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哲學研究中華而不實的作風——暨中國哲學研究的內(nei) 卷及其克服
作者:蔡誌棟(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中國文化》第1卷第114期,2023年3月
摘要:中國哲學研究中華而不實的作風也即內(nei) 卷,主要表現為(wei) 研究對象和學術話語“兩(liang) 個(ge) 陳舊”。克服研究對象的陳舊,就既要發現出土文本,又要吸收文字化程度不高的材料作為(wei) 哲學的研究對象。克服學術話語的陳舊,就要結合研究對象的更新,勇於(yu) 突破前輩的研究方法,在對他們(men) 表達敬意的前提下,另辟蹊徑。此外,中國哲學研究上價(jia) 值的迷茫既是內(nei) 卷的結果,又為(wei) 內(nei) 卷推波助瀾,主要表現為(wei) “三個(ge) 混亂(luan) ”:把學術研究的客觀性、技術性和價(jia) 值空無混淆起來;把對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繼承發揚和複古主義(yi) 混同起來;把學術研究對私人的效果和學術研究本身的價(jia) 值等同起來。正視中國哲學研究中華而不實的作風,方可使中國哲學再次成為(wei) 生命的學問。
關(guan) 鍵詞:中國哲學 內(nei) 卷 非文本材料 價(jia) 值空無
本來想把題目定為(wei) “學術的內(nei) 卷及其克服”,轉念一想,“學術”的範圍太大,自己所經營的隻是中國哲學,甚至隻是中國近現當代哲學,至於(yu) 其他學科什麽(me) 情況,未必了解,因此還是保持謹慎為(wei) 好。
關(guan) 於(yu) 內(nei) 卷,有著極為(wei) 嚴(yan) 格的界定。指的是“在人多地少的客觀情況下,很容易導致越來越高的單位土地勞動投入和越來越低的邊際回報,從(cong) 而形成一個(ge) 比較頑固難變的封閉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甚至能夠抵禦、排除質變”。但是,在其流傳(chuan) 過程中,人們(men) 逐漸對其作出了廣義(yi) 的理解,大體(ti) 意思是說,圍繞著某一個(ge) 領域或者對象,反複咀嚼、深度耕耘,結果卻不如人意,進步很少,很多情況下原地踏步。“為(wei) 賦新詞強說愁”,這句老話,點出了其精髓。如果是口香糖,也許早就一口吐在地上了,因為(wei) 已經沒有了味道,而且粘口,煩人得很。可是因為(wei) 人活著必須吃飯,必須從(cong) 事某個(ge) 行當,——在本文中,必須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便將前人說過的話反複的說。至於(yu) 說話的人有沒有覺得無聊,不得而知。也許,有的人還覺得津津有味,因為(wei) 那是自己花了二十多年才學會(hui) 的本領。人生又能有幾個(ge) 二十年呢?這就形成了中國哲學研究中某些華而不實的作風。
中國哲學研究中,華而不實或者說內(nei) 卷主要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方麵是研究對象的陳舊,還有一個(ge) 方麵是學術話語的陳舊。可稱為(wei) “兩(liang) 個(ge) 陳舊”。同時,中國哲學研究上的價(jia) 值的迷茫,又為(wei) 內(nei) 卷做著注腳,既是其後果,又為(wei) 其推波助瀾。
