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末事件 

作者：孔憲寧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宋書(shu) ·文帝紀》記：元嘉十九年（442）十二月詔曰：“胄子始集，學業(ye) 方興(xing) 。自微言泯絕，逝將千祀，感事思人，意有慨然。奉聖之胤，可速議繼襲。尼父德表生民，功被百代，而墳塋荒蕪，荊棘弗翦。可蠲墓側(ce) 數戶，以掌灑掃。”魯郡上民孔景等五戶居近孔子墓側(ce) ，蠲其課役，供給灑掃。《宋書(shu) ·誌第七·禮四》記：元嘉十九年，授孔隱之為(wei) 奉聖亭侯。

由《宋書(shu) 》兩(liang) 處記載可見，宋文帝元嘉十九年速議繼襲者為(wei) 孔隱之。孔景等五戶當是早在墓側(ce) 守墓人家。南朝宋據魯地，以隱之在曲阜襲爵，並以孔景等五戶為(wei) 享受朝廷欽準和優(you) 待的守墓戶。在隱之後，有惠雲(yun) 等襲封。清乾隆《孔子世家譜》始記隱之為(wei) 二十六代，為(wei) 二十二代孔衍玄孫。《晉書(shu) 》有孔衍傳(chuan) 。按《宋書(shu) 》記載，孔景是孔氏。孔景與(yu) 隱之是否一支人，未嚐可知，但二人相識，這當無疑。

後北魏奪得魯地，以孔乘奉祀，屏蔽南朝宋隱之、惠雲(yun) 等奉祀情況，孔景後人可能知道南北朝各政權選擇奉祀的內(nei) 情。

元末，五十四代衍聖公孔思晦立石刻宗圖。明正德《孔氏宗譜》（以下簡稱《正德譜》）四十七代傳(chuan) 公傳(chuan) 小字注：“元天曆年間，思晦立石刻宗圖於(yu) 祖庭之東(dong) ，家廟之前。”思晦石刻宗圖記：宋文帝元嘉十九年，孔景等五戶居近孔子墓側(ce) ，為(wei) 灑掃戶。後孔景等遺胤有孔末者，承五季之擾，殺聖人子孫幾盡，唯光嗣子仁玉，隱於(yu) 外家得免。末冒為(wei) 襲封、曲阜縣令，葬其父祖於(yu) 孔林之東(dong) 。後魯人以末之詐訟於(yu) 上，蒙後周太祖罷末，以仁玉為(wei) 曲阜縣令，襲封文宣公。故自五代及宋，孔氏所存者無幾，其有譜係同居者謂之襲封院，外居者謂之外院，非吾族也。

孔末事件，《宋史》未有記載，孔家早期著述《東(dong) 家雜記》《孔氏祖庭廣記》及今天所見仁玉的墓誌銘，亦皆未記。

2008年夏，曲阜市文物局修葺孔仁玉墓，發現墓後室券頂已被揭開，考古人員進入墓室查看，墓室已空，唯剩一塊墓石。經鑒定，碑文為(wei) 仁玉墓誌。筆者當時在濟南續修協會(hui) 修譜，曲阜市文物局局長孔德平專(zhuan) 門到協會(hui) ，送來一張墓誌的拓本。墓誌主要內(nei) 容為(wei) ：公諱仁玉，字無違。年九歲，值泗水君即世，傳(chuan) 家為(wei) 陵廟主。終製，授曲阜主簿。二年而就，轉縣令兼襲封文宣公。慕容作叛，公罹其災，孤城若粉，揖讓而出，何憂何懼！周高祖幸陵廟，即賜緋，兼賜銀器、雜彩、茶等。大宋乾德二年（964）五月二十九日薨，享年四十五。墓誌刻於(yu) 是年九月二十三日，下葬大概也就是這一天。  

按墓誌記載推算，仁玉生於(yu) 後梁末帝貞明六年（920），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九歲，父光嗣卒，乃承奉祀，服喪(sang) 三年後授曲阜主簿，又二年，轉縣令兼襲封文宣公。

