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火種的傳(chuan) 承:南宋的以“道”建“統”
作者:李金飛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廿八日甲辰
耶穌2023年8月14日
文化認同是最深層次的認同,中華民族在漫長的曆史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合多民族文化為(wei) 一體(ti) 的中華文化,成為(wei) 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的內(nei) 在支撐。盡管中華文化不能僅(jin) 用儒家文化所涵蓋,但儒家文化卻占據了核心地位。在儒家文化漫長的傳(chuan) 承發展過程中,南宋偏安,疆域狹小,卻把儒家文化推向一個(ge) 新的頂峰,使中華文化的火種繼承並播撒開來,而這一偉(wei) 大曆史貢獻與(yu) 其以“道統”建構“正統”的文化實踐密不可分。
中國曆代傳(chuan) 統王朝把文化之統的“道統”與(yu) 帝王之位的“治統”並行尊奉為(wei) 治國圭臬,“天下所極重而不可竊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謂治統;聖人之教也,是謂道統”。宋代道學之盛遠超往代,元朝纂修《宋史》之時在曆代官方正史中獨設《道學傳(chuan) 》,是為(wei) 著重肯定宋儒“以衍孔孟之真傳(chuan) ”的道統傳(chuan) 承,其中尤以表彰南宋朱熹使孔孟“道統”“煥然而大明”的曆史性貢獻。
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南宋士大夫針對中國曆史上的“道統”建構出一套新的傳(chuan) 承譜序,把宋朝的“道統”直接追溯至先秦孔孟,突出宋朝在所有朝代中對文化傳(chuan) 承扮演的重要角色。然而,鮮有人注意到,南宋孜孜追求“道統”的背後,卻是表達出濃厚的現實關(guan) 懷與(yu) 強烈的政治訴求,那就是用儒學的至理至明來抵擋少數民族疆域“大一統”的進攻,掩飾南宋王朝被迫割據、地域狹小的困苦,避免淪為(wei) “下國”的尷尬,通過實現以“道”建“統”,為(wei) 偏安的南宋王朝尋找立國“正統”合法性的依據,這也成為(wei) 南宋立國的求生方略。
(一)
曆代相承,重在“正統”,所謂“正統”,其核心內(nei) 涵是繼前統,受新命,也就是易代之時新王朝對舊王朝的合法性繼承問題。在中國傳(chuan) 統王朝中,“正統”事關(guan) 政權合法性的統治根基。因此,何以立國?成為(wei) 王朝統治者及其精英念茲(zi) 在茲(zi) 的難題。新王朝建立後,首先會(hui) 考慮充分利用各種資源為(wei) 新生政權的“正統”資格立論。宋以前的曆代王朝,基本形成了時間上的“五德終始”、空間上的“疆域統一”、民族上的“華夷之辨”這三種“正統”評價(jia) 體(ti) 係。
北宋王朝的建立,結束了唐末藩鎮、五代十國長期戰亂(luan) 的格局,更是不遺餘(yu) 力地追求對少數民族政權的統一,因此,“大一統”觀被傾(qing) 注到“正統”中,成為(wei) 主流話語體(ti) 係。宋儒歐陽修開創了“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yu) 一”這一衡量“正統”的新標準,前者是指占據“中國”“中原”的空間之正,後者則強調擁有疆域統一之廣。士大夫甚至特意抬高“大一統”對“正統”的重要價(jia) 值,把“大一統”等同於(yu) “正統”,隻要實現疆域“大一統”,就可成為(wei) “正統”,司馬光發出了宋儒這一強烈的心聲:“苟不能使九州合為(wei) 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飽含君臣之間對疆域統一大業(ye) 的躊躇滿誌,這也在客觀上完成了“大一統”和“正統”觀念的合一。
然而,令宋儒士大夫極為(wei) 尷尬的是,北宋不但未能統一少數民族,反而京城淪陷,被金朝滅亡。偏安的南宋,地域又遠遜於(yu) 金蒙,徹底失去了“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yu) 一”的話語掌握權。北宋建構起的那一套“正統”話語體(ti) 係讓南宋陷入窘境,儒家士大夫也深知,複國尚且無望,統一天下更是無從(cong) 談起,因此,也就失去了用“大一統”詮釋“正統”的資格。如何建構迥異於(yu) 北宋儒家的“正統”體(ti) 係成為(wei) 士大夫殫精竭慮思考之事。
(二)
在宋朝“武力”疲敝的形勢下,士大夫也羞於(yu) 談“疆域”,更是清楚意識到,偏安政權的優(you) 勢僅(jin) 剩下文化。隻有建構新的話語體(ti) 係才是宋人唯一選擇。朱熹不惜耗費精力重新整理中國曆史上的“道統”譜係,顯然是在思考如何突出南宋在文化話語權中的獨特價(jia) 值和重要地位,用來消弭少數民族的疆域壓迫。