一、研究對象的內(nei) 卷
先說第一個(ge) 方麵。所謂研究對象的陳舊,指的是自從(cong) 有了中國哲學這門學科,百年來,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研究對象雖然在具體(ti) 人物是哪幾個(ge) 這個(ge) 問題上,偶爾還會(hui) 有爭(zheng) 論,但基本就是那些人,偶爾增減屈指可數的幾位。我們(men) 的老師輩的老師輩,因為(wei) 進入這個(ge) 行當的時候,篳路藍縷、一片荒蕪,因此可以比較方便的找某個(ge) 人物作為(wei) 研究對象,都有填補空白的功績。到我們(men) 老師輩,研究對象基本上都被前人研究過了。這個(ge) 時候,除去我接下來說的研究話語的轉變之外,他們(men) 的研究思路往往表現為(wei) 不是研究個(ge) 案,而是研究脈絡、專(zhuan) 題、問題。但是,無疑,研究脈絡也好、專(zhuan) 題也好、聚焦於(yu) 問題意識也好,具體(ti) 落實下來,還是要研究人物,而且,往往還是那些人物。
比如研究中國近現代哲學史的,當然會(hui) 研究康有為(wei) 、梁啟超、譚嗣同、嚴(yan) 複、王國維、章太炎、孫中山、陳獨秀、李大釗等人。這是以研究個(ge) 案人物為(wei) 中心。如果要研究中國近現代的非理性主義(yi) 思潮,也會(hui) 尋找這些人物身上的相關(guan) 思想因素。比如高瑞泉教授的名作《天命的沒落——中國近代唯意誌論思潮研究》,選擇的人物便包括了王國維、譚嗣同、梁啟超、章太炎等人。如果說個(ge) 案研究是從(cong) 個(ge) 案人物提出論點,那麽(me) ,專(zhuan) 題研究的做法、寫(xie) 法卻是先呈現觀點,再由個(ge) 案人物來加以展示。楊國榮教授的著作《實證主義(yi) 與(yu) 中國近代哲學》研究的卻是中國近代實證主義(yi) 思潮,在具體(ti) 寫(xie) 作方式上,也是落實為(wei) 個(ge) 案研究。這本著作包括了嚴(yan) 複、王國維、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等人物。
從(cong) 學科發展的角度看,這是一個(ge) 規律,也是必要的。所謂“橫看成嶺側(ce) 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單純的個(ge) 案研究和處於(yu) 某種脈絡之中的個(ge) 案研究,還是存在不同。個(ge) 案研究以人物為(wei) 主,需要考慮人物的方方麵麵,從(cong) 他的生平到師承,從(cong) 他的主要思想觀點到他的後世影響,不一而足;脈絡研究,或者更加精確的說法是,專(zhuan) 題研究,甚至聚焦性極強的問題意識研究,卻管不了那麽(me) 多。究竟是注重某個(ge) 人物的師承還是主要思想觀點,要看主題,也就是說,要看作者想幹什麽(me) 。專(zhuan) 題研究必然是掛一漏萬(wan) 的,甚至是一葉障目、見木不見林的。當然,我說的是從(cong) 這個(ge) 脈絡研究中涉及的個(ge) 案的角度說是這樣,但是,從(cong) 脈絡本身而言,卻是串珠成線、積線成麵,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某種現象從(cong) 宏觀上有更全麵的了解。