思晦是首次公布孔末事件。《元史·孔思晦傳(chuan) 》緊隨而記之曰：“五季時，孔末之徒方盛，欲以偽(wei) 滅真，害宣聖子孫幾盡，至是，其裔複欲冒稱宣聖後。思晦以為(wei) ：‘不早辨則真偽(wei) 久益不可明，彼與(yu) 我不共戴天，乃列於(yu) 族，與(yu) 共拜殿庭，可乎？’遂會(hui) 族人稽典故斥之，既又重刻宗譜於(yu) 石，而孔氏族裔益明矣。”

思晦立石及《元史》所記，以為(wei) 孔末為(wei) 偽(wei) 。《正德譜》仁玉傳(chuan) 未記載孔末事，在傳(chuan) 末注引五十三代孔濤語：“予至闕裏，聞孔氏長老雲(yun) ：‘孔景等五戶之裔，非先聖之後，或出姬姓，亦未可知。’”元天曆元年（1328），孔濤由衢州詣曲阜，見思晦等族人，初聞孔末事，時思晦尚未立石。明天啟《孔氏族譜》孔弘顒作《偽(wei) 孔辨》稱：孔景蓋魯郡民也，本不姓孔，詔給聖林灑掃戶，因隨主姓。後清代、民國及今次續修的孔氏總譜皆記載孔末亂(luan) 孔之事。孔繼汾在《闕裏文獻考》卷六、卷七中記：唐昭宗天祐二年（905），四十二代光嗣以齋郎授泗水主簿，遭世叛亂(luan) ，遂失封爵。後梁末帝乾化三年（913）春，孔末見孔氏子孫單承，門祚衰弱，又多流寓他所者，乘時不綱，謀冒聖裔，遂竊世爵，計害光嗣。光嗣卒，年四十二。子仁玉，字溫如，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五月二十九日生。孔末之亂(luan) ，仁玉生甫九月，母張氏抱匿於(yu) 外家。後唐明宗長興(xing) 元年（930），魯人訴於(yu) 官曰：“曲阜令末，非聖人後，光嗣有子仁玉，育於(yu) 張氏，今十九歲矣。”事聞於(yu) 朝，乃誅末，以仁玉主孔子祀，授曲阜主簿。三年（932），遷龔丘令，襲文宣公。今人趙文坦說，繼汾綜合元、明人的記載而撰光嗣、仁玉傳(chuan) 記。【1】

清康熙《孔子世家譜》（以下簡稱《康熙譜》）記仁玉生日是五月二十九日，繼汾記仁玉生日是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五月二十九日，墓誌記仁玉卒日是五月二十九日。生忌、死忌同月同日，是巧合還是哪個(ge) 寫(xie) 錯？

孔末殺聖人子孫幾盡，此孔家不共戴天之仇，何以孔府自仁玉至思晦間十幾代人沉默不語？

民國《孔子世家譜》丹陽派、平陽派記：四十代絢，唐僖宗乾符中為(wei) 丹陽令，卒於(yu) 任上，子昌賢隨父在，有孝行，因父葬於(yu) 斯，築廬守墓，不忍離去。昌賢子子雲(yun) ，後梁五經博士，值孔末亂(luan) ，不敢還曲阜，仍居丹陽，後嗣因家焉。四十二代檜，唐昭宗天祐時任兗(yan) 州參軍(jun) ，至五季時遭孔末亂(luan) ，獨與(yu) 莊存耳，二人乃出奔，至汴州，複與(yu) 莊走失，自南徙吳越，以教授生徒為(wei) 業(ye) ，不克歸，家於(yu) 溫州平陽。平陽派遷居高淳漆橋支支譜記：後唐同光元年（923），檜公避亂(luan) 南渡，將適閩（仲良公居莆之涵江），至溫阻兵，遂居平陽。【2】這些當為(wei) 原記，當證末亂(luan) 有之。

孔濤還說道，江南孔姓者或雲(yun) 其先唐時來南，或雲(yun) 其先五季亂(luan) 離以前來南。【3】雲(yun) 其先五季亂(luan) 離以前來南者可能是丹陽派、平陽派的始祖絢、檜。

元世祖至元十九年（1282），五十三代衍聖公孔洙奉詔歸魯奉祀，至曲阜會(hui) 曲阜尹、權主祀事孔治等族人，祭奠拜謁，考訂宗支，尋赴京覲見世祖，讓爵，受國子祭酒，歸衢。

