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華文明五大“突出特性”，為(wei) 何是連續性居首？

——專(zhuan) 訪中國曆史研究院副院長李國強

受訪者：李國強

采訪者：安英昭（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編者按：

今年6月2日，中共中央總書(shu) 記、國家主席、中央軍(jun) 委主席習(xi) 近平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發表重要講話指出，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共同塑造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

8月2日起，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欄特別推出“五性”係列策劃，邀請海內(nei) 外知名專(zhuan) 家學者，深入解讀闡釋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該係列共五篇，一天一篇。敬請垂注。

中共中央總書(shu) 記、國家主席、中央軍(jun) 委主席習(xi) 近平在6月2日的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首次概括性提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

在中華文明的五大“突出特性”中，為(wei) 何是連續性居於(yu) 首位？中國曆史研究院副院長李國強近日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時指出，中華文明起源時間雖不是最早的，卻是世界上唯一從(cong) 未中斷的文明，上下五千年，最顯著的特性即為(wei) 連續性。在繼承中創新，在創新中發展，在發展中豐(feng) 富，是中華文明的鮮明品格，既是中華文明保持連續性的關(guan) 鍵所在，也是中華民族走出自身道路的關(guan) 鍵所在。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指出，“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共同塑造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在中華文明的“五大突出特性”中，為(wei) 何是連續性居於(yu) 首位？

李國強：在世界曆史上，很多優(you) 秀的文明形態都因為(wei) 各種各樣的原因中斷或消失了。中華文明起源時間雖不是最早的，卻是世界上唯一從(cong) 未中斷的文明，上下五千年，最顯著的特性即為(wei) 連續性。

農(nong) 耕文明、遊牧文明、海洋文明相互浸潤，極大豐(feng) 富了中華文明的形態和內(nei) 涵，形成了許多優(you) 秀的文化元素，也誕生了一批傑出的曆史人物，進而走出了一條符合自身情況和特點的發展道路。

中國曆史發展並不是一帆風順的，也經曆過很多動蕩時期，但即使在政治分裂分離的時期，中華文明之根從(cong) 未斷絕，中華文明之脈從(cong) 未斷裂，中華文明之本從(cong) 未斷層，聚合成為(wei) 中華民族強大的基因譜係而源遠流長。中華民族獨立自主、自強不息、不屈不撓的民族精神和氣節，也是在連續不斷的發展過程中逐步塑造、凝聚出來的。

遊客在北京一處餐吧露台眺望天壇。田雨昊攝

中新社記者：從(cong) 春秋戰國“禮壞樂(le) 崩”到清末民初“軍(jun) 閥混戰”，中華文明何以曆經亂(luan) 世而從(cong) 未斷絕？

李國強：中華文明五千多年的發展過程，既是持續豐(feng) 富的過程，也是不斷揚棄的過程，同時代的發展相伴始終。所謂一方水土養(yang) 一方人，有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經濟基礎，就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曆史發展，產(chan) 生什麽(me) 樣的文化形態，構成文明的核心元素。中華文明的傳(chuan) 承發展與(yu) 自然環境、社會(hui) 製度等很多要素密不可分，最後凝聚成中華民族特有的精神追求、道德準則、價(jia) 值理念，積澱出中華民族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文化自信，在世界文明之林中獨樹一幟。

縱觀中華文明的演進曆程，內(nei) 聚型的地理環境、廣闊的疆域和眾(zhong) 多的人口共同構成了中華文明不斷傳(chuan) 承的基礎性條件。再者，漢字與(yu) 其他文明創造的文字不同，從(cong) 甲骨文到篆書(shu) 再到楷書(shu) ，基本特征是連貫的，這就使其具有廣泛的適應性、文化的附加功能、高度的組詞功能、形音義(yi) 一體(ti) 功能等，進而成為(wei) 中華文明持久傳(chuan) 承的堅固載體(ti) 。同時，中國自古以來就特別重視以文化人，豐(feng) 富的、多層次的教化體(ti) 係，為(wei) 文化的傳(chuan) 承提供了持續穩定的保障機製。

