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你我熟悉又陌生的荀子，梁啟超的評價(jia) 為(wei) 何這麽(me) 高？》

受訪者：孔定芳

采訪者：道中華

來源：“道中華”微信公眾(zhong) 號

談到儒家，必言孔孟，而梁啟超對荀子評價(jia) 極高。梁啟超說：“漢代經師，不問為(wei) 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二千年間，宗派屢變，一皆盤旋荀學肘下。”

荀子在先秦諸子中為(wei) 何如此重要？與(yu) 孔孟相比，荀子思想有哪些獨特之處？近日，“道中華”就此話題專(zhuan) 訪了中南民族大學民族學與(yu) 社會(hui) 學學院教授孔定芳。

道中華：談到儒家，很多人會(hui) 想到孔孟，為(wei) 什麽(me) 荀子的地位在人們(men) 心目中好像沒有孟子高？

孔定芳：孔孟並稱並廣泛深入人心其實是宋代以來的事情。宋代以前，更多是荀孟並稱。

戰國時期，荀子影響大於(yu) 孟子。孟子敘述唐堯、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德政，在戰國大爭(zheng) 之世不被認可，甚至司馬遷說他“迂遠而闊於(yu) 事情”(迂腐的、空談的大道理對處理具體(ti) 的事情沒有什麽(me) 價(jia) 值)。相比之下，荀子三次擔任齊國稷下學宮的祭酒，兩(liang) 度出任楚蘭(lan) 陵令，議兵於(yu) 趙，議政於(yu) 燕，論風俗於(yu) 秦。

秦朝時期，奉行韓非、李斯思想主張，故荀學在秦朝受到尊奉。漢代，荀子愈益尊顯。清儒汪中在《荀卿子通論》中說：“《六藝》之傳(chuan) 賴以不絕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傳(chuan) 之，其揆一也。”晚清經學大家皮錫瑞說：“荀子能傳(chuan) 《周易》《詩》《禮》《樂(le) 》《春秋》，漢初傳(chuan) 其學者極盛。”

魏晉南北朝至唐代，荀子仍備受褒揚，荀孟並稱，而且排在孟子之前。初唐盧照鄰說：“遊、夏之門，時有荀卿、孟子。”中唐時期宰相權德輿說：“荀況、孟軻修道著書(shu) ，本於(yu) 仁義(yi) 。”唐代詩人陸龜蒙詩雲(yun) ：“無名升甲乙，有誌扶荀孟。”詩僧皎然詩雲(yun) ：“通隱嘉黃綺，高儒重荀孟。”荀子晚於(yu) 孟子，排序卻在孟子之前，足見荀子在戰國漢唐時期的影響力。

韓愈為(wei) 對抗佛教，作《原道》以建構儒學“道統”，把周公、孔子和孟子視為(wei) 正宗，以荀學“大醇而小疵”為(wei) 由，將荀子斥於(yu) 儒學道統之外。可以看出，在唐代尊荀的文化背景下，韓愈對荀子整體(ti) 還是肯定的，隻是“小疵”而已。

宋明程朱理學掀起孟子升格運動，荀子地位一落千丈，甚至被斥為(wei) 儒學異端。宋儒程頤說荀子“極偏駁，隻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朱熹說“荀卿則全是申韓(申不害、韓非)”。不過，即使如此，宋代由於(yu) 理學尚未獨尊，荀子仍從(cong) 祀孔廟，被封蘭(lan) 陵伯。但到了明代，嘉靖九年孔廟改製，荀子便被逐出孔廟。

可以說，荀子地位的沉浮升降，透顯出中國古代學術思想的衍變軌跡。

道中華：這麽(me) 說來，宋代以前，荀子長期受到思想界和社會(hui) 的尊重，其中的原因是什麽(me) ？

孔定芳：荀子所處的戰國時代，諸侯異政，百家異說。但諸侯兼並，天下一統之勢日趨明朗，荀子順應天下歸一的民心所向，肩負起回答大一統時代課題的曆史重任，融百家之學，采諸家之長，進行大一統思想的理論體(ti) 係建構。其思想體(ti) 係蘊含著“天下一統，海內(nei) 臣服”的疆域一統，“息邪辟之說”的思想文化一統，以及“齊一天下”的製度一統等內(nei) 容。

此後，荀子的大一統思想為(wei) 其弟子韓非、李斯所繼承。其弟子所規劃的“秦製”，成為(wei) 曆代王朝沿襲的治道。所以毛澤東(dong) 曾說：“百代都行秦政法”。

荀子傳(chuan) 承經典。荀子整理傳(chuan) 承了《詩經》《尚書(shu) 》《禮》《樂(le) 》《易經》《春秋》等儒家經典，開啟後來的漢儒，是中國思想史從(cong) 先秦到漢代的一個(ge) 重要人物。經學史專(zhuan) 家周予同說“在傳(chuan) 經事業(ye) 上，荀子高於(yu) 孟子”，誠為(wei) 征實之論。