我曾經有一陣對專(zhuan) 題研究腹誹得很。因為(wei) 我認為(wei) ,在個(ge) 案研究沒有充分展開之前,對專(zhuan) 題的研究必然是片麵的。就像你沒有了解某個(ge) 人,卻要把他列入某個(ge) 宗族或者派別之中,豈不是本末倒置?但是,後來我轉變了觀念。這裏麵涉及非常複雜的原因。
一個(ge) 原因是,事實上我們(men) 永無辦法做到對一個(ge) 個(ge) 案做出巨細無遺的研究,但是,對專(zhuan) 題的研究又迫在眉睫,這個(ge) 時候,必須先去做專(zhuan) 題研究。
一個(ge) 原因是,個(ge) 案研究和專(zhuan) 題研究處於(yu) 良性的互動之中。我先前隻看到了個(ge) 案研究是專(zhuan) 題研究的前提,沒有看到專(zhuan) 題研究也可以促進個(ge) 案研究。比如,就像我上文說的,對人物的曆史影響的研究無疑構成了個(ge) 案研究的組成部分。而這個(ge) 曆史影響,反過來看,也正是某種脈絡的雛形。比如對王陽明哲學的研究,如果局限於(yu) 其自身,對他的全麵性和深刻性的挖掘是會(hui) 有限度的。但是,如果結合王門後學的發展,結合其左翼和右翼,甚至結合王學在中國近現代如何體(ti) 現在各大著名思想家那裏,發揮了主體(ti) 能動性的一麵,那麽(me) ,我們(men) 對王學內(nei) 在維度的理解和詮釋可以更加細致,也更加正確。
然而,無論是哪種研究方法,研究對象實際上還是那些哲學家。差別在於(yu) ,個(ge) 案研究聚焦於(yu) 個(ge) 別哲學家,專(zhuan) 題研究聚焦於(yu) 一批哲學家,不同的專(zhuan) 題研究聚焦於(yu) 不同的哲學家(有時還是相同的哲學家)。就像搭積木,在不同的要求和期望下被搭成了不同的形狀。積木還是那些積木。
顯然,克服研究對象固化、內(nei) 卷化的最直接的方法是,發現新的研究對象。
不能否認中國哲學界對此也是有明確意識的。這個(ge) 意識也是不以人的主觀意誌為(wei) 轉移而發生的。促成研究對象發生變化的一個(ge) 原因是,地下文本的不斷被發現。其實質是出現了新的研究人物,或者舊的研究人物的新的材料。比如《論語》是中國哲學史研究中的經典文本。海昏侯墓的挖掘發現了《齊論語》,無疑增加了研究《論語》、孔子、儒家的新材料。地下竹簡的不斷發現也是一個(ge) 典型的例子。
地下材料的發掘,對於(yu) 研究對象的合法性是不需要論證的。這大概是因為(wei) 人們(men) 以古為(wei) 貴。人們(men) 往往認為(wei) ,誰要是研究《論語》那就是學問家;誰要是研究沾著泥巴味的材料,那就是高明的學問家。似乎以年代之久遠、材料之古舊作為(wei) 了學問之深厚與(yu) 否、思想深刻與(yu) 否的標準。
雖然對於(yu) 地下材料的哲學化是需要的,也是必要的,但也是不夠的。何況地下材料有限,一旦被發現就會(hui) 成為(wei) 某些部門、單位的獨門秘籍,輕易不肯示人。也許,這也是催生地下材料造假的一個(ge) 學術化的理由(除去商人的經濟理由之外)。
於(yu) 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流傳(chuan) 的,但其哲學化程度不高的材料成為(wei) 了一個(ge) 選項。這些材料也是平常可見的,但一般不是哲學史研究的對象,可能是文學史、甚至通俗文學史的研究對象,也可能是風俗史的研究對象。其特點就是隨時可見。多年前葛兆光教授主張的一般思想史、信仰史所指向的,就是這樣的材料。可見學界早已注意到研究的這個(ge) 層麵。不過,葛兆光教授供職於(yu) 曆史係而不是哲學係,這就說明,哲學係的朋友還沒有把這當做哲學研究的重要對象。