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民族大學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學院院長、教授關(guan) 凱：中華文明何以傳(chuan) 承千年而始終統一？

受訪者：關(guan) 凱

采訪者：道中華

來源：“道中華”微信公眾(zhong) 號

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統一性，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了中華民族各民族文化融為(wei) 一體(ti) 、即使遭遇重大挫折也牢固凝聚，決(jue) 定了國土不可分、國家不可亂(luan) 、民族不可散、文明不可斷的共同信念，決(jue) 定了國家統一永遠是中國核心利益的核心，決(jue) 定了一個(ge) 堅強統一的國家是各族人民的命運所係。

中華文明為(wei) 何能夠傳(chuan) 承千年而始終統一？如何認識中華文明的多元一體(ti) ？當下，強化國家統一的理念和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格外重要？近日，“道中華”就此話題專(zhuan) 訪了中央民族大學關(guan) 凱教授。

▲河南鄭州市西北向陽山炎黃二帝像。(圖片來源：圖蟲創意)

道中華：中華文明經數千年始終保持統一，這種統一性意味著什麽(me) ？中華文明的統一性有哪些體(ti) 現？

關(guan) 凱：中華文明是人類社會(hui) 最早形成的文明之一，是世界幾大古老文明中持續演進至今唯一沒有中斷過的文明。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保持其連續性和統一性，原因之一在於(yu) 作為(wei) 文明依托的政治體(ti) 係一直存在，這就是非常“早熟”的“天下”政治體(ti) 係。

縱觀中華文明體(ti) 係內(nei) 的曆代王朝，其共同點在於(yu) 政治製度及文化形態的高度一致性，都是以精耕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為(wei) 中心，從(cong) 中心不斷向外擴散，周邊民族受到吸引而不是受到征服，這是中華文明的一個(ge) 獨特方麵。這種吸引並不是刻意的學習(xi) 和模仿，而是某種“無意識”的文化獲得，包括宇宙觀、價(jia) 值觀、曆史觀、權力觀等，即使非農(nong) 業(ye) 社會(hui) 也被吸引到這個(ge) 體(ti) 係之內(nei) 。

中華文明的曆史實踐一直在造就這種深刻的統一性。在中國曆史上，有很多“民族”不斷出現與(yu) 消失，如“五胡”、契丹、女真等，這些曆史上的群體(ti) 大多融入今日所稱的中華民族共同體(ti) 之中。

可見，今日的“民族”分類實際上是一種現代知識。在“天下一家”的前現代，“有教無類”才是中華文明本色。

▲圖為(wei) 天壇祈年殿。天壇，為(wei) 明、清兩(liang) 代皇帝祭天、祈穀和祈雨的場所。天壇暗合“天圓地方”的宇宙觀，也是“王權天賜”“天下一統”的象征。(圖片來源：圖蟲創意)

道中華：中華文明具有統一性，這在世界古老文明中獨樹一幟，形成這一突出特性的原因是什麽(me) ？

關(guan) 凱：首先，中華文明突出的統一性，與(yu) 地理環境有關(guan) 。中華文明的地理區域相對封閉，北向大漠，南抵熱帶雨林，東(dong) 臨(lin) 大海，西部為(wei) 崇山峻嶺。最早唯西部有對外通道，自漢代起中央王朝開始經營西域，但並無“北域”“南域”或“東(dong) 域”之說。前現代時期，在這個(ge) 地理空間之內(nei) ，不同人群與(yu) 社會(hui) 持續互動自成一體(ti) 。比如，自渤海起，東(dong) 北地區屢有強盛政權興(xing) 起，但無論遼金還是清，其政治追求始終都是南向逐鹿中原。

其次，天下觀作為(wei) 一套完整的世界觀、價(jia) 值觀與(yu) 政治哲學對文明的統一產(chan) 生深遠影響。中華文明的“天下觀”是一個(ge) 融會(hui) 貫通政治秩序、經濟體(ti) 係、社會(hui) 形態與(yu) 觀念係統的整體(ti) 性體(ti) 係，統一而不分裂是常態。即使曆史上的分裂時期，各政權也都各自追求以自身為(wei) 主體(ti) 的天下一統。