元元貞元年（1295），孔治襲封衍聖公，時孔洙已卒。元天曆元年（1328），孔濤由衢州詣曲阜，見思晦等，考訂宗支，及還，作《闕裏世譜》。《正德譜》是《闕裏世譜》的續修本，在仁玉傳(chuan) 末注引孔濤語：“《闕裏通載》：張頯達善，與(yu) 襲封衍聖公治書(shu) 雲(yun) ，孔末一事者，尤以為(wei) 不便，向來《廣記》不載，蓋諱之也。”張頯字達善，其先蜀人，及蜀滅亡，僑(qiao) 寓江東(dong) ，元代碩儒。張頯可能是與(yu) 唐末及五代時遷走江南的孔氏族人接觸中聞悉末事，閱史書(shu) 及孔氏家譜等不得，會(hui) 與(yu) 治書(shu) 相雲(yun) 之。

《春秋公羊傳(chuan) ·閔公元年》曰：“《春秋》為(wei) 尊者諱，為(wei) 親(qin) 者諱，為(wei) 賢者諱，”諱人恥也。孔府認為(wei) 先人遭難是奇恥大辱，故諱莫如深。及思晦不能忍受，《元史》方公開證之。這當說明末之事，仁玉至思晦，十餘(yu) 代襲封公俱知之。

末事早已隨絢、檜遷徙而傳(chuan) 出，隻是直到思晦怒斥末後，才算孔家正式挑明此事，後來傳(chuan) 為(wei) 以偽(wei) 滅真之案。

《舊五代史·唐書(shu) ·列傳(chuan) 二十》記：孔邈，文宣王四十一代孫。身長七尺餘(yu) ，神氣溫厚。登進士第，曆校書(shu) 郎、萬(wan) 年尉，充集賢校理，為(wei) 諫議大夫，以年老致仕。（按：《孔邈傳(chuan) 》，原本殘闕。考《冊(ce) 府元龜》雲(yun) ：乾寧五年（898），登進士第，除校書(shu) 郎。崔遠在中書(shu) ，奏為(wei) 萬(wan) 年尉，充集賢校理，以親(qin) 舅獨孤損方在廊廟，避嫌不赴職。）又《舊五代史·唐書(shu) ·明宗紀》記：天成二年（927）八月，以吏部郎中、襲文宣公孔邈為(wei) 左諫議大夫。四年（929）四月，諫議大夫致仕、襲文宣公孔邈卒。

由上述可知，孔邈是孔子四十一代孫，唐末昭宗乾寧年間進士，後唐時為(wei) 吏部郎中、襲文宣公、左諫議大夫。其親(qin) 舅獨孤損在唐末拜同中書(shu) 門下平章事，此職實際上就是宰相，有名聲，後為(wei) 朱溫殺害。

《冊(ce) 府元龜》卷五十記：後唐明宗長興(xing) 元年（930）正月，以孔子四十三代孫陵廟主仁玉為(wei) 曲阜主簿。《舊五代史·唐書(shu) ·明宗紀》記：長興(xing) 三年（932）五月，以仁玉為(wei) 兗(yan) 州龔丘令，襲封文宣公。

《正德譜》記：四十一代孔邈，上代未詳，字準之，乾寧五年（898）第五人及第，位至諫議大夫。《康熙譜》始記邈為(wei) 穎達曾孫務本之後，戣之曾孫，織之子，緯之從(cong) 子，昌弼、昌序從(cong) 兄弟。《新唐書(shu) ·宰相世係表》記務本為(wei) 穎達族孫（當是一支人中的族親(qin) 關(guan) 係），未記邈及邈父織。《孔氏祖庭廣記》未記邈（見下《康熙譜》穎達、務本一支世係圖）。

史書(shu) 記載邈襲文宣公和代次，但卻未記其襲封時間和承繼情況。邈又像南朝隱之、惠雲(yun) 等一樣變得模糊不清。隱之、惠雲(yun) 等奉祀問題是南北朝政權對峙造成的，邈爵問題是否是唐末至五代政權交替造成的呢？

