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孔子儒家與(yu) 人的教育

作者：林存光（孔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

來源：“尼山儒學文庫”之《儒學的多維詮釋》

儒家學派本身的發生、存在和延續是與(yu) 儒學教育事業(ye) 密不可分的，事實上，在我看來，儒家之為(wei) 儒家，甚至可以說與(yu) 其對人的教育、教養(yang) 乃是一而、二而一的問題。就先秦時期的諸子百家來講，把人文教養(yang) 或對人的教育事業(ye) 作為(wei) 自己創宗立派之根基的學術思想流派，當首推孔子和儒家，此外還有墨家。但墨家的教育組織，有著自己明確的“墨者之法”來強製性地規製墨者個(ge) 人的行為(wei) 和墨者團體(ti) 的行動，其政治和宗教組織的集體(ti) 主義(yi) 色彩太過強烈而易流於(yu) 僵固，很難說是一種純粹的注重個(ge) 體(ti) 道德自覺和自我完善成長的教育組織和學術團體(ti) ；法家的政治色彩更濃，而其自身又缺乏相應自覺的可以持久維持的自我身份認同的學派屬性和組織形式；道家則偏重對自然之道和形上智慧的個(ge) 人獨特領悟，一般較為(wei) 輕忽而缺乏有組織的學術傳(chuan) 承建製(後來的道教另當別論)。唯有孔子和儒家，最為(wei) 重視對人有係統地進行學術傳(chuan) 授，並特別注重對人進行人文教養(yang) ，發展具有道德人格培育性質的教育事業(ye) ，為(wei) 此，孔子和儒家必須具備一定的教學場所和組織形式，必須在師生之間建立起一定的情感和學術的聯係紐帶，甚至促進形成一種相對持久穩定的薪火相傳(chuan) 的傳(chuan) 承授受的教育學術譜係。

尤其值得我們(men) 重視的是，孔子和儒家自始就堅持一種“有教無類”的開放式自由教育，在實際的教學活動中，不僅(jin) 不抹殺人的個(ge) 性特點，而且特別注重“因材施教”，培養(yang) 和成就各種類型的有用人才，這不僅(jin) 使儒家的教育事業(ye) 充滿了內(nei) 在的活力，所培養(yang) 的人才具有豐(feng) 富的多樣性，而且，這樣一種教育事業(ye) 又反過來為(wei) 儒家學派在曆史上生生不息的生存和傳(chuan) 承延續提供了各種各樣且不斷更新的人才保障和智力支撐。因此，不僅(jin) 儒家學派以教育事業(ye) 作為(wei) 自身學派生命的根基，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甚至可以說，儒家本身事實上就體(ti) 現為(wei) 一種教育實踐活動和事業(ye) ，特別是以人的道德品格培養(yang) 或對人的人文教育為(wei) 主的教育實踐活動和事業(ye) 。正如梁啟超先生所說，“孔教”所以能“懸日月、塞天地，而萬(wan) 古不能滅者”，在於(yu) “其所教者，人之何以為(wei) 人也,人群之何以為(wei) 群也，國家之何以為(wei) 國也。凡此者，文明愈進，則其研究之也愈要”，而且，孔子最重人格教育，故孔子必將“於(yu) 將來世界德育之林”，“占一最重要之位置”；“孔子教義(yi) 第一作用實在養(yang) 成人格”，這既是“孔子之聖所以為(wei) 大為(wei) 至”而孔子教義(yi) “實際裨益於(yu) 今日國民者”之所在，亦是吾人今日“誦法孔子”及“昌明孔子之教”所由之道之所在。

我一直特別關(guan) 注和思考的一個(ge) 問題就是：儒家為(wei) 什麽(me) 能傳(chuan) 承下來?其生存的根基究竟是什麽(me) ?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它為(wei) 什麽(me) 能夠長期影響中國人、影響中國的社會(hui) 和中國的政治，而且具有那麽(me) 長遠而廣泛的影響力?在我看來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其持續而長久的生命力和影響力應該不是隻靠官方將其作為(wei) -種教條主義(yi) 的意識形態來尊崇。

