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死亡的誘惑力：克蘭(lan) 西·馬丁著《如何不自殺》簡評

作者：戈登·馬裏諾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勵誌類圖書(shu) 市場充斥著《如何戰勝憂鬱》或者《如何真實》之類標題。這裏有一本新書(shu) 克蘭(lan) 西·馬丁著《如何不自殺：自殺心理描述》（2023）。

這本書(shu) 基本上是自傳(chuan) ，獨一無二的研究拚接了對曆史上很多著名自殺案例的分析，也有對廣泛的哲學文獻所做的幹脆利落的評論，涉及休謨、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加繆等人以及若幹佛教聖徒的自殺見解。

“死亡的誘惑”幾乎在作者的記憶之初就一直存在。6歲的時候，他首次嚐試想讓自己消失，就是故意將三輪車衝(chong) 著飛逝而來的公交車騎了過去。他回顧了製定的計劃和準備實施的細節：“我閉上眼睛衝(chong) 到街上。狂按喇叭。我不知道公交車是否真的撞上了我，但是成年人一陣慌亂(luan) 的騷動，我還在人行道上。他們(men) 送我上學，我完好無損。”在過去，心理分析師並不相信年輕的孩子會(hui) 有自殺傾(qing) 向，但他們(men) 的觀點已經發生了變化。馬丁躲躲閃閃地使用撞公交車的舉(ju) 動來闡明這個(ge) 要點：他是怪異者群體(ti) 的一員，他們(men) 天生有一種衝(chong) 動，急於(yu) 離開這個(ge) 剛剛闖入的世界。

無論是在任性倔強的少年和靦腆聰慧的青年時期，馬丁都竭力在生活中站穩腳跟。作為(wei) 神經質的膽小鬼，他幾乎總是覺得自己是圈外人。15歲時，他在得克薩斯州和兩(liang) 個(ge) 哥哥一起做利潤豐(feng) 厚的珠寶生意。大把大把的金錢如瀑布般傾(qing) 瀉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毒品可卡因和狂喜。除了毒品之外，20來歲的鑽石商人如酒神狄俄尼索斯般瘋狂酗酒，完全忘記昨天和明天，整日裏紙醉金迷。與(yu) 此同時，自殺的想法從(cong) 來就沒有離開過馬丁，在他的腦殼裏滴答作響就像個(ge) 定時炸彈一樣。因為(wei) 無法將自己綁在桅杆上，他常常始終如一地傾(qing) 聽塞壬的歌聲，試圖依靠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終結自己的性命，如從(cong) 高樓跳下或使用栓狗繩上吊。總之，他嚐試了至少10次自殺。當栓狗繩斷裂或被人勸說從(cong) 窗台上下來後，他就多次進入心理治療病房的治療階段。

雖然有多次惡行和瘋狂舉(ju) 動，馬丁仍然擁有了不起的智慧和才能等優(you) 勢，另外雄厚的經濟實力支持也讓他不至於(yu) 陷入生活的困境之中。刪掉細節抓住重點，馬丁辭去了珠寶生意的工作，考上了研究生並最終獲得哲學博士學位。甚至到了此時及以後，在他擁有好不容易獲得的哲學教授職位之後，他嚐試切斷風箏線的企圖仍然沒有停下來。

懷疑論者可能嘲笑說，“得了吧，想殺了自己還不容易？馬丁的自毀行動不過是劇場表演，不過是在呼喚救命罷了。”馬丁承認這些懷疑的合理性。“這問題是很公平，雖然可能不是特別禮貌。”他寫(xie) 到，那些嚐試自殺者“知道人們(men) 在詢問時隱含的意思是什麽(me) ，我能給出的回應是，就像大部分事情一樣，自殺比外表看起來要更困難一些。另一個(ge) 回應同樣像大部分事情一樣，就是大部分成功的自殺在成功之前都是實踐過多次了的。”

最終，馬丁認定吹滅蠟燭的唯一的萬(wan) 無一失的方法是把腦袋打爆。他購買(mai) 了兩(liang) 把搶；他曾在珠寶行業(ye) 工作期間，在上廁所的間隙把格洛克手槍（Glock）放進嘴裏。他寫(xie) 到，“我會(hui) 永遠記得槍管那油膩的味道和幹淨的機器氣味通過喉嚨進入鼻腔的過程。” 這個(ge) 動作馬丁做過很多次，簡直將其變成了一種儀(yi) 式，但就是不能扣動扳機。幸運的是，失敗讓他認識到如下事實：與(yu) 死亡欲望相伴的還有同樣強烈的求生欲望，他仍然想活在鬧哄哄的、喧囂嘈雜的世界。