按《新唐書(shu) ·宰相世係表》，三十五代璲之襲文宣公，自萱至昭儉(jian) 皆未襲封。按《宋史·孔宜傳(chuan) 》，璲之至策皆襲封；策生振，曆兗(yan) 州觀察判官、刑部員外郎；振生昭儉(jian) ，曆兗(yan) 州司馬、曲阜令；自策至昭儉(jian) ，三世歲給封絹，以供享祀；昭儉(jian) 生光嗣，哀帝天祐中，為(wei) 泗水主簿，奉祀孔子。從(cong) 《宋史》記載看，振、昭儉(jian) 、光嗣三人皆主奉祀，但未襲爵。家譜皆記振、昭儉(jian) 襲爵，光嗣遭亂(luan) 失爵，為(wei) 泗水令、陵廟主，並斥末亂(luan) 。思晦稱後周太祖罷末，遂以仁玉襲封。繼汾以為(wei) 光嗣在唐末、後梁初遭亂(luan) 失爵，在後梁末帝乾化三年（913）被末篡奪殺害，後末在後唐明宗長興(xing) 元年（930）敗，仁玉主奉祀，三年（932）襲爵。史書(shu) 記，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襲文宣公邈卒；長興(xing) 元年（930），仁玉為(wei) 曲阜主簿，三年（932）襲文宣公。可見，繼汾所述與(yu) 史書(shu) 所記在時間和邏輯上有通洽之處。後唐明宗天成四年，文宣公邈卒，長興(xing) 元年，魯人告官末事，仁玉為(wei) 曲阜主簿，複主祀事，三年，襲文宣公。邈、末之事相交織。

近來討論此事，商丘孔德昌說，曲阜、商丘一帶說話發音類似，“邈”音“末”。史料中，同音、近形錯訛字是常見的。德昌比較方言說是有啟發性的，值得注意。按邈、末音近，會(hui) 是傳(chuan) 來記去，將“邈”寫(xie) 成了“末”，或有意寫(xie) 成了“末”。

問題大致如上，筆者擬按邈、末為(wei) 一人，或為(wei) 合夥(huo) 二人，或隻末一人，這麽(me) 幾種情況分析五季之亂(luan) 事件。  

政權不斷更迭，而政權授予的奉祀孔子的爵位世襲罔替已千年，並由侯而公，既榮耀且顯貴，孔氏內(nei) 部發生爭(zheng) 爵之事，也是人性使然，不足為(wei) 奇。迄今圍繞孔家奉祀之位仍有各種言行，但卻不為(wei) 外人詳知，諱為(wei) 外人知也。

北宋哲宗元祐初，有旨，衍聖公如遇朝廷擢用他職，可另擇人代襲權主祀事。意思是說，衍聖公要是被召到朝廷或者派去其它地方做官，要另在曲阜選擇族人代襲衍聖公主持祀事。鴻臚卿孔宗翰乃上言，國朝賜孔子子孫世襲公爵，然兼領他官，不在故郡，於(yu) 名為(wei) 不正，宜自今襲封，使終身在鄉(xiang) 裏。朝廷詔從(cong) 之，襲封遂不複兼領他職。【4】

金代貞祐間，金宣宗畏懼蒙古，將都城從(cong) 中都（今北京）遷至汴京（今河南開封），衍聖公、曲阜令元措隨去，以族弟元用權主祀事。後蒙軍(jun) 占領山東(dong) ，以元用卒，擇元用子之全奉祀。蒙軍(jun) 繼奪汴京，元措還曲阜繼續襲封，之全罷奉祀，為(wei) 曲阜令。元廷將一人兼有的公爵和縣令分給二人各有一銜，有人認為(wei) 這是元廷為(wei) 平衡二人之爭(zheng) 而采取的辦法。元措卒，無子，傳(chuan) 弟元紘之孫湞襲封，之全子治攻湞。朝廷罷湞，以治權主。這可謂是權主一門罷襲封係。

以這些情況可以推測，孔邈與(yu) 振、昭儉(jian) 、光嗣可能是襲封與(yu) 權主的關(guan) 係。孔邈襲封必有承襲的世係。如此，孔邈與(yu) 奉祀係最近的關(guan) 係是策之孫，邈父承策爵而傳(chuan) 邈，振等權主，兄弟不免鬩牆，或邈家與(yu) 振家是襲封係的近支，後來兩(liang) 家發生爭(zheng) 鬥，大概類似後來的思晦與(yu) 思誠之爭(zheng) 。