在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文化中,“道統”是指聖人之教,與(yu) 帝王的“治統”始終相伴隨。錢鍾書(shu) 指出,“道統”存在於(yu) 思想層麵上,錢穆說,“道統”是“一整個(ge) 文化大傳(chuan) 統”。三代以上,治道合一,君王同時兼有“治統”和“道統”雙重身份。春秋時期,天子權威衰弱,孔孟士大夫群體(ti) 逐漸握有教化之權,這在無形中分割了天子本應具有的“道統”資格,“道統”也從(cong) “治統”中分離出來,成為(wei) 士大夫群體(ti) 獨自擁有的文化話語權。
唐代韓愈最先提出“道統”一詞,並揭示其基本內(nei) 涵是為(wei) “先王之道”。他主張通過建構儒家之“道統”,既對抗佛家與(yu) 道家之“道統”,又自覺傳(chuan) 承中國文化。宋初,儒學複興(xing) 運動中的士人對於(yu) “道統”的認知,則是更多強調通過施政綱領和製度確立起來的秩序之道。此後,大儒程顥、程頤標榜自己是孔孟“道統”的直接正宗傳(chuan) 人,“孟子沒而聖學不傳(chuan) ,以興(xing) 起斯文為(wei) 己任”。並把“道統”轉化為(wei) “內(nei) 聖之道”,也就是人們(men) 的內(nei) 心秩序,從(cong) 而完成了其內(nei) 涵由外向內(nei) 的曆史性轉變。
南宋偏安後,朱熹更是把“道統”的傳(chuan) 承權置於(yu) 突出地位,“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道統”內(nei) 涵由此也演變成為(wei) 道學傳(chuan) 承譜序。而且這種“道統”傳(chuan) 承的方式極為(wei) 特殊,不需要通過親(qin) 自傳(chuan) 授,完全可以通過文本的書(shu) 寫(xie) 就能實現,“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這就為(wei) 宋儒能夠跨越千年時空直接對接孔孟找到了合理性邏輯。
在朱熹建立起的“道統”譜序中,“道統”的傳(chuan) 承隻有三個(ge) 階段:上古先賢聖人、孔孟之學以及本朝程朱理學。這就使宋朝有了對“道統”傳(chuan) 承的獨占權。為(wei) 此,他重新“曆序群聖之統”,是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孔子、顏曾、子思、孟子、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朱熹把宋朝作為(wei) 孔孟思想的文脈,突出宋朝“道統”建構的特殊貢獻,“天運循環,無往不複。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yu) 是河南程氏兩(liang) 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chuan) ”。二程之後,朱熹把自己默認為(wei) “道統”的繼承人,“天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hui) 而心得之者耳”。以達到用文化來否定疆域的目的,這也是為(wei) 何他敢於(yu) 罔顧曆史事實,把漢唐排斥在“道統”之外的原因,從(cong) “道統”上完全否定了漢唐“大一統”的曆史存在。
(三)
朱熹對“道統”的建構是從(cong) 中華文明傳(chuan) 承角度證明南宋握有文化話語權和繼承權,確立起“我是中國”的身份認同。在這種文化“正統”理念中,政權與(yu) 所居位置無關(guan) ,更是不計疆域大小,“道統”之所在,即為(wei) “正統”之所在,從(cong) 而建構起“正統”的標準。
憑“道統”既可為(wei) “正統”,也可謂給宋朝找到了理直氣壯的存在價(jia) 值,那就是肩負著“天命”所賦予的“道統”建構光榮使命。這也調動起漢族士大夫對於(yu) 維護宋室忠誠的積極性,王朝“正統”資格在文不在武,他們(men) 不約而同地共同致力於(yu) 繼承並發揚“道統”,以“道統”作為(wei) 判斷“正統”的唯一標準。以“道統”建構“正統”的文化護國論調,極為(wei) 符合統治者的需要,這也是為(wei) 何後世王朝把朱熹理學確立為(wei) “官學”和“國學”的重要原因。
總之,朱熹重構“道統”譜序話語的努力所蘊含的政治韻味極為(wei) 濃厚,在北宋諸儒倡導的以“大一統”來實現“正統”理念破產(chan) 後,朱熹把南宋王朝“正統”合法性的建構著重潑墨於(yu) 文化,以建構起來的獨特“道統”發展演變脈絡,把文化立國的優(you) 越性發揮到極致,當然,這也是時局所迫下的無奈之舉(ju) 。以“道”建“統”也成為(wei) 南宋“正統”建構迥異於(yu) 以往曆代的獨特方式。這個(ge) 方式的目的僅(jin) 是為(wei) 了生存,在本質上並沒有那麽(me) 堂皇,但客觀上卻實現了儒家文化的留存、傳(chuan) 承與(yu) 發展。然而,後世少數民族入主中原雖然打破了這個(ge) 壁壘,卻仍然傳(chuan) 承並構築起以儒家文化為(wei) 主體(ti) 的文化“道統”,形成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下的“大一統”中國。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許進安】馮(feng) 友蘭(lan) 和他的舊邦新命
【下一篇】【丁紀】《中庸》首章說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