除了死亡癡迷之外，馬丁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還是個(ge) 酒鬼，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承認。兩(liang) 次婚姻之所以解體(ti) 都是因為(wei) 他不能戒酒。他的首任妻子不願意讓他看望孩子，除非她肯定馬丁不再喝酒，這個(ge) 事實讓他感到悲痛發狂，他有這種感受是有很好的理由的。在嗜酒者互誡協會(hui)  （Alcoholics Anonymous (1935年成立於(yu) 美國俄亥俄州, 總部設在紐約, 成立目的在以酒鬼幫酒鬼的方式, 鼓勵酒癮患者重建生活---譯注）中有各種各樣的戒酒方式，比如禁售期、腳環、藥物檢測、參加長期和複雜的戒酒活動等。書(shu) 中衝(chong) 擊力最大的章節之一是“喝酒喝到死”，馬丁在此表達了對嗜酒者互誡協會(hui) 的很多挑剔和抱怨，但也承認，如果沒有兄弟姐妹們(men) 的支持，他可能永遠沒有辦法開車經過炫酷的、洞穴般的酒吧而不進去喝一杯的，怎麽(me) 能錯過一番安靜和快樂(le) 的享受呢？

加繆有句名言，“隻有一個(ge) 嚴(yan) 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但是，在同一個(ge) 文本中，加繆還觀察到自殺這樣的行為(wei) “是在心靈寧靜中做好準備的，是一門了不起的藝術。這人自己對此可能一無所知。有一天晚上，他扣動了扳機或者跳了下去。[…]自殺的理由多得很。”最後，觸動一個(ge) 人越過這座橋的常常是相對來說雞毛蒜皮的小事。對此，馬丁是讚同的。希爾維亞(ya) ·普拉斯（Sylvia Plath）美國詩人，美國“自白派”詩歌浪潮的代表人物。1963年，這位深陷精神創傷(shang) 與(yu) 情感危機的女詩人自殺離世，年僅(jin) 31歲。---譯注）、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美國小說家，1962年2月21日出生於(yu) 美國紐約州伊薩卡，2008年9月12日自縊於(yu) 家中。其在文學上極富有造詣。---譯注）或者安東(dong) 尼·伯爾頓（Anthony Bourdain明星主廚、電視節目主持人，於(yu) 法國凱塞爾斯貝爾(Kaysersberg)一酒店的房間內(nei) 自殺,享年61歲---譯注）等人的死亡工程背後有眾(zhong) 多的理由和動機。叔本華注意到，如果活著的痛苦遠遠超過存在的快樂(le) 時，親(qin) 手奪去自己的性命沒有任何懦弱或非理性之處。同樣很清楚的是，有人殺死自己恰恰是要報複，或者在某些案例中是要證明，他們(men) 的勇敢足以使其實施多年來一直威脅要采取的行動。

作為(wei) 熱愛辯證法的人，馬丁認識到親(qin) 手結束自己的性命有很多理由，但他補充說，同樣可能有很多理由來阻止這種潛在的自殺衝(chong) 動。在本書(shu) 中---用愉快的、親(qin) 切的、推心置腹的交談式口吻寫(xie) 成---作者似乎一直在尋找一些話想與(yu) 踏在刀鋒上的人說一說。

詩人和哲學家詹妮弗·邁克爾·赫克特（Jennifer Michael Hecht）在其非常說明問題的《活著：自殺史與(yu) 反自殺哲學》（2013）中提供了反對終結自己生命的世俗論證，它提醒我們(men) 認識到，集體(ti) 自殺的壓倒性證據，以及這樣的自殺往往出現在家族中的事實。為(wei) 此，她認為(wei) （除了令人惱火的不治之症案例之外）自殺並非沒有受害者的犯罪，有時候它讓人相信好像是這樣的。因此，她溫和地呼籲絕望中的人要盡量嚐試活下來。