不僅(jin) 如此,反而覺得不登大雅之堂,沒有嚼勁。似乎忘記了中國哲學的一個(ge) 精髓是“極高明而道中庸”。八寶樓台當柴燒,究竟是樓台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答案是自明的。但哲學界的朋友還是扭捏得很,不肯目光平視。之所以說是平視,而不是下視,因為(wei) 他們(men) 是喜歡下視的,聚焦於(yu) 地下文字材料就是一例。他們(men) 也是目光向上的,聚焦於(yu) 所謂的精英人物就是一例。
這裏還需要強調的一個(ge) 問題是,無論是地下材料還是流傳(chuan) 已久的一般材料,能夠作為(wei) 研究對象的,有的人認為(wei) 隻能是文字材料。哲學處理的是思想,而且是理性化表達的思想,這樣的思想似乎隻能以文字的方式表現出來。可是,這其實也是一個(ge) 錯誤的觀點。將非文字的材料交給曆史係、繪畫係等專(zhuan) 業(ye) 的朋友,與(yu) 其說是哲學係朋友的大方,不如說是懶惰加無能。當然,從(cong) 整個(ge) 學術體(ti) 係的發展來說,因為(wei) 哲學係的已經照顧了文字材料,而曆史係、繪畫係的照顧了非文字材料,所以還是互補的,大概並無多大缺陷。但就哲學係本身的工作而言,卻存在遺憾。
可見,新材料的發現和肯定是克服材料方麵內(nei) 卷的一個(ge) 辦法。“發現”一詞容易理解,“肯定”一詞需要多做些解釋。它的意思是,材料已經在那裏了,但它們(men) 是否是哲學研究的對象,卻不是誰都能承認的。比如民國的中小學教科書(shu) ,雖然有的研究者已經做出了精彩的哲學分析,但在有的研究者那裏,卻仍被不屑一顧。當然,我無疑是主張這樣的材料也是哲學研究的材料的。目前,各種古籍比以往更加容易獲得,民國的報刊雜誌上的文獻也不需要像以往那樣在圖書(shu) 館裏挖掘了,各種文獻的電子化程度極其高,覆蓋麵廣,雖然對研究單位的財力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為(wei) 需要花高價(jia) 購買(mai) 、開通權限),但是,對哲學史的研究而言,也開辟更廣闊的領域,這一點也是無疑的。
同時,非文字材料作為(wei) 哲學研究對象的身份也需要得到肯定和承認。再次強調,否認非文字材料的哲學研究對象的身份,當然可以是研究者的一家之言,但在總體(ti) 上,這其實是自縛手腳,是研究方法乃至研究視野局限的表現。行文至此,就需要對中國哲學內(nei) 卷化的另一個(ge) 表現也就是研究方法的矮化做出論述了。
二、學術話語的內(nei) 卷
無論材料是既定的還是可以被發現和肯定的,研究話語或者說主要是研究視野和研究方法都是重要的。
研究話語不僅(jin) 僅(jin) 是施展於(yu) 研究對象的,就像刀施展於(yu) 蛋糕一樣;——而且,也是發現或肯定研究對象的:就像模具施展於(yu) 月餅一樣。比如,在把哲學看作是理性化的思考和表達的方式的觀點的視野下,哲學的研究對象大概隻能是文字性的材料。但這顯然是受到了研究方法的局限。如果我們(men) 拓寬研究手段,那麽(me) ,不僅(jin) 文本材料,而且實物材料也能成為(wei) 研究對象。這就大大增加了哲學研究對象的數量和品種。研究的對象和研究的成果不是一回事,可惜很多人沒明白這個(ge) 道理。
相對而言,在西方哲學那裏,分析哲學更加聚焦於(yu) 文字材料,目前,絕大部分中國哲學的成果雖然在分析的細密度上不能和分析哲學相比,但其內(nei) 在理路是一致的。