按《宋書(shu) 》所記，南朝宋以隱之襲封，以孔景等五戶為(wei) 灑掃戶。孔景是世代居住在曲阜的孔姓人家。孔景為(wei) 姬姓孔，或由外姓改為(wei) 孔氏，皆無史料證據。邈若為(wei) 隱之一支或為(wei) 孔景一支的後人，這支人當知南朝宋及北魏選擇奉祀事。灑掃戶是好職業(ye) ，孔景後人可以步入仕途。邈是唐末進士，入朝做官，曆職後梁、後唐，親(qin) 舅獨孤損是唐末宰相，在後唐或有餘(yu) 勢。邈或邈一支人當有能力和動機在五代時圖謀爵位。

如《康熙譜》所記，邈為(wei) 戣曾孫，事情又會(hui) 是怎樣？《舊唐書(shu) ·孔緯傳(chuan) 》記：孔緯字化文，魯國曲阜人，祖戣，父遵孺，少孤，依諸父溫裕、溫業(ye) ，官至司徒，封魯國公，一門貴盛，至正卿、方鎮者六七人。家譜記載，該支三十八至四十一代，四代三十二人，二十人為(wei) 唐進士。陳沅民國間拜謁曲阜三孔，著《曲阜林廟展謁記》記：孔林西南為(wei) 戣等墓。證戣居曲阜。《孔氏祖庭廣記》卷十一記：唐懿宗鹹通十年（869），魯國公，鄆、曹、濮觀察使溫裕，節鎮汶陽，請以私財就曲阜修廟。《舊五代史·晉書(shu) ·列傳(chuan) 十一》記：孔崇弼，孔緯之子，仕後唐，自吏部郎中授給事中，時族兄昭序由給事中改左常侍，兄弟同居門下，時論榮之。《舊五代史·唐書(shu) ·明宗紀》記：天成二年（927）八月，昭序以右諫議大夫為(wei) 給事中。比照家譜記載，可知崇弼即昌弼，昭序即昌序。可見，邈、昌弼、昌序同時同朝。《闕裏文獻考》卷十八記：唐懿宗鹹通間，溫裕子續始為(wei) 曲阜令。照此說法，昭儉(jian) 當在續後為(wei) 曲阜令。按《康熙譜》，務本一支接奉祀係，戣至邈是這支人在曲阜的嫡長。此時振奉祀一支，如繼汾所言，子孫單承，門祚衰弱，邈或會(hui) 以本支優(you) 勢，以取奉祀之位。

綜合家譜和史籍的記載，可以推斷，邈與(yu) 光嗣爭(zheng) 爵是一件長期的事情：從(cong) 後梁乾化三年（913）到後唐長興(xing) 元年（930），持續十餘(yu) 年時間。過程可能是這樣：邈支與(yu) 振支因襲封和權主產(chan) 生矛盾而爭(zheng) 鬥；或因爭(zheng) 鬥，邈支獲得襲封，振支為(wei) 權主；爭(zheng) 鬥引起族內(nei) 械鬥，械鬥可能不止一次，光嗣或以疾卒，或因械鬥卒；邈尋以老卒，爭(zheng) 鬥引起訴訟，仁玉得以襲爵。

若邈、末為(wei) 二人，二人當在血緣及感情上親(qin) 近。邈在爭(zheng) 鬥中得到末的支持，且有議定，邈得襲封之爵，末得曲阜令之職；邈卒，因訴訟，末被罪，仁玉襲爵。

仁玉墓誌記仁玉遭慕容彥超之亂(luan) 。《舊五代史·周書(shu) ·太祖紀》記：後周廣順二年（952），太祖郭威征兗(yan) 州慕容彥超，破城斬之。彥超據兗(yan) 州三年而亡。太祖幸曲阜，謁拜孔子祠、墓，召見仁玉，賜緋，授曲阜令。按思晦立石所記，“太祖罷末”，似末趁彥超之亂(luan) 起而奪爵。此末事與(yu) 邈襲爵不是一回事，然是貫穿五代的連續事件，還是後周突發事件，不得而知。

