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何以不憂

作者：李素英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八月初八日癸未

          耶穌2023年9月22日

在儒家所追求的理想人格——君子人格的構成中，仁是一個(ge) 根本因素，在“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的君子之道中，仁具有優(you) 先地位。那麽(me) ，仁者為(wei) 何能夠達至“不憂”的心理狀態呢？

內(nei) 省不疚

孔子說：君子不憂不懼。司馬牛不解：不憂不懼，就可以稱之為(wei) 君子嗎？孔子回答：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朱熹解釋說：君子平日為(wei) 人處世光明正大，坦坦蕩蕩，無一事不可對人言，所以在內(nei) 省時能做到沒有一絲(si) 一毫的愧疚，自然能不憂不懼。

“內(nei) 省不疚”，即是“心安”。在孔子與(yu) 宰予關(guan) 於(yu) “三年之喪(sang) ”的討論中，便顯示出人之“仁”或“不仁”的主觀基礎或判斷標準，就是“心安”。麵對宰予對“三年之喪(sang) ”的質疑，孔子的回應十分簡約：“於(yu) 女安乎？”絲(si) 毫不究其他，而是直指其心。這在一定程度上指出：人世間的事情，無論如何困難或複雜，始終有一真實而簡單的依據，那就是心安與(yu) 不安。所作所為(wei) 若在自己之心能無愧於(yu) 人、無愧於(yu) 己而安，便是事情能夠真正推動延續下去的根本原因。否則，這種行為(wei) 便值得懷疑與(yu) 商榷。正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出發，孔子反對“以德報怨”，力主展現真實、可信、可親(qin) 的自我，提出“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孔子將那種虛情假意、偽(wei) 善欺世之人斥為(wei) “鄉(xiang) 願”，認為(wei) 他們(men) 是道德敗壞的小人。孔子本人愛憎分明，喜怒哀樂(le) 形之於(yu) 色：對於(yu) 以木偶人殉葬的反人道行為(wei) ，他破口大罵；對於(yu) 顏淵英年早逝，他悲痛欲絕；對於(yu) 知天命之年被委以重任，他喜不自禁……種種記載，將孔子豐(feng) 富的情感世界展現於(yu) 世人麵前。可見，從(cong) 情感角度來講，君子應當是具有真實道德情感的大愛之人。

孟子將“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視為(wei) 君子三樂(le) 中的第二樂(le) ，很明顯，這是一種道德之樂(le) 。人的行事皆由誠而發，無愧於(yu) 天、地、人、我，此時的快樂(le) 便是“樂(le) 莫大焉”，這種道德情感便是最高的愉悅之情。

欣然愛人

孔子以“愛人”來定義(yi) “仁”。董仲舒認為(wei) ，仁者之“愛”是愛他人而非愛自己。這種“愛人”的品德為(wei) 人本身所具有。《中庸》引孔子的話說：“仁者人也”，“仁”是人的內(nei) 在本質。孟子提出人性善的觀點，為(wei) 仁愛思想提供了更多理論支撐。他之所以堅持人性善，是在對日常生活的觀察中體(ti) 悟到的：當突然看到懵懂無知孩童將要掉入井裏時，任何人都會(hui) 產(chan) 生驚恐傷(shang) 痛之情，而這並非出自功利性的利害考量、名譽算計，而是自然流露出的源自內(nei) 心本然善心善意的悲憫之情。孟子認為(wei) ，這是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也是道德的根源。

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建立是由感情開始的，而這種感情又生於(yu) 人的本性。所以，“仁”作為(wei) 道德意識，首先要愛親(qin) ，從(cong) 愛自己的父母兄弟做起。孟子提出，親(qin) 親(qin) 即是仁，敬長即是義(yi) ，仁義(yi) 便在人人皆有的家庭倫(lun) 常中得到了表現。而能夠做到以事親(qin) 之孝和從(cong) 兄之悌的實踐為(wei) “樂(le) ”，在孟子看來，是最為(wei) 根本的一種快樂(le) 。所以，他把“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放在君子三樂(le) 的首位。

這種快樂(le) 的道德情感是無窮的，所以“仁”的精神就不能也不會(hui) 僅(jin) 僅(jin) 停留在愛自己親(qin) 人的家庭層麵。孔子要求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孟子明確提出要把施愛對象從(cong) 家人向大眾(zhong) 過渡：“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仁者從(cong) 事親(qin) 、從(cong) 兄的孝悌之行做起，將個(ge) 人之愛拓展至其他社會(hui) 成員，自然會(hui) 構建出和諧友愛、良性互動的人際關(guan) 係。“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在自發性的道德實踐中，感受著人際交往中的愛與(yu) 敬以及相伴而來的快樂(le) ，仁者當然不憂。

樂(le) 天知命

“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孔子將“知命”視為(wei) 成就君子人格的內(nei) 在要求。《周易》中說：“樂(le) 天知命，故不憂”，這裏的“命”主要是指一種人力無法決(jue) 定與(yu) 掌控的客觀限製，而“天”則主要指道德之天，它是人類道德的根源。

何謂“知命”？人生在世，生命有限而易失，不僅(jin) 個(ge) 體(ti) 立德、立功、立言的事業(ye) 必然要受到許多因素的影響和製約，而且也難免遇到吉凶、禍福、得失、榮辱等命運的困擾。當年孔子及其弟子受困於(yu) 陳、蔡之間，子路就不理解為(wei) 何夫子“累德、積義(yi) 、懷美”卻身處困境。孔子認為(wei) ，君子必須要正視並接受自身所處境遇，即“知命”。隻有這樣，才可以消解因吉凶、禍福、順逆、窮達等帶來的種種困擾。

何謂“樂(le) 天”？天有道，而人最為(wei) 靈秀，所以天道需要由人來體(ti) 現。“天生德於(yu) 予”“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孔子認為(wei) 人的德性是上天賦予的，隻要修德踐仁便可上達天道。因此，君子應了解自己擔負的神聖使命，以踐行上天賦予的德性品質為(wei) 樂(le) ，即“樂(le) 天”。以顏回為(wei) 例，他樂(le) 居於(yu) 人不堪其憂的陋巷中，過著一簞食、一瓢飲的清苦生活，是因為(wei) 他有著超越物質生活之上的精神道德選擇，所以孔子讚其“賢哉”。

君子樂(le) 天知命，所以無論境況如何，都能安之若素，無所憂慮。孟子說，為(wei) 死者而哭的悲哀，不是做給生者看的。依德而行不違禮製，不是為(wei) 了謀求一官半職。言語一定信實，不是為(wei) 了讓人知道自己行為(wei) 端正。就是說，君子立身處世，隻是行其當行，為(wei) 其當為(wei) 。

儒家先哲借助“仁者不憂”這一論斷，為(wei) 世俗人生構建出高遠宏大的生活意義(yi) 和相應的精神境界，樹立起儒家君子達觀進取的人生態度，豐(feng) 富了君子的價(jia) 值內(nei) 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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