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戲曲的魅力

——《戲曲裏的中國》序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七月十五日庚申

          耶穌2023年8月30日

欲探求傳(chuan) 統中國戲曲與(yu) 當代人是否隔閡、是否彼此親(qin) 近亦或是相互抵觸，唯一的前提和原因，無非是看當代中國人是否繼承中華傳(chuan) 統的人文價(jia) 值。

那些多多少少自覺承繼中華傳(chuan) 統人文價(jia) 值的，必然接受中國傳(chuan) 統戲曲所承載的主旨、意趣，自然接受戲曲的審美方式。

從(cong) 這個(ge) 角度就可以理解如下問題，比如：為(wei) 什麽(me) 城鄉(xiang) 識字不多的老人，卻可以暢通無阻地欣賞戲曲，並且能夠準確地領會(hui) 劇中所傳(chuan) 達的意旨，毫無障礙地接受戲曲表現形式帶給他們(men) 的審美享受。從(cong) 他們(men) 那極其樸素無華的表達中，卻往往能道盡戲曲藝術的美妙和要義(yi) 。同樣，許多人都有同樣的感受，年輕時候非常抗拒甚至厭惡戲曲，上了年紀，卻越來越接受、親(qin) 近、喜歡戲曲，那些身在外地的人，偶爾一聲家鄉(xiang) 的戲曲，能讓他們(men) 感動不已，大慰鄉(xiang) 愁。這就是人上了年紀，經曆世事之後，心性逐漸複歸平和，自然接近回歸到一種本該有的“務本”狀態，如此，其雖然心理不一定明確認識到、口中也不一定說的出，自己正在不知不覺地一點點回歸中華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因此戲曲的聲腔才會(hui) 波動他們(men) 曾經冷漠現已逐漸敏感的文化神經，一種文化價(jia) 值基因的覺醒和呼應。

學者王元化早年曾跟從(cong) 胡適等人鄙視批評中國戲曲，到了晚年卻極力推崇中國戲曲，他說：“我本人也有過同樣的經曆，多達十餘(yu) 年之久。主要原因就在於(yu) 用西方的標準去衡量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從(cong) 而采取了一種偏激態度，認定新的一定比舊的好。就以力求公正持平的胡適來說，他縱使談到自己所欽佩的乾嘉諸老時，也仍以西學為(wei) 標準，說他們(men) 的成就遠遠遜於(yu) 更懂得科學精神和科學方法的西方學者。他對於(yu) 京劇的批評，正如他對《紅樓夢》的批評一樣。……他認為(wei) 京劇不值一顧，是因為(wei) 沒有西方戲劇‘最講究經濟方法’的三一律。”晚年的王元化反思自己當年反對舊戲曲，是自以為(wei) 堅持進步，堅持科學，堅持新潮流。實際上這和庸俗進化觀點多少有點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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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認為(wei) ，中國的傳(chuan) 統藝術，從(cong) 詩詞、書(shu) 法、繪畫到戲曲存在著與(yu) 西方藝術不同的表現方式。“中國藝術講究含蓄，講究意會(hui) ，所謂意到筆不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等大量藝術格言，都是需要從(cong) 寫(xie) 意這一特點才能理解，才能解釋的。最明顯的就是寫(xie) 意畫，這是人人熟知的。中國戲曲的特點也是寫(xie) 意的。在戲曲舞台上任何寫(xie) 實的東(dong) 西都變成實中有虛和以虛帶實的寫(xie) 意性的程式化的東(dong) 西。上樓不需要樓梯，上馬沒有真的馬，《空城計》中諸葛亮站在一塊幕布後當作高矗的城牆，司馬懿帶領四龍套代表一支龐大的軍(jun) 隊，這些觀眾(zhong) 一看就明白，並且馬上進入境界。”

總結近代以來對中國戲曲的研究，可以對中國戲曲的表現形式歸納如：“假象會(hui) 意，自由時空”（張厚載）。“輕寫(xie) 實，重寫(xie) 意”（餘(yu) 上沅）。王元化先生比較西方戲劇的表現形式：西方藝術重在摹仿自然，中國藝術則重在比興(xing) 之意，也即與(yu) 自然保持一定距離，形成主觀上的想象來補充自然。

