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永康 著《康梁學派：近代啟蒙先鋒》出版暨結語

書(shu) 名：《康梁學派：近代啟蒙先鋒》

作者：馬永康

出版社：廣東(dong) 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7月

【作者簡介】

馬永康，廣東(dong) 廣州人，哲學博士。現為(wei) 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兼任廣州與(yu) 中外文化交流研究中心、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普及教育研究中心研究人員。從(cong) 事中國近代思想史、經典與(yu) 解釋等研究。發表學術論文三十多篇，整理校注《格致新機 格致新法》（晚清西學叢(cong) 書(shu) 之一）等，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青年項目各1項。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是《嶺南學術思想叢(cong) 書(shu) 》的一種，論述“近代啟蒙先鋒”康梁學派的學術思想、社會(hui) 活動，以康有為(wei) 為(wei) 主，以流亡前梁啟超等康門弟子為(wei) 輔，勾勒出康梁學派的流變圖景，進而論述康梁學派學術思想中的問題及可能具有的理論意義(yi) 。

【目 錄】

緒論... 3

第一章  早年求學與(yu) “聖人情結”的確立... 4

第二章  “大講西學”與(yu) 初次上書(shu) 不達... 13

第三章  講學授徒與(yu) 構建孔教計劃... 28

第四章  從(cong) “公車上書(shu) ”到“百日維新”... 42

第五章  流亡海外的政治活動與(yu) 理論建構... 71

第六章  晚年返國：孔教運動、張勳複辟與(yu) “天遊”之學... 89

第七章  梁啟超對康有為(wei) 的追隨與(yu) 分途... 101

結語：作為(wei) 近代啟蒙先鋒的康梁學派... 119

康有為(wei) 年譜簡編... 122

【結語】

作為(wei) 近代啟蒙先鋒的康梁學派

康有為(wei) 所處的清末民初，是中國從(cong) 傳(chuan) 統向近代轉型的重要時期。其時，傳(chuan) 統中國的大門已被炮火轟開。中國已被深深地卷入世界曆史中，正麵臨(lin) 著“四千年之變局”。可是，國人普遍對西方世界了解不多，處於(yu) 西學的“學問饑荒”中：“蓋當時之人，絕不承認歐美人除能製造能測量能駕駛能操練之外，更有其他學問，而在譯出西書(shu) 中求之，亦確無他種學問可見。”[1]由於(yu) 未能了解外麵的世界，絕大多數國人還沉浸在天朝大國的美夢中，並未意識到眼前的危機。

康有為(wei) 則在“聖人情結”的推動下，早年確立了“務致諸生於(yu) 極樂(le) 世界”的遠大誌向。在遊曆西人治理下的香港、上海後，他被眼前的繁榮景象震撼，敏銳發現西學也有其殊勝之處，擺脫了傳(chuan) 統“夷夏之辨”的束縛，進而大攻西學。盡管他不懂西文，而當時的中譯西書(shu) 不多，但憑借其中學“妙悟”西學，獲得了一般人所無法具備的世界眼光，形成了融學術和社會(hui) 政治於(yu) 一體(ti) 、“不中不西即中即西”[2]的思想體(ti) 係：在學術上，他在前人辨偽(wei) 的基礎上掃蕩古文經學，以今文經學為(wei) 理論框架，並吸納近代的政製及價(jia) 值理念來重建孔教，企圖使傳(chuan) 統儒學能夠繼續發揮範導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作用，對抗外來的西方宗教；在社會(hui) 政治上，他意圖仿效西方（前期主要以日本為(wei) 樣板，後期轉向英國），在中國實現君主立憲。為(wei) 落實其理念，他在廣州萬(wan) 木草堂作育人才，並率領梁啟超等弟子倡導變法。由於(yu) 他的不懈努力，後來獲得光緒帝的賞識，以主導者的身份推動晚清的維新變法，希望逐步實現君主立憲。其做法偏於(yu) 激進，未能廣泛聯結當時變法的力量，同時寄希望於(yu) 無實權的光緒，根本無法對以抗慈禧太後為(wei) 首的保守派，維新變法很快失敗。他流亡海外後，周遊列國以尋找救國良方，辛亥前後提出“虛君共和”，一麵推動孔教運動，一麵為(wei) 落實其“虛君共和”主張而參與(yu) 張勳複辟。張勳複辟的失敗，致使原本發展迅猛的孔教運動遭受重創。他此後係統闡發“天遊之學”，試圖與(yu) 《大同書(shu) 》的製度建構相配合，以便濟世救民。