就孔子來講，他首先是一個(ge) 教育家，他就是以興(xing) 辦私學教育起家的，儒家就是在教育的根基上形成的。在中國曆史上，任何一個(ge) 偉(wei) 大的儒學思想家他也一定同時是大教育家。儒家關(guan) 注教育問題，也以教育為(wei) 根基展開一係列的社會(hui) 教育和政治活動，從(cong) 而產(chan) 生了廣泛的社會(hui) 、政治影響，這是其生存最主要的一個(ge) 根基。而且在積累了兩(liang) 千多年後，儒家對教育的認識，對教育方麵的實踐，還有教育方法的總結，非常成熟，有著非常豐(feng) 富且高遠的教育思想和理念。從(cong) 孔子開始，的的確確，他們(men) 提出的很多東(dong) 西，到今天我們(men) 還沒有超越，還有待於(yu) 我們(men) 去落實。總之，儒家本身就是以教育為(wei) 根基、重視教育、與(yu) 教育密不可分的一個(ge) 學派。

儒家教育和我們(men) 現在的教育相比，大為(wei) 不同。當然，在曆史上，科舉(ju) 式的應試教育也曾產(chan) 生過很長久而且負麵作用很大的影響。在這裏，我隻想略微談談理想意義(yi) 上的儒家教育及其能帶給我們(men) 的一些重要啟示。

第一，儒家重視經典教育。為(wei) 什麽(me) 重視經典教育呢?儒家要傳(chuan) 道，道就蘊含在經典當中。所謂的道，不是傳(chuan) 統狹隘的道統意義(yi) 上的道，從(cong) 今天更廣泛的意義(yi) 上來講，傳(chuan) 道可以說就是一種文化傳(chuan) 承，以教育傳(chuan) 承文化，而文化關(guan) 乎著整個(ge) 民族、社會(hui) 、國家的生活方式和生存之道，以傳(chuan) 統為(wei) 根基，不能輕易丟(diu) 失！錢穆先生嚐說：“世未有其民族文化尚燦爛光輝，而遽喪(sang) 其國家者；亦未有其民族文化已衰息斷絕，而其國家之生命猶得長存者。”信哉斯言，而儒家之所以能夠在中國的曆史上產(chan) 生如此深遠的影響並占據文化主導的地位，也在於(yu) 它對經典教育的持久堅持和對文化傳(chuan) 承的始終不渝。所以家教育首先就是經典教育，是一種文化傳(chuan) 承。

第二，儒家教育是對人的人格教育。人格教育，是一種人性化的教育也是一種內(nei) 涵很豐(feng) 富的人文教育，重視培養(yang) 人的道德品格和人文精神。重視人文知識的傳(chuan) 播傳(chuan) 授，注重道德人格的培養(yang) 和人文教養(yang) 的陶冶，這點很重要。遺憾的是我們(men) 今天似乎對這個(ge) 重視不是很夠，現代教育很多隻是一個(ge) 模式化的單純的知識的傳(chuan) 授和職業(ye) 技能的訓練；雖然人文素養(yang) 也講，但隻是作為(wei) 輔助性的東(dong) 西，多數人並不會(hui) 太在意，有些做法還時常把這最重要的問題給扭曲和敗壞了。今天，我們(men) 麵臨(lin) 著現代教育帶來的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們(men) 今天亟需解決(jue) 的一大教育難題就是，如何讓教育本身重歸本位，即成為(wei) 一種真正意義(yi) 上的人的教育。我認為(wei) ，真正的儒家人格教育的理念可以提供給我們(men) 很多有益的啟示，儒家的複興(xing) 首先應該是儒家人格教育的複興(xing) ，儒家在今天也理應在教育事業(ye) 上有大的作為(wei) ，尤其是在促進和推動教育向人的教育變革過程中發揮重要支撐和引領作用，隻有這樣才能不辜負時代、國家和人民的期望。