五代發生了什麽(me) ，仁玉最清楚。即使否定墓誌避諱，我們(men) 也不能簡單以墓誌為(wei) 據，因陵墓容易被盜。仁玉墓早被發掘過了。仁玉在時，曲阜還有邈支人在。仁玉下葬時，墓誌會(hui) 是被盯上的目標。仁玉墓誌不記邈事，大概既為(wei) 父隱，亦為(wei) 淡化邈。若末在後周造亂(luan) ，那麽(me) 墓誌或許透露了一點信息。

綜上所述，末事仍是一個(ge) 案件。事情真相隻在一點，但在這一點不明之時，我們(men) 自然會(hui) 擴大搜求的範圍，牽連眾(zhong) 多，推論不當，誠望批評和諒解。從(cong) 今日還存在的爭(zheng) 嫡奪長現象來看，曆史之爭(zheng) 是常事，不是鮮見，隻要爭(zheng) 奪，就有理由，不單是幾個(ge) 人的攪擾，亦會(hui) 牽涉多方相互糾纏，劍拔弩張。

史記，邈卒仁玉立；家譜記，末亂(luan) 敗而仁玉立。混沌模糊的曆史有跡可尋，邈、末無論是一身還是二人，邈可能是原型，末被演義(yi) 為(wei) 故事。事情最激烈的程度，發生內(nei) 訌，造成血案。事情不會(hui) 是空穴來風，但深藏蹊蹺，虛實混雜，或為(wei) 近支替爭(zheng) ，或圖以庶僭嫡，或欲以偽(wei) 滅真，這些都暫時難辨，以待新解。

雖說末事撲朔迷離，但是自仁玉襲爵而起傳(chuan) 位子孫，對後來孔氏影響巨大，這是真切的。

《宋史·孔宜傳(chuan) 》記：太祖乾德中，仁玉子宜詣闕上書(shu) ，述其家世，詔為(wei) 曲阜主簿，曆黃州軍(jun) 事推官，遷司農(nong) 寺丞。太平興(xing) 國中，太宗召見宜，問以孔子世嗣，詔宜為(wei) 太子右讚善大夫，襲封文宣公，複其家。

宜述家世及答世嫡之況，是有情由的。穎達、務本一支隆盛於(yu) 唐朝，到北宋衰落了，仁玉一支在北宋興(xing) 旺起來。為(wei) 諱家恥及免活人爭(zheng) 鬥，仁玉及子孫隱忍不發，隨官修家譜廢絕而私修家譜興(xing) 起，製定了嚴(yan) 格的修譜之法，以保護襲封。

筆者見到族人提供的四十五代孔師祖墓誌銘拓本及部分辨認文字，在此摘抄兩(liang) 段：

宋故鄉(xiang) 貢明經闕裏孔君墓誌銘並序  從(cong) 侄襲封院魯學尚書(shu) 學諭宗哲書(shu)

孔氏宗□之裔曰襲封院支庶蔓衍流派數十謂之外院雖名在民版悉不服□□□役會(hui) 熙寧間□輸役錢元祐複差法蠲役之例不可明□□□□□公嗣三走京師□□部謁執政

公嗣姓孔氏名師祖公嗣其字也夫子四十五世孫祖諱□政父諱□皆不仕□先世未克葬公嗣乃告於(yu) 襲封院曰我□世祖溫裕仕於(yu) 鹹通間為(wei) 天平軍(jun) 節度使嚐□□以葺祖祠□不可誌遂允其請始得葬於(yu) 聖林元祐七年□月□□二□□□卒於(yu) 家享年六十有二

從(cong) 這兩(liang) 段辨認文字看，宗子奉祀係及直係子孫為(wei) 襲封院，其他庶支皆為(wei) 外院，師祖是溫裕的七代孫，屬外院庶支，以其先世未能安葬，乃告襲封院，請以其祖溫裕修葺祖廟之功德，許葬聖林，襲封院允之。墓誌記載師祖有子有孫。