現象學的研究對象則寬泛很多。他麵對一個(ge) 杯子、一幅畫這樣的非文字的、甚至非文本的材料,都能進行哲學研究。哲學史上著名的例子就是梅隆·龐蒂。他發現使用現象學方法後,哲學家麵對著杯子這樣的實物也能暢所欲言。當然,就目前的形式而言,無論研究對象是文字材料還是非文字材料,最終形成的成果,基本上是文字性的,也就是說,是文章或者著作。哲學界很難接受行為(wei) 藝術。好在還有藝術界能夠接受溢出了目前哲學界規矩的東(dong) 西。這大概就是老話所說的“老天為(wei) 你關(guan) 上了門,他會(hui) 為(wei) 你打開一扇窗”。目前,中國哲學界也有少數學者采取現象學的方式關(guan) 注非文字、乃至非文本的材料,這是需要肯定的。
研究方法的內(nei) 卷的和研究對象的內(nei) 卷還是存在不同。如果說後者的內(nei) 卷表現為(wei) 研究對象的陳舊,那麽(me) ,前者的內(nei) 卷雖然也是表現為(wei) 研究方法的陳舊,但這種陳舊卻是以創新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或者說,僅(jin) 僅(jin) 看其研究方法,我們(men) 甚至會(hui) 覺得這是在創新,但是,如果聯係研究對象的陳舊,那就會(hui) 發現,那還是內(nei) 卷,雖新無礙於(yu) 其舊。
我並無興(xing) 趣全麵的回顧中國哲學史研究方法的曆史流變。隻想對目前學界的兩(liang) 個(ge) 個(ge) 案研究上顯現出來的研究方法的趨向略說幾句。
一個(ge) 個(ge) 案是莊子研究。莊子研究從(cong) 來是熱點。哲學界如此,文學界也如此。然而,從(cong) “存在”(Dasein)的角度對莊子展開研究卻是近幾十年的事。在我們(men) 的老師輩那裏,“存在”的話語是時髦的,而且也是深刻的。那正是20世紀八十年代,存在主義(yi) 湧入中國,為(wei) “第三次思想解放運動”提供了思想的養(yang) 料。莊子的心靈自由的特點最為(wei) 契合這個(ge) 思潮。也誕生了一批名作。比如後來在大陸屢次翻印的陳鼓應教授的《莊子今注今譯》,以及出版於(yu) 21世紀,但其精神的起點卻是20世紀八十年代的楊國榮教授的《莊子的思想世界》。
然而,如果我們(men) 這一輩還是在說“存在”,那是否有點陳舊、不思進取了呢?
如果我們(men) 的學生輩也是在說“存在”,用“存在”來解讀莊子,而無論是對莊子文本的掌握,還是對“存在”話語資源的嫻熟,都存在問題,那是否是需要反思的?
另一個(ge) 個(ge) 案是孟子。孟子自從(cong) 升格運動之後,也是一再成為(wei) 研究熱點。如果說莊子突出的心靈自由的維度,孟子以其大無畏的氣概,在高揚人類的主體(ti) 性、對專(zhuan) 製製度的批判等方麵都受到了褒揚。圍繞著他的性善論、仁政說、對道德主體(ti) 性的強調,中國哲學界誕生了海量的文獻。每年不知要產(chan) 生多少篇研究孟子的碩士學位論文,還有不算少的博士學位論文。可是,關(guan) 於(yu) 孟子,這些論文又究竟說出了多少新東(dong) 西呢?
這也罷。身為(wei) 學生總要畢業(ye) ,留來留去成冤家;身為(wei) 學者總要寫(xie) 文章,不寫(xie) 不發就要扣績效;身為(wei) 期刊總要發論文,不發論文那就是失職。也別說外審得到了高分,也別說得獎了,也別說被轉載了。外審作為(wei) 程序,總要評分;評獎作為(wei) 製度,總要給人獲獎;期刊轉載,那也是工作。
隻是問問自己的良知,那真是好文章嗎?