第三，儒家教育的概念還是一個(ge) 廣義(yi) 的大概念，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學校中的教學活動，而且包括了對人民大眾(zhong) 的教化、社會(hui) 生活方式方麵的移風易俗以及對士大夫或從(cong) 政官員進行的“知行合一”“政學合一”的政德教育等。所以儒家能影響社會(hui) 大眾(zhong) ，同時也關(guan) 注政治、試圖以教育活動來影響政治。而另一方麵，從(cong) 傳(chuan) 統儒家的角度理解，其實政治也就是一種教化的工作。“教化是儒家一個(ge) 重要的道德和政治詞匯，但是，我們(men) 隻有對教化的兩(liang) 種不同含義(yi) 做出明辨區分，才不至於(yu) 產(chan) 生嚴(yan) 重的誤解。事實上，對於(yu) 孔孟儒家所謂的“教化”，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從(cong) 意識形態的角度去理解，不能理解成是灌輸什麽(me) 意識形態的東(dong) 西以便對人們(men) 實施政治控製，孔孟所謂的教民化民絕不是這個(ge) 意思。孔孟儒家所謂教化乃是意指國民人文教養(yang) 或所有人道德品格的培育和提升，如梁啟超和蕭公權先生所講，孔孟講教化，其根本目的旨在提升國民品德或使人民養(yang) 成美善之品性與(yu) 行為(wei) 。但“教化”也可能會(hui) 變成操縱和控製人民的一種手段和方式，這顯然屬於(yu) 另外一種完全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的“教化”含義(yi) 。不過，就儒家教育的本來含義(yi) 來講，我們(men) 需要深思的一個(ge) 問題就是：究竟什麽(me) 叫真正的教育和教化?什麽(me) 叫教養(yang) ?如果人連基本的人文教養(yang) 和道德品格都不具備，一個(ge) 優(you) 良的文明社會(hui) 及其生活秩序能否真正建立和形成?儒家教育強調“化”，所謂“化”就是潛移默化，除了“化”，儒家教育還講求一個(ge) 字，就是“養(yang) ”，它和“化”類似，就是說教化是一個(ge) 養(yang) 的工作，慢慢地去養(yang) ，需要在一種良好的環境和氛圍下去養(yang) ；不是說我強加一個(ge) 東(dong) 西給你，也不是我用一個(ge) 我認為(wei) 正確的東(dong) 西像捏泥人似的任意改造你。儒家教育首先是基於(yu) 對人性的理解，但這種理解不是說我可以拿一個(ge) 什麽(me) 標準，僵固教條化的什麽(me) 東(dong) 西去要求你，或外在地強加給你。人性的化育、人格的陶冶是需要在正確了解人性的基礎上逐漸“養(yang) ”成的。

為(wei) 什麽(me) 整齊劃一的現代教育模式特別是應試教育存在種種的問題?說到底，它不是基於(yu) 對人性的真實而正確的認識與(yu) 理解——人是活生生的、有個(ge) 性的生命，而不是任由他人來捏塑和改造的材料，真正的人必須是能夠自主自立的，教育的真正目的在於(yu) 人的自我成長與(yu) 完善，在這個(ge) 方麵，我認為(wei) 我們(men) 能夠也需要從(cong) 儒家教育的思想資源中發掘和借鑒很多有益的理念。按照儒家“人”的教育理念，合乎人性的道德人格的培育一定是“養(yang) ”出來的，一定是“化”出來的，而不是強加改造出來的。具體(ti) 來說，在儒家教育理念當中這種化和養(yang) 是什麽(me) 呢?讓人首先有一種內(nei) 在的主體(ti) 的心靈自覺，這是通過激發的方式來做的而不是外在強加給你的。比如說到怎麽(me) 做人，首要的是激發你的內(nei) 在的自覺，讓你形成一種道德自主、一種獨立的人格，然後在這個(ge) 基礎上，再引導你去明白一些人生的道理。