令人吃驚的是，他根本沒有提及赫克特的書(shu) 。馬丁似乎讚同她的論證，尤其是當他想到五個(ge) 孩子，並為(wei) 他們(men) 感到擔憂之時。但是，或許因為(wei) 在繩子盡頭的那些人通常在自我仇恨的低溫火焰中燃燒，馬丁在道德說教和提供自我折磨的更多工具時非常謹慎。現在，馬丁已經進入第三次婚姻，加上他在堪薩斯城的密蘇裏大學和印度的阿育王大學（Ashoka University）都有教書(shu) 任務，有些分身乏術，因此，他謙虛地匯報說現在死亡願望的糾纏少了些。雖然如此，作為(wei) 虔誠的佛教信徒，馬丁很清楚一切都處於(yu) 流動之中，死亡的誘惑可能輕易地再度光臨(lin) ，因為(wei) 佛教裏就包括這樣一種信念，即人的意識不可能因為(wei) 刀片或者熱水澡而輕易消解。

馬丁研究尼采多年， 對尼采的這句名言再清楚不過：如果你的生活中有個(ge) 為(wei) 什麽(me) ，你就有個(ge) 怎麽(me) 辦的問題。但是，到了70歲時，你可能遭遇人生的三重打擊而被打趴下：經濟災難、疾病纏身和家庭糾紛。此時，為(wei) 什麽(me) 的問題可能被打得稀巴爛。當那個(ge) 旋風襲來時，不存在的誘惑或許比本書(shu) 提供的內(nei) 容要強烈得多。

因為(wei) 馬丁撰寫(xie) 自殺的話題已經行之有年，他一直以內(nei) 行的身份非常慷慨地指導那些相信生活中除了折磨和痛苦什麽(me) 都沒有的可憐人。在最後一章，他為(wei) 那些生存意誌萎靡不振的人提供了長達40多頁的一係列直截了當的建議，可謂愛心滿滿，非常有用。比如，它幫助人們(men) 記住，嚴(yan) 重的抑鬱能夠引起我們(men) 喪(sang) 失時間視角，毒化我們(men) 的思想，促使我們(men) 相信任何變化都是根本不可能的。提醒你自己認識到“明天再殺死自己也不遲”，這樣能為(wei) 你提供喘息的微小空間。世代傳(chuan) 誦的佛教建議是，不要因為(wei) 感到恐慌而驚慌失措，相反要觀察你的情感，同時盡量不對情感做出判斷。此外，要進行一些體(ti) 育鍛煉。（如果借用克爾凱郭爾的話，你能夠從(cong) 任何問題上走開，所以走開，走啊，走啊，走開即可。）馬丁承認，抗抑鬱藥物幫助他找到思考人生的新角度。這本書(shu) 的尾聲之後是長長的、發人深省的附錄“應對危機的工具”。

對於(yu) 那些有著神秘惱人的感受，認定人生就是一場詛咒的人來說，《如何不自殺》是激動人心的、引人入勝的讀物。馬丁是蘇格拉底協會(hui) 的少數成員之一，也是技術高超的小說大師。他那了不起的描寫(xie) 本領讓他能將抽象概念轉化為(wei) 實實在在的活靈活現的東(dong) 西。翻到最後一頁，我不得不對這本研究自我的書(shu) 的最後和弦笑臉相迎，因為(wei) 它們(men) 似乎體(ti) 現了一本好書(shu) 的精神，拍拍肩膀鼓勵一番。

馬丁揮手告別說，“或許我開始在學習(xi) 如何活著了，即便不是如何活著，但至少開始不再想著如何自殺了。不是陷入多愁善感的情緒中而是看看我們(men) 自己，看看我們(men) 一起創造的這個(ge) 世界。至少，我們(men) 現在還不想死掉。”

作者簡介：

戈登·馬裏諾（Gordon Marino）：聖奧拉夫學院（St. Olaf College）哲學教授和克爾凱郭爾圖書(shu) 館主任，著有《存在主義(yi) 救了我》，最新著作是《當今時代的克爾凱郭爾》。

譯自：Navigating the Lull of Death: On Clancy Martin’s “How Not to Kill Yourself” by Gordon Marino

Navigating the Lull of Death: On Clancy Martin’s “How Not to Kill Yourself” (lareviewofbook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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