2023年4月，麥田裏的一堂曆史課暨第二屆“麥田裏的博物館”在河南鄭州開展。展品（複製品）年代縱貫新石器至明清時期。圖為(wei) 以甲骨文撰寫(xie) 的“同源”展覽篇章。劉凱鵬攝

中國還有獨特的史學傳(chuan) 統，鑄就了賡續延綿的曆史文化。在此傳(chuan) 承機理導引下，中華民族沿著適合自身特點的道路不斷前行，生生不息、薪火相傳(chuan) 。在繼承中創新，在創新中發展，在發展中豐(feng) 富，是中華文明的鮮明品格，這既是中華文明保持連續性的關(guan) 鍵所在，也是中華民族走出自身道路的關(guan) 鍵所在。

中新社記者：您曾撰文指出，中華文明正是在與(yu) 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鑒、融合會(hui) 通中，創造了延綿五千多年從(cong) 未中斷的輝煌奇跡。這對中華文明的連續性有何影響？

李國強：先看世界其他文明。例如古埃及文明、古兩(liang) 河流域文明長期保持各自文明形成初期的社會(hui) 結構和文化特性，在三千多年發展過程中都沒有太大變化，最終在保守和僵化中走向沒落。它們(men) 對其他文明更多地表現出排斥性，導致自身喪(sang) 失了從(cong) 主動吸收外來文明中複興(xing) 的機會(hui) 。

反觀中華文明，一方麵，對其他文明非常包容，在互鑒中取長補短，在兼收並蓄中豐(feng) 富自身內(nei) 涵，從(cong) 而保持強大的生命力和旺盛的活力。中華文明的肌體(ti) 先後融入了中亞(ya) 遊牧文明、波斯文明、印度佛教文明、阿拉伯文明、歐洲文明等，同域外文明交流互鑒的動態過程貫穿了中國數千年的曆史發展。中華文明始終秉持“和羹之美，在於(yu) 合異”的和合文化，善待外來文化，汲取有益成分，尊重彼此差異，講求和諧共生。

2023年6月，《又見雲(yun) 岡(gang) 》大型實景秀在世界文化遺產(chan) 雲(yun) 岡(gang) 石窟首演。該實景秀演繹了雲(yun) 岡(gang) 石窟的過去、現在及未來。武俊傑攝

另一方麵，在與(yu) 不同文明的對話中，中華文明從(cong) 根本上堅守本民族的文化特性，既從(cong) 外來文明中汲取豐(feng) 富營養(yang) ，又從(cong) 未丟(diu) 掉本色，塑造出了中華民族鮮明的特色、特質和氣度，標識出“何以中國”，中華文明才得以曆久彌新。

中新社記者：對人類文明而言，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又意味著什麽(me) ？

李國強：在人類文明進步發展的過程中，中國始終塑造著一種與(yu) 全人類價(jia) 值相一致的理念和思想。不僅(jin) 在思想、文化、精神領域，中國在物質領域也為(wei) 世界提供了豐(feng) 富的產(chan) 品。

為(wei) 何說中華文明既是古老的，又代表人類前進的方向？和平、和睦、和諧是中華民族重要的基因譜係，是中華民族矢誌不渝的崇高追求。作為(wei) 人類共同的美好願景和精神參照，“和合文化”的核心理念鑄就了中華文明持久而強大的生命力，涵養(yang) 著中國曆史發展持久綿長的文脈，導引著中華民族始終行進在曆史正確的一邊，彰顯出人類應有的道德取向、價(jia) 值追求和前進方向，為(wei) 世界文明進步事業(ye) 提供了精神指引。

有一種現象：在敦煌、在泉州都能看到，佛教、伊斯蘭(lan) 教、猶太教、基督教等在那裏和平共處、和諧相待、各自發展，共同呈現出文明匯聚的盛大圖景。

再如，張騫出使西域，帶去中原和西域各民族友好交往；甘英出使大秦，帶來東(dong) 西方文明相互貫通；特別是鄭和七下西洋，揚帆九萬(wan) 裏，足跡遍及印度洋、阿拉伯紅海、非洲東(dong) 海岸的30多個(ge) 國家和地區。最為(wei) 難得的是，鄭和傳(chuan) 播出去的是中華民族尚和合的思想和理念，同麥哲倫(lun) 、哥倫(lun) 布等西方“新大陸的發現者”不同，他沒有占領國外一寸土地。