縱觀康有為(wei) 一生，其濟世救民之心無疑真誠，其立足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以實現國家富強之心基本一貫，但時人對他的前後看法則頗為(wei) 不同。錢穆就說：“蓋當前清時力主維新，舉(ju) 國目之為(wei) 狂，至是力主守舊，舉(ju) 國又目之為(wei) 怪雲(yun) 。”[3]晚清時的“狂”，意指其維新思想和做法具有激進性；民國後的“怪”，更多指其倡導“虛君共和”而顯得保守。這種截然不同的評價(jia) ，主要與(yu) 近代中國社會(hui) 急劇變化致使評價(jia) 標準快速轉換相關(guan) ，盡管他後期不如前期激進，但落差其實不算太大。如從(cong) 事後之明來看，他前後期的思想對近代中國都有著不同的意義(yi) 。

康有為(wei) 前期思想對近代中國的影響非常重大，並形成了康梁學派。康梁學派大致可從(cong) 梁啟超1890年師從(cong) 康有為(wei) 算起，按梁啟超的自述，由於(yu) 其持論屢與(yu) 康有為(wei) 不合，於(yu) 1902年後分裂。在康梁學派存續的十來年中，康有為(wei) 提供其原創思想，而梁啟超主要是追隨並大力宣傳(chuan) 鼓吹他的思想。他們(men) 一起開學會(hui) 、辦報刊、設博物館（書(shu) 藏）等，尤其是梁啟超通過其“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的文論，[4]使得康學在社會(hui) 中得到廣泛的傳(chuan) 播。

要理解康梁學派對近代中國的影響和意義(yi) ，需要了解近代中國社會(hui) 思想的整體(ti) 變遷。對此，梁啟超1922年撰寫(xie) 了《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一文，將近代中國社會(hui) 思想的變遷概括為(wei) “三期”，並作了自我定位：第一期是“先從(cong) 器物上感覺不足”，向西方學習(xi) 器物之學，所指為(wei) 曾國藩等主導的洋務運動；第二期是“從(cong) 製度上感覺不足”，向西方學習(xi) 政製，所指為(wei) 康梁等的變法維新；第三期是“從(cong) 文化根本上感覺不足”，“要求全人格的覺悟”，所指為(wei) 新文化運動。[5]梁氏的概括就具體(ti) 思想家而言雖可有商榷，畢竟思想家的思想往往具有前瞻性，如鄭觀應在《盛世危言》中已提出“立憲法”“開議會(hui) ”，含有一定的政製意味，但就社會(hui) 整體(ti) 而言，基本準確。梁氏將康梁學派作為(wei) 製度層麵的代表，無疑把握住了康梁學派的重心。康有為(wei) 對“變事”與(yu) “變法”的區分，將統籌全局的政製變更作為(wei) 變法的內(nei) 容，可看到其對政製的關(guan) 注；梁氏著名的《變法通議》，盡管重在文化教育，但是服務於(yu) 政製變革。但需要注意的是，倡導政製必然涉及價(jia) 值，因為(wei) 政製需要以價(jia) 值理念作為(wei) 基礎，不可能離開價(jia) 值而獨立自存。因而，康梁在倡導政製變革時，也鼓吹平等、自立（由）、民權等價(jia) 值，以支持其追求的政製。康有為(wei) 曾自稱“仆在中國實首創言公理、首創言民權者”。[6]此處的所謂“公理”，指普遍性的理則和價(jia) 值，包括平等、自主等內(nei) 容。[7]盡管其說有誇張之處，“民權”顯然非其“首創言”，但可以看到，他也在倡導近代的價(jia) 值理念，特別是其“公理”就溢出了製度的範圍。

