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訟”的法律智慧

作者：龍大軒（西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廿五日辛醜(chou)

          耶穌2023年8月11日

安徽省桐城市“六尺巷”資料圖片

如果你去安徽省桐城市，會(hui) 看到當地有一條古風猶存的小巷，旁邊的石碑上刻著“六尺巷”三個(ge) 字。2007年4月，六尺巷被列為(wei) 國家3A級旅遊景區，成為(wei) 象征中華民族謙讓美德的實物標誌，背後凝聚著“無訟”思想的智慧，是推進當下訴源治理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法律文化資源。

清康熙年間，這裏發生了一起爭(zheng) 奪地界的訴訟案件。原告葉秀才（有的文獻記載這位秀才姓吳），被告張英。張英是當朝“宰相”，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shu) 。明清兩(liang) 朝雖然廢除了宰相職位，但大學士卻是皇帝手下最大的官，級別為(wei) 正一品，在人們(men) 心目中相當於(yu) 過去的宰相。案件起因於(yu) 張家要蓋房子，因地界緊靠葉家，便沿著葉家牆根砌起了圍牆。葉秀才提出要在兩(liang) 家中間留出一條通道以便出入，張家卻認為(wei) ，自家的地契上寫(xie) 明“至葉姓牆為(wei) 界”，按地契砌牆是自己的合法權利，也就堅持不讓。眼看張家直接把牆給砌上了，葉秀才很生氣，就一紙訴狀告到了桐城縣衙。張家見狀，立即寫(xie) 了封信，派仆人送往正在京城辦公的張英，信中內(nei) 容無外乎請他這位一品大員給地方政府打招呼。張英接到家書(shu) ，揮筆寫(xie) 了一首詩作為(wei) 回信：

千裏家書(shu) 隻為(wei) 牆，讓他三尺又何妨？

萬(wan) 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詩中意思表明，張英對這場官司的態度是退讓。主人有吩咐，家人自然照辦，便去告知葉秀才，說自家準備拆掉圍牆，後退三尺重修。葉秀才以為(wei) 是戲弄他，根本不相信這是真話，直到看了張英的親(qin) 筆詩，才感歎地說：“宰相肚裏好撐船。”第二天，張家果然動手拆牆，後退了三尺。葉秀才莫不感動，也把自家的牆拆掉，後退三尺。這樣，兩(liang) 家之間就形成了一條百來米長、六尺寬的巷子，也就是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六尺巷”。於(yu) 是，一件斤斤計較的法律爭(zheng) 訟煙消雲(yun) 散，一樁和睦謙讓的美德佳話代代流傳(chuan) 。

法律視角的解讀

依照今天的法學知識，六尺巷的爭(zheng) 議屬於(yu) “相鄰權糾紛”。根據當時的律令規定和案件情況，受理此案的縣衙大概率會(hui) 梳理出如下三個(ge) 應對策略：上策等待轉機，看當事人雙方能否自行和解；中策訴內(nei) 調解，勸解雙方各讓一步，既不得罪宰相，也不得罪秀才，擺平就是水平；下策依法判決(jue) ，如何判決(jue) 呢？則有兩(liang) 種辦法。

第一，判張家勝訴合法但不合理。張家的地界有地契為(wei) 據，上麵載明：“至葉姓牆為(wei) 界”，因此張家緊靠葉家牆修圍牆，是合法行為(wei) 。當時立地契要向官府交稅，官府要蓋紅印，叫“輸錢印契”，所以地契又叫“紅契”，具有法律效力。據此判張家勝訴，堅持的是依法辦事原則。然而，鄰居之間留出過往通道是最樸素的道理，再大的法律也無法改變和破壞這個(ge) 道理。

第二，判葉家勝訴合理但不合算。兩(liang) 家比鄰修房，中間留一條通道，既方便別人，也方便自己，是善良風俗的體(ti) 現。張家緊靠葉家修牆，不留過往通道，違背了這一風俗。根據公序良俗原則，判張家敗訴、葉家勝訴也是可以的。然而張家貴為(wei) 宰相，而葉家窮為(wei) 秀才，雙方勢力懸殊。因為(wei) 一個(ge) 小小的判決(jue) 而“得罪於(yu) 巨室”，恐怕會(hui) 有潛在的風險。

對當時桐城縣令具體(ti) 如何辦理該案，《桐城縣誌》以及其他相關(guan) 史料沒有記載。但從(cong) 整個(ge) 案情發展來看，張家把信送到了北京，張英的回信也被帶回了桐城，在沒有現代交通工具的小農(nong) 時代，其間應該耗去不少時間。在這一漫長的過程中，卻沒看到桐城縣官有何動作，說明他在等待。可能令他都沒想到的是，張英身為(wei) 一品高官，卻選擇了不去打這一場有把握的法律之戰。