其實這一切都不是問題。因為(wei) 那就是工作。可是,如果一上來就說別人研究孟子的思路都是錯的,孟子其實想說什麽(me) ,就像今年(2021年)剛剛發表在滬上某著名學府學報上的某篇文章所說的那樣,那與(yu) 其說讓人感慨後生可畏,長江後浪推前浪,不如說讓人感歎中國哲學之內(nei) 卷一至於(yu) 斯。為(wei) 了顯示創新度,不僅(jin) 把別人對孟子性善論的觀點再次說一遍,而且指責別人都說錯了。
千萬(wan) 別以為(wei) 這隻是某學報的神操作。在中國哲學界甚至哲學界的頂尖刊物上,類似的神作不絕如縷。還是說孟子。孟子的“在我者”和“在外者”的區分已然是學界常識。在我們(men) 的老師輩那裏也早已說了不知多少遍。沒想到,在21世紀過去20年之後的2021年,有的著名刊物還是刊發類似的文章。一上來也指責別人的解釋都錯了。可是,我發現除了把事情搞亂(luan) 之外,該文沒有提供多少新見。也許搞亂(luan) 本來已經很清楚的事情,也是對學術發展做出貢獻的方式。這幾乎是肯定的,因為(wei) 為(wei) 學界的繼續澄清提供了前提,功莫大焉。
如果做中國哲學做到了這種程度,那還不如躺平為(wei) 妙。
提出克服學術話語、研究方法內(nei) 卷的方法要困難很多。事實上,那些文章之所以造成了研究方法的內(nei) 卷,一個(ge) 原因恰恰是他們(men) 試圖克服以往研究方法的陳舊。但是,他們(men) 要麽(me) 不敢在研究方法上(有的時候甚至是研究對象!)“反叛”自己的老師輩,要麽(me) 因為(wei) 研究對象的陳舊束縛了研究方法創新的努力,甚至使得在方法上的努力和突進變得可笑。
不過,這些論述本身也提供了研究話語、研究方法推陳出新的一條道路,那就是結合研究對象的更新,勇於(yu) 突破前輩的研究方法;不是批評別人對莊子、孟子這些哲學界的老對象的研究都錯了,而是在對他們(men) 表達敬意的前提下,另辟蹊徑,由研究對象的翻轉帶動研究話語的更新。
或許,這是中國哲學再次成為(wei) 生命的學問的一種可能方向。然而,目前中國哲學研究在價(jia) 值上也是處於(yu) 迷茫之中。
三、價(jia) 值的懷疑
本質上,任何行當、任何專(zhuan) 業(ye) 本身都應該有價(jia) 值的訴求。否則,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人投身那個(ge) 行當呢?當然,這個(ge) 問題不應該被理解為(wei) ,有的人的確是為(wei) 了謀生而投身某個(ge) 行當,有的人世世代代就在那個(ge) 行當裏“幹飯”,這樣的現象不存在。這個(ge) 反問,隻是說,有的人會(hui) 因為(wei) 真心喜歡某個(ge) 行當而投身到那個(ge) 行當,不僅(jin) 把它當做自己的飯碗,而且當做自己人生意義(yi) 的寄托。
相對而言,中國哲學比其他任何行當都更需要價(jia) 值的投射。不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哲學就其創立之初是“愛智慧”,既是知識,又涉及德性;而且,中國的學問,樁樁件件都要上關(guan) 天道,下涉人事。
就我本人對中國哲學的認識而言,在我授課的過程中,一直試圖實現三個(ge) 目標:第一個(ge) 目標是知識的傳(chuan) 授,第二個(ge) 目標是思維的訓練,第三個(ge) 目標則是價(jia) 值的追求。雖然中國哲學的研究和中國哲學的教授多多少少還是存在一定的不同,但似乎也是可以類比的。知識的傳(chuan) 授,大概可以對應於(yu) 研究對象本身的確立。思維的訓練,對學生而言是初步的、基本的哲學思維的訓練,大概可以對應於(yu) 研究方法、學術話語的呈現。價(jia) 值的追求對教授學生而言是確立正確的世界觀、價(jia) 值觀、人生觀,從(cong) 學術研究的角度看,則是這樣的研究意圖傳(chuan) 達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作者要通過這樣的研究顯示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觀。
如果說在研究對象和學術話語上,中國哲學的研究表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陳舊”,那麽(me) ,在價(jia) 值追求上,中國哲學的研究則表現為(wei) “三個(ge) 混亂(luan) ”。
第一個(ge) 混亂(luan) 是把學術研究的客觀性、技術性和價(jia) 值空無混淆起來。
