) 近平確立其政治合法性,依靠的是中國將走自己的發展道路,而不是允許其他國家強製或者建議去采取何種措施。無論中國走自己的道路究竟意味著什麽(me) ,或者這中間涉及到多少外來影響,中國以自己的方式處理自己事務的外表仍然是至為(wei) 重要的大事。這就是中國政府的黑發。
深入鑽研中國學界的核心方麵,貝淡寧采取了一種平衡策略,一方麵讚同外表的重要性,一方麵提出尖銳的批評。比如,他描述了指派給每個(ge) 院係的“黨(dang) 委書(shu) 記”角色。此人直接代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在某些議題上擁有比院長更大的權力。其實,他們(men) 的影響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yu) 每五年就要被調整到其他部門,以避免出現任人唯親(qin) 的情況。貝淡寧栩栩如生地刻畫了這些人的行為(wei) ,但在其意識形態方麵的義(yi) 務方麵,他往往一筆帶過,語焉不詳。
在其他方麵,他注意到中國大學就像中國政府的很多部門一樣在很多層次上其實是非常民主的。與(yu) 某些人可能想象的相反,中國有很多具有實質意義(yi) 的選舉(ju) ---更多依靠德才兼備的原則,這比西方的很多尚賢版本要認真得多。但在中國,選舉(ju) 並不總是有約束力的。在決(jue) 定聘任誰或者選誰做院長時,院係裏的所有教授都會(hui) 投票,但是,隻有上麵的少數人實際上做決(jue) 策。投票的結果會(hui) 得到認真考慮,而且常常也是得到尊重的,但未必總是如此。
筆者在上海一所中國大學當院長,我對《我在山東(dong) 當院長》提出兩(liang) 個(ge) 批評意見。首先,中國極其複雜繁瑣的“報銷”製度在大學裏尤其突出,也出現在各行各業(ye) 裏,但是,貝淡寧的書(shu) 根本沒有討論到。中國的報銷製度是超級複雜的官僚過程,往往讓人產(chan) 生怪異的甚至奧威爾式的感覺,讓人極度困惑和沮喪(sang) 。比如,一筆撰寫(xie) 係列論文或翻譯書(shu) 籍的研究經費需要經過報銷手續才能給你。要得到這筆錢,你需要提供發票---包括出租車發票、飛機票、辦公用品發票、會(hui) 議費用發票等等。這個(ge) 製度顯然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我花費幾個(ge) 月時間翻譯書(shu) 與(yu) 獲得這筆錢所需要的四台手提電腦發票或者十本愛因斯坦傳(chuan) 記發票之間沒有任何關(guan) 係。這個(ge) 製度可以說的話很多,以貝淡寧的地位,他本來可以對此提供深刻的見解和引人入勝的討論的,有些遺憾。
更加嚴(yan) 肅的批評是,貝淡寧在書(shu) 中忽略了中國更加黑暗的一麵。當他談及辛苦工作的黨(dang) 委書(shu) 記、津津樂(le) 道餐桌上的座位順序、喝酒禮儀(yi) 時,其焦點集中在他們(men) 如何發揮作用,工作運行正常,人們(men) 如何辨認出自己的角色,履行好自己的職責。這都是儒家的、以陽為(wei) 基礎的那一麵。但是,還有更加黑暗的一麵,即“道家”的一麵,以陰為(wei) 基礎的一麵(不僅(jin) 僅(jin) 是腐敗的“黑暗麵”)。這個(ge) 黑暗麵常常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但是,如果沒有這一麵,儒家-陽的一麵也不可能存在。比如,大部分黨(dang) 委書(shu) 記夢想獲得更好的學界聲望---很多人擁有哲學博士學位---幾乎所有人都希望能晉升到政府部門工作(幾乎每個(ge) 官員都是從(cong) 擔任這些職務作為(wei) 起點,隨後被慢慢被提拔上去的。)對於(yu) 那些壯誌未酬者,黨(dang) 委書(shu) 記的工作往往並不那麽(me) 讓人有成就感;他們(men) 既不能從(cong) 事自己的學術研究,也無法在官職上更上層樓。不是感覺到自己像失意的儒家士大夫,他們(men) 能夠轉向道家思想求助,這是中國曆史上無數人已經證明了的做法,這一直是那些沒有能滿足眾(zhong) 多社會(hui) 期待的落魄者能利用的寶貴資源。