從(cong) 孔子開始，到宋明時期的二程、朱熹、陸九淵、王陽明等，都強調教育首要的是激發人先立誌。當然，這不是我們(men) 現在教育小學生的那種簡單的做法，問一問學生你將來誌向是什麽(me) ，不是這個(ge) 意思。儒家所謂的立誌是要立誌做聖賢，做一個(ge) 聖賢人物，樹立並終身追求成聖成賢這樣一個(ge) 人生目標和誌向，這是很重要的。這種立誌是內(nei) 在的，發自內(nei) 心的，必須由你自己來做的，不是我強迫你，叫你立誌，你才立誌。否則，其他的一切都免談。而當一個(ge) 人立定了做聖賢的誌向，或者一個(ge) 人的人格真正立起來之後，教育的活動才能順理成章地展開。

儒家教育理念中還有我們(men) 上麵提到的有教無類和因材施教，對於(yu) 這些可貴的理念，我們(men) 迄今也還缺乏認真的對待和實踐。因此，我們(men) 仍然麵臨(lin) 著需要深思力行的這樣的問題：怎樣把儒家教育的有益理念真正落在實處，並使之發揚光大?這既需要在現行正規教育體(ti) 係之外，通過儒家式人文教育來做一些補偏救弊的工作，又需要在現行的正規教育體(ti) 係中把儒家有教無類、因材施教和注重人格教養(yang) 的人文教育理念和原則，創造性地切實落實在具體(ti) 教育體(ti) 製和教學實踐中，這是一個(ge) 亟須我們(men) 加以探索的時代課題!

目前的教育體(ti) 製和學製是封閉和具有時段性的，傳(chuan) 統的教育是一生的師生的關(guan) 係肯定是一生的交往，而現在講終身學習(xi) 、終身教育，講尊師重教，但是學生隻在學校中有限的時間內(nei) 讀書(shu) 求學，上一些有限的課程，怎麽(me) 會(hui) 一生都記得、都尊重老師呢?這決(jue) 定了現在的學校教育很難是真正的人格的人文的教育，因為(wei) 人格的、人文的教育需要人與(yu) 人、師與(yu) 生之間長期甚至是終身的相互交流和影響，需要慢慢地養(yang) 和化，不是老師簡單上幾節課，就把你教育成人了，那不可能；所以現在的教育培養(yang) 出來的一些人雖然可能擁有了豐(feng) 富的知識，卻不見得具有真正的人文人格教養(yang) !如何開放學校教學資源使學校成為(wei) 人們(men) 終身可以出入學習(xi) 、養(yang) 成人格的一片純淨的精神家園，而不是受世俗功利汙染和行政權力支配的場所，這是需要我們(men) 認真思考和真正加以改進的根本問題。當然，古今教育不同，現代教育亦有現代教育的優(you) 點與(yu) 長處。但不管怎樣，如果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偉(wei) 大處就是講教育”的話，那麽(me) ，在我看來，盡一切可能辦好我們(men) 的教育，乃至盡一切可能努力讓人民都能受到普遍而良好的教育，可以說也就是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最好的繼承與(yu) 弘揚!

簡單總結一下我要講的意思:儒家重視經典教育，因為(wei) 它要傳(chuan) 道授業(ye) ，傳(chuan) 承文化；儒家注重人格教育，目的在教人養(yang) 成一種獨立自主、健全完整的道德人格；儒家教育是一種人性化的人文教育，重在陶冶人的性情和心靈提升人的人文教養(yang) ，成就人的富有意義(yi) 的人生。儒家離不開教育，不重視和關(guan) 切人的教育的儒家也是不可想象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