最近三十年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一個(ge) 重大區別是,借用李澤厚的話說,就是“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李澤厚說這番話的時候還是20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其說法主要一種預測,是否其中包含著某種憂心忡忡?那便不得而知了。就其和劉再複的對話而言,他已經斷然“拒絕革命”了,所以,似乎他也是主張做學問家,不做思想家的。但是,拒絕革命不是拒絕啟蒙;拒絕革命恰恰是擁抱啟蒙。因此,我猜想即便是李澤厚先生,也是以一種擔憂的心態說出那番話的。意思是,因為(wei) 個(ge) 體(ti) 選擇,還因為(wei) 當時所呈現的客觀情況,學術界表現出了“學術家凸顯”的情態,這是需要注意的。
但是,最近二十多年來,李澤厚先生當時的預判變成了現實。這倒也沒什麽(me) ,本來,學術和木工一樣,也是一個(ge) 有著自身技術要求的行當,其最初的目的也是養(yang) 活一批人,並滿足社會(hui) 需求。不過,肯定學術的技術性,也就是論文要有摘要、要有關(guan) 鍵詞、寫(xie) 作過程中不要抄襲、涉及他人的觀點要寫(xie) 明出處等等這些繁瑣的要求,並不意味著學術在價(jia) 值上是空無的。注意,我這裏特地避免使用“虛無”這個(ge) 概念。因為(wei) 這個(ge) 概念具有特殊的含義(yi) 。價(jia) 值虛無本身也是價(jia) 值。價(jia) 值空無則是避免任何價(jia) 值。
在這個(ge) 問題上,或許九十年代“人文精神大討論”中提出的“崗位意識”值得注意。我認為(wei) ,這個(ge) 提法引發了價(jia) 值空無的趨向。崗位意識就其初衷而言,意思是說知識分子要做好本職工作。就像木工要做好本職工作一樣。但是,這裏麵包含著複雜的問題。
顯然,我們(men) 憑直覺就可以知道,知識分子和木匠還是略有不同。無論木匠如何盡職盡業(ye) ,傳(chuan) 遞著積極的價(jia) 值,但是,這些精神和價(jia) 值是需要有人來提煉的。知識分子的身份則是雙重的,一方麵他作為(wei) 百工之一,也應該盡職盡業(ye) ;另一方麵,他是明確的價(jia) 值的主張者。甚至有的知識分子由此產(chan) 生了分裂:人格上的卑劣者,主張上的巨人。
複雜性不僅(jin) 體(ti) 現於(yu) 此,還體(ti) 現在,什麽(me) 是知識分子的崗位意識?一個(ge) 不做好木工活而滿足於(yu) 宣傳(chuan) 木工精神的木工,人們(men) 不會(hui) 認為(wei) 那是一個(ge) 合格的木工,但是,一個(ge) 不認真上課,卻認真寫(xie) 公眾(zhong) 號宣傳(chuan) 人文價(jia) 值的中國哲學學者是不是在堅守他的崗位?我們(men) 的回答是,他隻堅守了他的一半的崗位。這個(ge) 回答是比較中性的。因為(wei) 中國哲學學者的崗位要求顯然是比較豐(feng) 富的。但是,就“崗位意識”這個(ge) 概念提出的初衷而言,卻是勸誡學者放棄其人文關(guan) 懷,並且天真的以為(wei) 做好所謂的本職工作就會(hui) 有人文價(jia) 值。
這二十年來,我們(men) 看到大量的中國哲學成果誕生。但是,其中一些成果究竟有著什麽(me) 樣的人文關(guan) 心,值得存疑。如果說早些年對價(jia) 值的回避是一種保護性的反應,那麽(me) ,近年來,有的人已經忘記了中國哲學研究還應該有價(jia) 值關(guan) 懷的。
第二個(ge) 混亂(luan) 是把對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繼承發揚和複古主義(yi) 混同起來。
中國哲學研究無疑會(hui) 麵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近幾年來,國家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弘揚不遺餘(yu) 力。請千萬(wan) 注意我的措辭,我說的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而不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雖然我們(men) 會(hui) 認為(wei) 需要弘揚的無疑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而不是所有傳(chuan) 統文化,而且對何謂優(you) 秀本身存在著很大爭(zheng) 議,但有沒有強調這一點,還是不一樣。