一百多年前，德國著名法學家耶林寫(xie) 了一本法學名著——《為(wei) 權利而鬥爭(zheng) 》，至今還深深影響著世界範圍內(nei) 的法律人，形成在利益麵前絕不言退的觀念。用這種觀念來衡量，張英的選擇簡直難以理解：難道是法律意識低下？深層原因究竟是什麽(me) 呢？

文化深處的追問

受儒家文化影響，中國古人形成了“無訟”的法律觀念。無訟觀念最早來源於(yu) 易經。《周易》“訟卦第六”說：“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意思是人在遇到糾紛時，最好能忍辱負重，用溫和的調解方式來進行化解，如果非要涉訟不可，盡量保持平和的心態，做到“中”，也就是不偏不倚、不溫不火，還算是吉兆；如果追求過度，非要把官司打到底，或者像耶林說的那樣“為(wei) 權利而鬥爭(zheng) ”，就會(hui) 變成凶兆。這種“無訟”的思想，在後來的曆史中從(cong) 三方麵得到了發展。

一是思想上加以弘揚。《易經》中將打官司視為(wei) 不吉利之事，這樣的觀念，在孔子那裏得到了進一步發揚。《論語·顏淵》：“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聽”為(wei) 審理之義(yi) ，西周有“五聲聽獄訟”的審判方式。孔子的意思是，審理民事財產(chan) 案件，我和別人差不多，但我的追求是讓人們(men) 不要為(wei) 財產(chan) 爭(zheng) 議來打官司。對這種不推崇訴訟的思想，各級衙門往往采用多種方式大力宣傳(chuan) ，如貼告示、張榜文等。有的還用門聯來勸民息訟，其中清代山西平遙縣衙的大門楹聯最具知名度：

莫尋仇莫負氣莫聽教唆到此地，費心費力費錢，就勝人，終累己；

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時世作這官，不勤不清不慎，易造孽，難欺天。

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古人無不把無訟當作是一種人生態度。明代科學家徐光啟在《經筵講義(yi) 》的一句話，集中反映了這種民族性格。他說：“一家不爭(zheng) 便是家齊，一國不爭(zheng) 便是國治，天下多不爭(zheng) 便是天下平。”這種不爭(zheng) 的性格，體(ti) 現在日常生活中，就是人與(yu) 人之間彼此的謙讓，即使在今天也能看到這種文化遺產(chan) 。比如中國人在接受別人禮物時，總是會(hui) 反複推讓。而這種不爭(zheng) 的性格，落實到法律生活中，就形成了不喜歡打官司的觀念。

二是製度上加以完善。國家提倡無訟，是不是對民事糾紛就不管了呢？非也。古代社會(hui) 將田宅、戶婚、債(zhai) 務等一切小事，叫作“民間細故”，要求先進行調解處理。實在調解不成，再到官府來告狀。為(wei) 了提高調解的成功率，國家在製度上進行了相應的完善。一方麵，民間調解可以采用強製手段。如在明朝初期，各地各鄉(xiang) 設立“申明亭”，由本鄉(xiang) 人眾(zhong) 推薦公直老人在申明亭負責糾紛調解工作，並報官府備案。“凡民間應有詞訟，許耆老裏長準受於(yu) 本亭剖理”。調解時可用竹篦責打蠻不講理的當事人，增強調處的威懾力；通過調解，當事人達成和解的，記入“和簿”，不得反悔，調解結論具有約束力。另一方麵，將調解作為(wei) 訴訟的前置程序。朱元璋在“教民榜文”中曾規定，不經調解而直接到官府告狀的叫“越訴”，當事人要打六十大板，“不問虛實，先將告人杖斷六十，仍發裏甲老人量斷”。隻有先經調解而沒有解決(jue) 問題的案件，才能告到官府。

三是司法中加以引導。對訴至官府的案件，辦案官吏多用調解之法解決(jue) ，培養(yang) 民眾(zhong) 的無訟意識。明朝趙豫任鬆江太守，“患民俗多訟”，對當地民眾(zhong) 喜歡打官司的狀況非常擔憂；凡遇有人來告狀，往往耐心勸說道：“明天來嘛明天來。”周圍的人都笑他迂腐，傳(chuan) 出“鬆江太守明日來”的民謠。殊不知有些為(wei) 雞毛蒜皮的糾紛就來打官司的人，常常是賭一口氣。等他回家過了一夜，氣就消了大半；或者被親(qin) 友勸阻，第二天就不來了。趙豫作為(wei) 一方司法官員，對人性和心理的了解是很透徹的，所以用“明日來”的策略來化解訴訟。據史料記載，趙豫在鬆江做太守十五年，當地政通人和、百姓擁護。由此看來，趙豫獨創的“明日來”斷案法並非一無是處。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不可能事事稱心。一旦遇到什麽(me) 挫折糾紛，不妨也來它個(ge) 明天再說，防止衝(chong) 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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