閩南漁村父子蔡國棟、蔡立新自製“鄭和寶船”古船模，留住“海絲(si) 記憶”。圖為(wei) 父親(qin) 蔡國棟展示“鄭和寶船”古船模。吳冠標攝

究其原因，就在於(yu) 中華民族曆來以和而不同為(wei) 信條，以協和萬(wan) 邦為(wei) 追求，以天下大同為(wei) 誌向，凝練出以和為(wei) 貴、萬(wan) 方融合的品格。追求和平、和諧、和睦的世界，不正是人類文明前進的方向和動力嗎？

中新社記者：西方有人將曆史中國和當代中國看成彼此割裂的“兩(liang) 個(ge) 中國”——曆史中國創造了燦爛的文化和藝術，但卻塵封在博物館裏；當代中國則因為(wei) 製度、觀念、意識形態等與(yu) 西方不同而被視作“異類”。您認為(wei) 應如何向世界尤其是西方社會(hui) 闡釋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

李國強：我們(men) 常說，無論走多遠都不能忘記來時的路。曆史是現實的根源，當代中國也好，當代世界也罷，都是曆史中國、曆史世界的延續和升華。人們(men) 看到的現在都是從(cong) 過去走來的，這應是人類對社會(hui) 的一個(ge) 基本認識。正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所指出，如果不從(cong) 源遠流長的曆史連續性來認識中國，就不可能理解古代中國，也不可能理解現代中國，更不可能理解未來中國。

對於(yu) 西方人士，無論持何種觀念，想要了解中華文明，就應站在一個(ge) 更客觀、更完整、更連續的角度來認識古代中國以及有著深厚曆史底蘊和文化基礎的當代中國。

2023年7月28日晚，第31屆世界大學生夏季運動會(hui) 開幕式在成都舉(ju) 行，主體(ti) 育場旁的主火炬塔點燃。劉占昆攝

曆史中國對人類文明作出的重要貢獻不勝枚舉(ju) 。例如，19世紀西方的文官製度，就受到中國古代科舉(ju) 製的深刻影響，彼時西方許多人士對中華文化仍高度讚賞，直到鴉片戰爭(zheng) 改變了他們(men) 的觀念，認為(wei) 西方文明就是引領世界發展的、最先進的文明，東(dong) 方文明特別是中華文明是保守、落後、愚昧的，因此就應該被“改造”甚至挨打。實際上，“西方中心主義(yi) ”思想逐漸改變了西方人看待東(dong) 方的基本立場和觀念，影響延續至今。

反觀自身，從(cong) 中華文明的國際傳(chuan) 播角度來看，的確還存在需要加強和改進之處。對於(yu) 曆史研究者而言，則需要對中華民族、中華文明做更全麵深入的研究和闡釋。隻有把中華文明的由來、內(nei) 涵、特質、氣度闡釋清楚，才能更好地回應國際社會(hui) 對中國的誤解、歪曲或質疑，才能在國際社會(hui) 開展有思想深度的交流對話，以更多元的方式提高對外傳(chuan) 播的時度效，真正讓海外民眾(zhong) 理解中華文明不是僅(jin) 存於(yu) 博物館、書(shu) 本裏，也不僅(jin) 僅(jin) 隻有“舌尖上的中國”，從(cong) 而從(cong) 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華文明，從(cong) 曆史中國深處，更加準確地感知當代中國，更加真切感受可信、可敬、可愛的中國。(完)

受訪者簡介：

李國強，現任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全國人大華僑(qiao) 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曆史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zhuan) 家，是人社部“百千萬(wan) 人才工程”國家級人選和“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zhuan) 家”，是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ge) 一批”人才人選，獲得中組部國家“萬(wan) 人計劃”哲學社會(hui) 科學領軍(jun) 人才等稱號，榮獲國家海洋局等部委頒發的“2010年度十大海洋人物”稱號。

主要學術方向是中國海疆問題（南海、釣魚島）、“一帶一路”研究。主持和參與(yu) 完成各類課題60餘(yu) 項，出版3部專(zhuan) 著，先後在《求是》《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重要報刊發表學術論文80多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