中華文明的“天下觀”被確定下來的時間很早，在先秦“軸心時代”既已定型。正是因為(wei) 中華文明根基深厚，文明體(ti) 係內(nei) 多元一體(ti) 的人口集團世代生息繁衍，這種統一性文明基因就成為(wei) 了中國社會(hui) 的深層文化心理結構。

中華文明以天下觀構造出一個(ge) “解決(jue) 世界和平問題”的整體(ti) 秩序，其核心就在於(yu) 政治一統。“亡國不亡天下”，失去“天道”“天命”的王朝會(hui) 被更新替代，但“大一統”秩序始終存在。這種秩序在農(nong) 業(ye) 時代達到一種驚人的穩定形態，直到西方現代性生成之前，從(cong) 未受到過具有根本性意義(yi) 的挑戰。

再次，中華文明自身的特點包含很多有利於(yu) “大一統”的要素。比較典型的就是漢字。漢字作為(wei) 一種象形文字，與(yu) 拚音文字相比，不受各種方言發音不同的約束，其影響覆蓋整個(ge) 東(dong) 亞(ya) 地區。

十六世紀以來，全球受到西方殖民主義(yi) 影響，世界上大部分地區淪為(wei) 西方國家殖民地，隻有少數非西方國家例外，中國就是其中之一。沒有全麵成為(wei) 殖民地的曆史經曆，不僅(jin) 使中華文明自身的發展沒有中斷，也使中華文明在西方文明的“他者”對照之下，更深地強化了自身的特性與(yu) 一體(ti) 性。

麵對現代性的壓力，中華文明實現了自身的文明更新，兼容了現代性，煥發出新生機。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之所以可以領導中國革命取得成功，重要原因就在於(yu) 堅持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ti) 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這也預示著中華文明將對未來人類發展繼續做出獨特的貢獻。

▲漢字是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ti) ，是中華民族的基本標識，也是中華文明的顯著標誌。(圖片來源：圖蟲創意)

道中華：一部中國史，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匯聚成多元一體(ti) 中華民族的曆史。如何認識中華文明的多元一體(ti) ？

關(guan) 凱：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是一種曆史生成之物，而非人為(wei) 構造。從(cong) “五胡入華”到“衣冠南渡”，人口融合與(yu) 文化傳(chuan) 播片刻未息。中華民族人口混合之深，被如今分子人類學的基因研究所證實。

曆史證明，在現代國家出現以前，中華文明早已經曆了數千年的“天下體(ti) 係”與(yu) “大一統”的政治傳(chuan) 統。從(cong) “天下”視角來看，秉承了中華文明文脈與(yu) 法統的“天下子民”其意義(yi) 要遠大於(yu) 西方所謂的單一族群。

“大一統”的政治正統觀否定了任何分裂與(yu) 割據政權的政治合法性。“政”意味著允執厥中的“正”，因此中原大地的長治久安離不開堅強有力的中央政府的統一領導。由此，古代中華大地上演繹的“民族關(guan) 係”，無論是政治上的大一統還是割據競爭(zheng) ，還是社會(hui) 層麵的“胡漢一家”還是“驅除胡虜”，以全球眼光來看，都具有內(nei) 部性。當西方殖民力量到達太平洋西海岸之後，這種內(nei) 部性尤其得以彰顯。

此外，中華民族先民在先秦時期就認識到“和”比“同”更可取，如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比孔子更早，西周太史伯陽父曾提出“和實生物，同則不繼”的思想命題，把多元共存的關(guan) 係命題上升到了生生不息的存在論層麵。“和而不同”與(yu) “和實生物”的哲學思想表明，多元之間的“關(guan) 係”是每個(ge) 單一“個(ge) 體(ti) ”得以存在並且富有生命力的重要條件。這與(yu) 單邊征服式的“同化觀”非常不同。

各民族在維護國家統一與(yu) 領土完整上皆貢獻卓著。僅(jin) 就大一統王朝而言，曆史上疆域最大的三個(ge) 王朝，唐、元、清的統治者皆有非漢血統。唐朝李氏皇族有鮮卑血統，更是繼承了鮮卑北魏孝文帝改革土地製度的政治成果，得以開創一代恢弘盛世。與(yu) 繼承蒙古大可汗之位相比，忽必烈寧可優(you) 先做元朝皇帝，開疆辟土，開元建省，在中國曆史留下濃重一筆。雍正自認滿洲為(wei) “夷”，乾隆卻自認為(wei) “華”，“華夷之辯”瞬間成為(wei) “華夷之變”，可見“華”本就是“夷夏互變”的產(chan) 物。