我們(men) 看到,在社會(hui) 上,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得到了事無巨細的弘揚,泥沙俱下。一次我外出,在街上看到一個(ge) 寫(xie) 著“國學館”的門麵。仔細打量,才發現原來是一個(ge) 麻將館。而“女德班”之類也打著傳(chuan) 播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旗號四處肆虐、斂財。其所謂的女德,根本不是現代文明的要求,而是三從(cong) 四德,有的地方甚至提出了“裹三寸金蓮”的要求。
這些似乎與(yu) 中國哲學研究無關(guan) ,但它們(men) 至少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為(wei) 我們(men) 理解中國哲學研究中出現的複古主義(yi) 提供了注腳。中國哲學研究中的複古主義(yi) ,包括但不限於(yu) 對經學作高度推崇、但幾乎缺乏反思的研究。注意,我不是說所有的經學研究都是複古主義(yi) ,事實上,近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出了一套叢(cong) 書(shu) :“經史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文庫”,主編張誌強先生明確指出,對經學研究也包括了複述型和反思型。我們(men) 當然需要看到經史子集作為(wei) 傳(chuan) 統學科門類的重要性。經無論如何是中國哲學研究的對象,但是,既然是研究,學術話語和價(jia) 值立場便十分重要。不能因為(wei) 經是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而認定對它的研究便隻能是注疏型的;差別在於(yu) ,古人的注疏是文言文,今人的注疏是白話文,還會(hui) 有英文摘要翻譯,規範得很。甚至還可以借此拿學位、得職稱。
中國哲學研究中複古主義(yi) 的表現還包括有的學者提出的,把文化保守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等同起來。認為(wei) 中國的民族主義(yi) 就是文化保守主義(yi) ,忽略了、否定了民族主義(yi) 的多元性。事實上,如果承認民族主義(yi) 的主幹是民族國家的話語,那麽(me) ,文化保守主義(yi) 建立的隻是傳(chuan) 統中國,對此,學界喜歡用帝國來稱呼之,它在民主主義(yi) 革命中已經轟然倒塌;當前,中國的民族國家的話語就是馬克思主義(yi) 的原則。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需要繼承發揚的,然而,無論在社會(hui) 上,還是在學術研究上,甚至延伸到國家建設層麵,任何複古主義(yi) 都在混淆視聽。
第三個(ge) 混亂(luan) 是把學術研究對私人的效果和學術研究本身的價(jia) 值混同起來。
所謂私人效果,意思是學術研究的成果,發表於(yu) 核心期刊、獲得獎項、結集出版、獲得課題資助,都會(hui) 給研究者帶來名利,使之成為(wei) 教授、博導,戴上各種人才帽子。有的人開玩笑說:學界這幾年,以祖國大好河山命名的人才、學者已經能夠把那些河山填滿了。上海有“浦江人才計劃”,山東(dong) 有“泰山學者”,廣東(dong) 有“珠江學者”。教育部還有“長江學者”。等等。
學術研究帶來了令人豔羨的名和利。學術界儼(yan) 然也是一個(ge) 名利場。我們(men) 絕不否認這會(hui) 產(chan) 生競爭(zheng) 效應,推進學術發展,但是另一方麵,我們(men) 又憑直覺發現,帽子人才和他所傳(chuan) 遞的價(jia) 值之間並不等同。如果說科學界有屠呦呦和顏寧,那麽(me) 中國哲學界難道沒有嗎?
我們(men) 也無意於(yu) 去查查中國哲學界的屠呦呦在哪裏,我們(men) 最後或許隻能無奈的說,一切問問良知吧。但,俗話又說:你的良知被狗吃了嗎?而中國哲學據說又是“極高明而道中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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