襲封院的宗哲，乃仁玉幼子勖之孫，良輔次子，為(wei) 師祖書(shu) 寫(xie) 墓誌，應該與(yu) 師祖關(guan) 係不錯。

從(cong) 上不難推測，大概自南北朝至五代，襲封係並不穩定，諸支相爭(zheng) ，仁玉及其後幾代的襲封子孫，定出了襲封院和外院的分別，有著明確的目的的。

宋神宗元豐(feng) 八年（1085），宗翰修譜，名《闕裏世係》，俗稱《元豐(feng) 譜》，為(wei) 首次私修族譜，稱嫡庶並收。此本亡佚，隻存宗翰序。從(cong) 後來的家譜來看，《元豐(feng) 譜》所謂收庶子，一是收入漢、唐間史書(shu) 上的族人，二是隻收仁玉之後的庶出子孫，未錄師祖之類的族人。可以推測，宗翰修譜時，因襲封院、外院已經形成，遂依二院之別，隻收襲封院人，不錄外院人。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師祖卒。盡管師祖與(yu) 襲封院關(guan) 係不錯，其支人可葬聖林，但卻不能入襲封院所修的譜。

事情比較清楚，仁玉及其子孫作出二院之別，是項特殊收族之舉(ju) 。襲封院修譜隻修仁玉之後，不收外院。襲封院人去世入葬聖林，外院人一般不得入葬聖林。

思晦立石言：自五代及宋，孔氏所存者無幾，其有譜係同居者謂之襲封院，外居者謂之外院，非吾族也。可見，思晦所說的襲封院、外院是有根據的。《元豐(feng) 譜》不收外院，到思晦這裏，外院進一步成為(wei) 外族了。

《康熙譜》卷首繪《內(nei) 院真孔之圖》和《外院偽(wei) 孔之圖》二圖（見下內(nei) 院、外院圖）。內(nei) 院、外院二圖當是從(cong) 襲封院和外院演變而來。仁玉曾孫宗願以衍聖公，舜亮以中散大夫，宗翰以刑部侍郎，宗壽以太子中舍，宗彀以國子監博士，是為(wei) 五位，是為(wei) 真孔。外院諸庶支皆都變成孔末裔孫五院，成為(wei) 偽(wei) 孔。

從(cong) 思晦立石到《康熙譜》，我們(men) 還可以看到，在曲阜，襲封院人和外院人各有自己居住之地，以為(wei) 區別。

了解二院的形成和發展，看到《元豐(feng) 譜》的情況，即可認識思晦立石的用意，及其後孔府修譜的思路。早期流寓諸支能夠持續自修支譜而流傳(chuan) 下來是為(wei) 幸運。外院庶支，如景後、戣後，大概皆成偽(wei) 孔，失去自修為(wei) 真孔的合法性，其留居及外遷者，或會(hui) 想方設法往內(nei) 院上接，孔府以為(wei) 這是麻煩。

因一場“孔末事件”，仁玉一支定出嚴(yan) 格的措施，這嚴(yan) 格的措施很快造成後世真假難辨的問題，或許矯枉過正了。  

內(nei) 院、外院圖

內(nei) 院真孔之圖（同居廟宅謂之內(nei) 院，宋末分居外宅）      

中興(xing) 祖曾孫五位：

○襲封位傳(chuan) 浣、沂、潾、治、澄、濟六派分二十五戶

○中散位傳(chuan) 淙、涖、演三派分四戶

○侍郎位傳(chuan) 淑、泗、濱三派分十二戶

○中舍位傳(chuan) 滋一派分一戶

○博士位傳(chuan) 浩、淋、潝、洵、汭、涇、灨七派分十八戶

外院偽(wei) 孔之圖（灑掃廟戶謂之外院，元初改編裏甲）

灑掃戶孔末裔孫五院：

○宅上院小薛社民

○洙泗院張陽社民

○駕部院西隅社民

○文登院東(dong) 忠社民

○三傳(chuan) 院西忠社民

注釋：
 
【1】趙文坦：《文宣公孔仁玉中興本事考》，《孔子研究》2015年第3期；《東晉南北朝時期孔子宗子世係辨析》，《社會科學戰線》，2020年第12期；《闕裏偽孔案考辨》，《孔子研究》，2020年第4期。
 
【2】《平陽派遷居高淳漆橋支明嘉靖年間重修支譜序言》，載《孔子博物館藏孔府檔案匯編·明代卷》（全三冊附錄一冊）第一冊，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8年。
 
【3】見《正德譜》四十七代孔傳小字注。
 
【4】孔繼汾《闕裏文獻考》卷七十五，並參見《宋史·孔道輔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