在其有關(guan) “酷”的章節中,貝淡寧描述了有趣的小黃臉表情符號。甚至高層官員在嚴(yan) 肅的交流中也使用這些表情符號。它們(men) 能夠表達禮貌或尊敬,常常讓緊張的討論變得柔和隨意。貝淡寧猜測,在儒家社會(hui) 中,人們(men) 感受到各種社會(hui) 壓力,“酷文化”(culture of cuteness)[…]能夠發揮重要作用,為(wei) 從(cong) 社會(hui) 角度看重要的生活方式的另類空間提供合理性論證。”今天看來,這當然是真實的,但是,“酷”或許是新流行元素,道家其實一直就在扮演這種角色,而且相對來說更具深度。在儒家社會(hui) ,道家思想為(wei) 人們(men) 提供的不僅(jin) 是新的合理化途徑,而且提供了尋求社會(hui) 合理化本身的其他選擇。將精力過多集中在更鮮亮的儒家方麵包括酷文化,貝淡寧似乎忽略了事物中更黑暗的道家一麵,低估了它的重要性。極具反諷意味的是,《我在山東(dong) 當院長》提供的很多東(dong) 西在本質上屬於(yu) 道家思想。
二十多年前,貝淡寧懷揣著成為(wei) 中國政客的夢想來到中國。既然實現了這個(ge) 夢想,他開始反思,自己沒有真正完成這個(ge) 任務。貝淡寧宣稱,副院長做了大部分的工作,他更多是一種“象征性”人物。筆者作為(wei) “上海院長”想提出不同的看法。雖然貝淡寧或許將其角色更多視為(wei) 一種創新,而非實際的領導崗位,但我懷疑他周圍的人也有同樣的感覺。外國人常常喜歡裝酷或者在中國扮演象征性角色,但是,這並不能回避其擁有真實的影響力。正如中國高級官員在交流時也使用小黃臉表情符號,外表在政府管理中至關(guan) 重要,象征性院長發揮的作用或許比他想象的更大。其實,在他的最後一章,貝淡寧本人提供了有關(guan) 象征性領導的極具說服力的論證。他似乎沒有充分意識到自己的優(you) 勢。
如果和貝淡寧的其他著作如《賢能政治》(2015)和《正義(yi) 層秩論:為(wei) 什麽(me) 社會(hui) 等級差異在中國和其他地方很重要》(和汪沛合著2020)相比,《我在山東(dong) 當院長》的貢獻看來似乎有些隨意性。有些章節集中在瑣屑的議題上如染發和使用表情符號等,作者依靠一係列個(ge) 人逸聞趣事的方式講述的。但是,終極而言,本書(shu) 談論的是如何欣賞外表扮演的角色,為(wei) 我們(men) 打開大門去更好地理解這個(ge) 世界,其中,外表概念真正具有實質性的意義(yi) 。
作者簡介:德安博(Paul J. D’Ambrosio) 美國波士頓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文化中心主任。主講中國哲學。他發表了大量有關(guan) 儒家、道家、新道家、中古時期中國思想、當今以用戶資料為(wei) 基礎的身份驗證以及人與(yu) 人工智能/算法之間的關(guan) 係等文章。
譯自:An Insider’s Look at China’s Outside Reality: On Daniel Bell’s “The Dean of Shandong” by Paul J. D’Ambrosio
An Insider’s Look at China’s Outside Reality: On Daniel Bell’s “The Dean of Shandong” (lareviewofbooks.org)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和英文原刊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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