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進安】馮友蘭和他的舊邦新命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3-08-15 16:37:51
標簽:馮友蘭、舊邦新命

馮(feng) 友蘭(lan) 和他的舊邦新命

作者:許進安(央視《馮(feng) 友蘭(lan) 》紀錄片導演)

來源:光明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廿四日庚子

          耶穌2023年8月10日

 

河南省唐河縣城西北部,有一片青磚灰瓦的建築群,不起眼的外型,卻是中國的一片文化高地。這裏生動的展覽能把遊客帶入到真實而又玄妙的哲學天地間,這就是馮(feng) 友蘭(lan) 紀念館。

 

邁進古色古香的紀念館大門,第一進院落正房門口,掛著一副木刻對聯:闡舊邦以輔新命,極高明而道中庸。上聯說的是馮(feng) 先生的平生誌向,下聯則是馮(feng) 先生要達到的精神境界。

 

“舊邦新命”源於(yu) 《詩經·大雅·文王》中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原意為(wei) 周雖然是曆史悠久的邦國,卻不會(hui) 在守舊中滅亡,其使命在於(yu) 不斷革新。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將其概括為(wei) “舊邦新命”,這四個(ge) 字最早出現在1946年馮(feng) 先生撰稿的西南聯大紀念碑碑文中,成為(wei) “民族性與(yu) 現代性”相結合的代名詞,被學界廣泛采用。舊邦新命是中華民族的生命特征,也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終生的哲學追求和學術底色。

 

 

1895年12月4日,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誕生於(yu) 河南省唐河縣祁儀(yi) 鎮。這年,喪(sang) 權辱國《馬關(guan) 條約》簽訂,古老的中國進一步墜入苦難的深淵。也是這年,發生了要求變法圖強的“公車上書(shu) ”事件,尋求民族脫困之路成為(wei) 仁人誌士自覺擔當的使命。生逢千年之大變局的時代,“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這段概括司馬遷治學精神的文字,成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一生學術的真實寫(xie) 照。

 

1915年,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考入北大哲學,這時的北大正是中國新文化運動風暴的中心。馮(feng) 先生晚年回憶說,他在這裏看到了一個(ge) 學問的“新天地”。這個(ge) “新天地”是指胡適在課堂上帶來的“證明的方法”“扼要的手段”“係統的研究”等西方學術的研究方法。1920年,英國新實在論哲學家羅素應梁啟超之邀來華講學,他希望中國人既不要盲從(cong) 西方文明,也不要原封不動地沿襲中國固有傳(chuan) 統。這種理論後來對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生涯產(chan) 生了極大的影響。然而,西方各種思潮的傳(chuan) 入也衝(chong) 擊了中國人的文化自信,一時間,“全盤西化”和“文化保守”兩(liang) 派展開激烈爭(zheng) 論,這時亟須有學術領袖對中西文化進行比較,找到中西文化差異的真正原因。

 

1919年,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赴美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研究院學習(xi) ,導師正是實用主義(yi) 大師杜威教授。在三年後的博士畢業(ye) 論文中,馮(feng) 友蘭(lan) 先生選取中西十大哲學派別作比較,得出的結論是:人的思想不分東(dong) 西,中西文化差異不是文化優(you) 劣的問題,而是時代的差異。這是當時對中西文化差別最清醒的認識,也是中國哲學史上“比較哲學”研究的最早開始。從(cong) 此,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用西學更為(wei) 宏觀的視角,俯瞰和改造中國文化,“融匯中西、貫通古今”,推動中國文化向現代化轉型,開始了“闡舊邦以輔新命”的一生。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中國這個(ge) 擁有悠久哲學傳(chuan) 統、塑造了古老文明的東(dong) 方國度,正處於(yu) 存亡絕學之際。1933年5月,長城抗戰失利,《塘沽協議》簽訂後,華北門戶頓開,中華民族危亡到了緊要關(guan) 頭。這時,任清華大學教授的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中國哲學史》第二卷即將完成。他在自序中說:“此第二篇最後校改時,故都正在危急之中,乃真知古人銅駝荊棘之語之悲也。值此存亡絕續之交,吾人重思吾先哲之思想,其感覺當如人疾病時之見父母也。”“銅駝荊棘”的典故出自《晉書(shu) 》,指的是古人見天下將要大亂(luan) ,歎息宮門前的銅駝將流落於(yu) 荊棘之間,表達了憂國憂民的悲情。

 