除了康梁自身的說法之外，時人蘇輿則從(cong) 保守派的立場概括了康梁學派的“罪狀”：“偽(wei) 六籍，滅聖經也；讬改製，亂(luan) 成憲也；倡平等，墮綱常也；伸民權，無君上也；孔子紀年，欲人不知有本朝也。”[8]這從(cong) 另一側(ce) 麵總結了康梁學派對當時社會(hui) 思想的衝(chong) 擊。除了“倡平等”“伸民權”之外，所說的“偽(wei) 經”、孔子改製、孔子紀年，都與(yu) 康有為(wei) 的孔教理論相關(guan) 。這表明其經學帶有很強的顛覆性。康有為(wei) 對古文經典的整體(ti) 懷疑，讓諸子和孔子一起參與(yu) 創教改製，盡管主觀意圖仍是尊經尊孔，但客觀上卻衝(chong) 擊了尊經尊聖的傳(chuan) 統思想；所闡發的“三世三統”說，則以孔子的名義(yi) 破除了“天不變，道亦不變”“祖宗之法不可變”的頑固守舊思想，展現出製度需因時而變、不斷向前發展的社會(hui) 政治圖景。他的本意是重塑經學的權威，但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瓦解傳(chuan) 統經學的作用，使時人不再盲從(cong) 於(yu) 經學的權威。後續顧頡剛、錢玄同等的“古史辨”運動就受到他的啟發。

盡管康梁學派所宣傳(chuan) 的政製及價(jia) 值理念等大多不是首倡，但由於(yu) 他們(men) 采用了開學會(hui) 等形式，更重要的是采用了報刊這一重要媒介，使得相關(guan) 理念得到了廣泛的傳(chuan) 播，所產(chan) 生的社會(hui) 效應非早前思想家所可比擬。這些主張和思想，以變革政製為(wei) 重心，連同平等、自主等價(jia) 值理念，有力地衝(chong) 擊了傳(chuan) 統的君主集權製度，開通了社會(hui) 思想風氣。朱執信、吳玉章、林伯渠、柳亞(ya) 子、陳獨秀、魯迅、郭沫若等一大批知識分子都曾受到康梁思想的洗禮。

綜上可見，盡管康梁學派存續的時間不長，但他們(men) 沿著洋務運動時期學習(xi) 西方的路向，從(cong) 器物層麵轉進到政製層麵，並連帶較廣泛宣傳(chuan) 了平等、自主等價(jia) 值，起到了近代啟蒙先鋒的作用。後續的新文化運動，則接續著康梁學派在文化層麵上作了更激烈的推進。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康有為(wei) 在康梁學派分裂後所提出的主張和思想，雖然被認為(wei) 保守，但其意義(yi) 也不可低估。比如他前後期均致力的重建孔教理論，其主要意圖是解決(jue) 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現代性的問題。在他看來，任何國家的富強、繁榮都需要植根於(yu) 傳(chuan) 統文化，離開傳(chuan) 統文化的富強是不可想象的。這一想法無疑具有先見性。傳(chuan) 統一經形成，就先在於(yu) 群體(ti) 並潛移默化地塑造著群體(ti) ，因而不同群體(ti) 有著不同的特性。曆史表明，無視這些特性而企望照搬別國的政治製度，往往無功而返。當然，這不是倡導簡單地回到他的孔教理論，而是要回到他的思考路徑上：如何基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來實現現代化。這也是現代亟需解決(jue) 的問題。就此而言，康有為(wei) 作為(wei) 最早係統處理這一問題的近代知識分子，其具體(ti) 思考不一定完全合理，但應可作為(wei) 解決(jue) 這一問題的經驗借鑒。為(wei) 此，他的後期思想也不應被貼上“保守”標簽而輕視。

注釋：
 
[1]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第97頁。
[2]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第97頁。
[3]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703頁。
[4]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第86頁。
[5] 梁啟超：《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飲冰室文集》之三十九，第43—45頁。
[6] 康有為：《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康有為全集》第六集，第314頁。
[7] 馬永康：《康有為與“公理”》，《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
[8] 蘇輿：《序》，《翼教叢編》，第1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