荀子身處“禮崩樂(le) 壞”的時代，回應重建價(jia) 值信仰的呼喚，在孔子禮學思想的基礎上，構建了富於(yu) 現實關(guan) 懷的禮學思想體(ti) 係。相較而言，孟子從(cong) 內(nei) 聖方麵繼承並發展了孔子的思想，雖有崇高的價(jia) 值關(guan) 懷，但缺乏實踐操作性。而荀子的禮學思想，既能夠從(cong) 時代要求出發為(wei) 國家進行政治安排，又能夠在禮樂(le) 傳(chuan) 統文化中保持儒學價(jia) 值。

事實上，荀子的禮學思想超越了孟子偏於(yu) 內(nei) 心用力的局限，把禮學發展成為(wei) 禮義(yi) 製度和規範，創造性地建構了一個(ge) 禮學體(ti) 係，從(cong) 而為(wei) 儒家禮學思想在國家治理方麵找到了切實的途徑。

道中華：在思想層麵，荀子思想體(ti) 現了哪些中華智慧？

孔定芳：在我看來，有這麽(me) 幾個(ge) 突出的方麵：

一是被誤解的“性惡論”。孟子和荀子對“性”界定不一樣。孟子提倡“人性本善”而擴充之，人人可為(wei) 堯舜。荀子發現了人性的缺陷，主張以仁義(yi) 法正，化性為(wei) 善。“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意思是說路上行走的人可以成為(wei) 大禹，即普通人也能成為(wei) 大禹。這兩(liang) 種思想猶如儒家兩(liang) 翼，實質上殊途同歸，共同構築起儒家內(nei) 聖外王之學。

荀子由性惡論而推導出“義(yi) 利兩(liang) 有”的主張，既蘊含了對戰國風氣的補偏救弊，亦避免落入陳詞過高的空泛道德說教，進而通過禮義(yi) 秩序的構建將道德的維係與(yu) 利欲的滿足有機結合起來。在現代社會(hui) 環境下建設社會(hui) 道德，也要以人性人情為(wei) 考量，並以公平正義(yi) 的社會(hui) 治理機製來全方位展開。

二是隆禮重法。荀子重視社會(hui) 秩序，反對神秘主義(yi) ，注重人為(wei) 努力。孔子的中心思想為(wei) “仁”，孟子的中心思想為(wei) “義(yi) ”，荀子繼二人之後標舉(ju) “禮”“法”。

荀子認為(wei) ，人與(yu) 生俱來就想滿足欲望，若欲望得不到滿足便會(hui) 發生爭(zheng) 執，因此主張由聖王及禮法的教化，將“法”的剛性約束，與(yu) “禮”代表的公序良俗的柔性教化相結合，從(cong) 而使人格得到提升。

在治國方略上，當時的儒、法各執一端且互有偏失。法家是現實主義(yi) ，強調他律而忽略自律，所以主張“不務德而務法”；儒家則是理想主義(yi) ，強調自律而輕視他律，所以主張以禮治國，“德主刑輔”。荀子敏銳地洞察到二者的偏狹，提出禮法並重的思想，在《荀子》的《成相》《王製》《大略》《君道》等篇中均有論述。

如《成相》說：“治之經，禮與(yu) 刑……明德慎罰，國家既治四海平。”《君道》說：“隆禮重法，國則有常。”荀子認為(wei) ，作為(wei) 治國之方，禮與(yu) 法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化用在今天，就是法治與(yu) 德治的有機結合，既注重法律的規範懲戒，也注重道德情操的引領作用。

三是勸學修身。荀子重學，故以《勸學》為(wei) 首篇。在知識來源上，荀子認為(wei) “學而知之”；在知行關(guan) 係上，認為(wei) “行高於(yu) 知”。與(yu) 孟子“不學而能”的“良知”“良能”不同，荀子強調後天學習(xi) 對於(yu) 人性教育改造的作用。

荀子認為(wei) ，致力修學，就成為(wei) 真正的人；放棄修學，會(hui) 墮入禽獸(shou) 之列。孔子把“信”視為(wei) 維係上下等級和朋友關(guan) 係的一種道德，而荀子將“信”當作維持社會(hui) 人際關(guan) 係的一種公德，所以荀子認為(wei) “信”是“仁人之質”“政事之本”“治國之術”。

四是“天人相分”。天人觀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一個(ge) 重要命題，荀子在《天論》提出了著名的“天人相分”“製天命而用之”等主要觀點。

荀子天人觀的邏輯起點是天道自然。他指出：“天道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大自然有其自己的運行規律，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在此基礎上，荀子進而提出“明於(yu) 天人之分”的思想，區分“天職”與(yu) “人職”，要人們(men) 懂得天道自然，人道有為(wei) ，知其所為(wei) ，知其所不為(wei) ，從(cong) 而“不與(yu) 天爭(zheng) 職”，在知其所不為(wei) 的前提下去“製天命而用之”。

荀子“論天”實際是為(wei) 了“論人”，極力強調人的地位與(yu) 作用，人的主觀能動性。荀子還有一個(ge) 論斷是“人最為(wei) 天下貴”，進而提出“明分使群”(明確分工和等級，使社會(hui) 協同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與(yu) “群居和一”(和諧相處、協調一致)的社會(hui) 觀、“民富國強”和“以政裕民”的經濟觀以及“以禮導欲”而非“去欲寡欲”的育民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