由此也可以看出,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哲學從(cong) 來不是書(shu) 齋裏的學問,他始終把自己的學問與(yu) 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文化的複興(xing) 聯係在一起,希望他的書(shu) 能起到複活民族精神的作用,以應付即將來臨(lin) 的事變。在這兩(liang) 卷哲學史著作裏,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第一次把從(cong) 先秦到近代數千年來散亂(luan) 不清、隻言片語的思想碎片,用西方邏輯分析的方法,重新整理編織成一片哲學的彩霞雲(yun) 錦,為(wei) 苦難的中國人找回了文化自信,提供了強大的精神支撐。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舊邦新命”的學術追求,不僅(jin) 體(ti) 現在中國哲學史中,更體(ti) 現在《貞元六書(shu) 》組成的哲學體(ti) 係裏。

 

1937年,中國抗戰全麵爆發。在民族危亡的關(guan) 頭,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於(yu) 次年在南渡路上出版《貞元六書(shu) 》(注:“貞元”就是“冬春”的意思,《貞元六書(shu) 》是比喻中華民族從(cong) 低穀開始走向複興(xing) 之際所著的書(shu) )的第一本《新理學》,自序說:“懷昔賢之高風,對當世之事變,心中感發,不能自己。”他明確這本書(shu) 的目的是“以期對於(yu) 當前之大時代,有涓埃之貢獻”。《新理學》問世之後,被學術界認為(wei) 是中國哲學複興(xing) 的標誌,而哲學的複興(xing) ,又是民族複興(xing) 的先導。

 

此後,《新事論》《新世訓》《新原人》《新原道》和《新知言》相繼問世,都強調了文化自信,洋溢著對民族複興(xing) 的熱望,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哲學體(ti) 係,正所謂“以誌艱危,且鳴盛世”。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中華民族在曆盡苦難後最終取得了勝利。在西南聯大紀念碑碑文中,馮(feng) 先生自豪地寫(xie) 道:“蓋並世列強,雖新而不古;希臘羅馬,有古而無今。惟我國家,亙(gen) 古亙(gen) 今,亦新亦舊,斯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者也!曠代之偉(wei) 業(ye) ,八年之抗戰已開其規模、立其基礎。”

 

抗戰勝利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遠渡重洋去美國傳(chuan) 播中國文化。他的英文講稿後來被翻譯成中文出版,這就是當代超級暢銷書(shu) 《中國哲學簡史》。該書(shu) 誕生以來,借助法、意、西、南、捷、日、朝、中等二十多種語言譯本,讓它在世界哲學的宏大交響樂(le) 裏,第一次有了屬於(yu) 中國的經典篇章。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具有深厚的國學功底,又諳熟西方各哲學流派,其哲學體(ti) 係注定是中西融合的典範。如果說中國人因為(wei) 嚴(yan) 複而知道西學,那麽(me) 外國人是因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而知道中國文化。馮(feng) 先生為(wei) 中西文化互通互融做出的卓越貢獻,至今無人超越。

 

 

由於(yu) 對中國哲學史和哲學的巨大貢獻,1949年馮(feng) 先生獲得“儒蓮獎”(被譽為(wei) “漢學諾貝爾獎”,1872年設立,以獎勵全世界為(wei) 漢學(中國學)做過傑出貢獻的學者),成為(wei) “儒蓮獎”設立一百多年來,第二個(ge) 獲此殊榮的中國人。

 

耄耋之年的馮(feng) 友蘭(lan) 仍念念不忘“闡舊邦以輔新命,極高明而道中庸”,92歲時還寫(xie) 成對聯,掛在自己書(shu) 房的東(dong) 牆上。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病逝前四個(ge) 月,150萬(wan) 字的《中國哲學史新編》口授完成,為(wei) “闡舊輔新”的一生,畫上了圓滿句號。1990年11月,馮(feng) 友蘭(lan) 先生逝世,遺言“中國哲學將來一定會(hui) 大放光彩”,再次表達了對民族文化的自信。

 

如今,越來越多的遊客走進馮(feng) 友蘭(lan) 紀念館,感受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家國情懷,尋找哲學中的精神家園。在馮(feng) 友蘭(lan) 紀念館哲學成就第二展廳的門口,豎立著一個(ge) 兩(liang) 米高的展板,上寫(xie) 幾行大字“中國式現代化是中華民族的舊邦新命,必將推動中華文明重煥榮光”。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終其一生努力追求的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和文化複興(xing) 指日可待,這也是中國人共同的夢想。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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