20世紀上半葉，中華民族意識覺醒，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在一窮二白、社會(hui) 一盤散沙的基礎上創立新中國。新中國選擇設立民族區域自治製度，在統一國家內(nei) 部創立一種新的治理結構，以協調民族關(guan) 係，鞏固國家統一。經過了馬克思主義(yi) 的現代性轉換，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下的中華民族是內(nei) 化了天下觀和世界主義(yi) 視野的中華民族，其涵義(yi) 與(yu) 西方意義(yi) 上的“民族”大不相同。

▲《坤輿萬(wan) 國全圖》是利瑪竇和李之藻合作繪製的世界地圖，是中國最早的彩繪世界地圖。

道中華：國家統一永遠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一個(ge) 堅強統一的國家是各族人民的命運所係。當下，強化國家統一的理念和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格外重要？

關(guan) 凱：“民族—國家”體(ti) 製並非中華文明內(nei) 生的製度，中國習(xi) 得這個(ge) 製度的過程，不僅(jin) 需要轉換政治製度，還需要調適社會(hui) 觀念、價(jia) 值規範與(yu) 根深蒂固的文化傳(chuan) 統。

民國之初，隨著清帝遜位，革命黨(dang) 人“驅除韃虜、恢複中華”的呐喊驟然沉寂，代之以“五族共和”的溫和立場，因為(wei) 國家統一永遠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

團結就是力量，力量來自於(yu) 人民。1950年，毛澤東(dong) 為(wei) 即將出發赴西南民族地區訪問的中央民族訪問團題詞：“中華人民共和國各民族團結起來！”這是一句樸素而真摯的號召，代表了近代以來中華民族孜孜以求國家統一、民族團結的崇高理想。新中國終於(yu) 使理想成為(wei) 現實。

冷戰結束之後，東(dong) 西方意識形態對立的根本現實並未改變。進入21世紀，宗教極端主義(yi) 、民族分裂主義(yi) 與(yu) 暴力恐怖主義(yi) 給國際秩序和地區穩定帶來巨大安全威脅，也使中華民族開始麵臨(lin) 一種新的潛在的共同體(ti) 意識危機。

當前世界處於(yu)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麵對這場全球格局之變，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機遇和挑戰並存。從(cong) 曆史視角出發，這個(ge) 變局之所以如此之“大”，在於(yu) 當下中華民族的曆史選擇將決(jue) 定共同體(ti) 的未來。變局之中，受到國際政治的影響，民族宗教問題成為(wei) 最重要的國內(nei) 政治問題之一。但也正是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中華民族共同體(ti) 迎來了從(cong) 自在自覺的民族覺醒到自強自信的民族複興(xing) 的偉(wei) 大飛躍，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建設處於(yu) 曆史上的最好機遇期。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是新時代民族工作的基本遵循和根本指導，明確了如何正確把握共同性和差異性的關(guan) 係，即增進共同性、尊重和包容差異性；明確了如何正確把握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和各民族意識的關(guan) 係，即引導各民族始終把中華民族利益放在首位，本民族意識要服從(cong) 和服務於(yu) 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同時要在實現好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整體(ti) 利益進程中實現好各民族具體(ti) 利益，大漢族主義(yi) 和地方民族主義(yi) 都不利於(yu) 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建設；明確了如何把握中華文化和各民族文化的關(guan) 係，各民族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都是中華文化的組成部分，中華文化是主幹，各民族文化是枝葉，根深幹壯才能枝繁葉茂；明確了如何正確把握物質和精神的關(guan) 係，即要賦予所有改革發展以彰顯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的意義(yi) ，以維護統一、反對分裂的意義(yi) ，以改善民生、凝聚人心的意義(yi) ，讓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牢不可破。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是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必然要求，也隻有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中華文明與(yu) 中華民族才有璀璨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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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簡介：

關(guan) 凱，中央民族大學中華民族共同體(ti) 學院院長、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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