前賢所言皆切中肯綮。

而我本人在接受前輩的觀點基礎上，更喜歡持這種認識：戲曲藝術，“敘事為(wei) 輔，抒情為(wei) 主”。即戲曲是抒情藝術。正因如此，就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許多人一生就熟悉那麽(me) 幾出戲、就會(hui) 唱那麽(me) 幾段戲。也足夠在一次次的大聲高歌或是低聲哼鳴，甚至僅(jin) 僅(jin) 內(nei) 心盤旋，就足以撫慰其人生許許多多多的日子，抒發其豐(feng) 富複雜的生活感受和人生況味。

舊時俗語曰：“不看影戲，不知禮義(yi) 。”蓋言文以載道，戲曲教化之功。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涵豐(feng) 富，品類繁多，能以歌舞藝術演繹故事、表情達意、激發人心的，非戲曲莫屬。漢語的意、音特性，造就了中華戲曲獨特的藝術抒情形式，在世界上獨樹一幟。戲曲的發展曆史，不斷完善的審美體(ti) 係，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豐(feng) 富的資源和寶藏。

作為(wei) 中華特有的藝術品種，戲曲兼具文化義(yi) 理和世俗美學，其劇本概源出於(yu) 經史子集、小說稗類乃至坊間傳(chuan) 說。編劇前賢皆飽學之士，經史學問在胸，詩詞曲賦功底深厚，熟知稗記、野史、掌故、小說，又深諳世道人心，所以前代每多佳作。

及至當代，傳(chuan) 統戲曲遭遇了發展和生存困境。這種困境，是戲曲本身承載的文化價(jia) 值落後而導致的嗎？抑或是傳(chuan) 統戲曲的藝術表演方式跟不上時代？戲曲又該如何在現代社會(hui) 生存發展？需要對經典戲曲劇目的內(nei) 涵義(yi) 理、表現形式、表現細節、唱念做打程式的細致分析與(yu) 講解，解析戲曲藝術的文化精神和審美魅力，才能做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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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cong) 小喜歡戲曲，戲曲給我的讀書(shu) 、寫(xie) 作、工作甚至為(wei) 人處世、理解傳(chuan) 統文化的要義(yi) 等等以非常大的幫助。孔子的教育思想曰“興(xing) 於(yu) 詩”，而戲曲正是這樣為(wei) 我的求學和讀書(shu) 等等，營造了一個(ge) 寫(xie) 意的、非現實的心理環境，我因此而獲得了一種“興(xing) 於(yu) 詩”式的教育。

因此，我很願意將自己對戲曲的理解和感受用過各種方式分享給更多的人。恰逢國家實施“戲曲進校園計劃”工程，數年來，我應邀到多所學校做戲曲的講解推廣工作。結合教材中的文史內(nei) 容，聯係相關(guan) 的戲曲劇目，向師生做戲曲與(yu) 課文貫通式的講解，所到之處，廣受歡迎。許多講座，比如從(cong) 曹操的《短歌行》到戲曲《橫槊賦詩》、從(cong) 《李陵答蘇武書(shu) 》到戲曲《蘇武牧羊》等以及“三國戲”係列、“楊家將戲”係列、“東(dong) 州列國戲”等等於(yu) 曆史、文學課程的打通，都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最主要的是，增加了學生理解課程的角度和興(xing) 趣，同時激發了師生對中國戲曲的興(xing) 趣和好奇心。

我講解戲曲，側(ce) 重於(yu) 戲曲中動人的主題和細節，以文史穿插兼顧戲曲表現的形式，這些寫(xie) 成賞析文字，許多學校的師生爭(zheng) 相閱讀。將這些文字結集出版，作為(wei) “戲曲進校園”的推薦教材，以期有裨益於(yu) 師生和其他讀者。

“頃刻間千秋事業(ye) ，方寸地萬(wan) 裏江山。”這是戲曲的容量。

“上台莫太逞雄，莫慎其始，不保其終，從(cong) 來你當奸徒，問有幾個(ge) 好下場；

看戲豈是無益？善以為(wei) 法，惡以為(wei) 戒。參透人情天理，是一篇醒世文章。”這是戲曲的作用。

“悲歡離合，前代即如後代；功名富貴，古人就是今人。”這是戲曲的境界。

我希望在全麵複興(xing)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今天，能夠有更多的人從(cong) 戲曲中獲得傳(chuan) 統文化的滋養(yang) 和啟迪。

本書(shu) 的寫(xie) 作出版，獲得深圳市福田區委宣傳(chuan) 部的指導、並獲得福田區宣傳(chuan) 文體(ti) 事業(ye) 專(zhuan) 項資金的資助，在此特表示感謝。

2021年12月20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