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霞】“孔廟三碑”中的魯國四相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3-08-05 23:34:44
標簽:孔廟三碑、魯國四相

“孔廟三碑”中的魯國四相

作者:陳霞

來源:《走進孔子》2023年第2期

 

《乙瑛碑》《禮器碑》《史晨碑》是東(dong) 漢時期刻立於(yu) 曲阜孔廟中的三幢著名古碑,因其在中國碑刻曆史上極為(wei) 珍貴,素來被譽為(wei) “孔廟三碑”。如今,這幾幢碑已有近2000年的曆史,而和它們(men) 一同跨越千年並接受後人瞻仰的,還有碑中所載的四位魯相。他們(men) 是東(dong) 漢後期相繼任職於(yu) 魯國的乙瑛、平、韓敕和史晨。這四位魯相,由於(yu) 官職較低,其具體(ti) 事跡在文獻中幾無記載,然而,作為(wei) 身居孔子故裏的地方官員,他們(men) 以尊孔之心,履職盡責,在孔廟保護、釋奠禮推動等方麵做出了重要貢獻,故而能隨石碑流傳(chuan) 千古。

 

一、魯國四相

 

乙瑛、平,二人同見於(yu) 《乙瑛碑》。根據碑文記載,乙瑛與(yu) 平二人在東(dong) 漢桓帝永興(xing) 元年(153)前後相繼擔任魯相。乙瑛,碑文記其“字少卿,平原高唐人”。乙瑛之名與(yu) 事跡僅(jin) 見於(yu) 《乙瑛碑》。平的事跡更是如此,除了《乙瑛碑》寥寥數言之外,亦無他載。碑文記載“前魯相”乙瑛鑒於(yu) 闕裏孔廟存在“褒成侯四時來祠,事已即去,廟有禮器,無常人掌領”的狀況,向朝廷上書(shu) 請求設置“守廟百石卒史”一職,以典守孔廟。奏書(shu) 經過司徒吳雄和司空趙戒上報給漢桓帝,獲得桓帝批準。乙瑛在上書(shu) 朝廷後不久即卸任,皇帝詔書(shu) 下來時,已是平任職期間。平根據詔書(shu) “(選)(其)(年)(卌)(以)(上),經通一藝,雜試通利,能奉弘先聖之禮,為(wei) (宗)所歸者”的要求,主持選拔出孔龢出任第一任百石卒史。曲阜縣令鮑疊“造作百石吏舍”,以作為(wei) 辦公場所。由此,曲阜孔廟有了國家任命的守廟官。[參見《永興(xing) 元年乙瑛置守廟百石卒史碑》,楊朝明主編《曲阜儒家碑刻文獻集成》(上)。本文所引碑文均出自此書(shu) ,下文僅(jin) 列碑名]

 

 

 

《乙瑛碑》(現存於(yu) 曲阜漢魏碑刻陳列館)

 

韓敕,事見《禮器碑》。碑文記載韓敕為(wei) “河南京”人,字叔節,時人尊稱韓明府,東(dong) 漢桓帝永壽二年(156)時,任魯相。韓敕任職期間,主要做了以下幾件事:其一,“複顏氏亓官氏邑中繇發”,免除了孔子舅家顏氏與(yu) 妻家亓官氏兩(liang) 族的徭役;其二,“念聖曆世,禮樂(le) 陵遲”,於(yu) 是“造立禮器”;其三,“修飾宅廟,更作二輿,朝車威熹”,在孔廟添造了輿車;其四,“宣抒玄汙,以注水流”,疏通、整治孔廟內(nei) 的水流通道。韓敕的這番作為(wei) “上合紫台,稽之中和;下合聖製,事得禮儀(yi) ”,獲得上下一致讚賞,故“四方士仁,聞君風耀,敬詠其德……乃共立表石,紀傳(chuan) 億(yi) 載”。(參見《永壽二年韓敕禮器碑》)

 

史晨,事見《史晨碑》。據碑文記載:史晨,字伯時,河南人,於(yu) 東(dong) 漢靈帝建寧元年(168)至魯任相。到任之後,即擇令日拜謁孔子,並“行秋饗”,祭祀孔子。其間,他發現孔廟祭祀竟“無公出酒脯之祠”,且春秋二季饗禮並不按時舉(ju) 行。他認為(wei) 作為(wei) “本國舊居”,孔子祭祀之禮“闕而不祀”是不合禮製的。於(yu) 是他於(yu) 建寧二年(169)上奏朝廷,請求在曲阜孔廟亦如京師辟雍一樣行春秋饗禮,並由國家擔負春秋二祭所需費用。史晨的請求獲得批準。於(yu) 是史晨在孔廟組織春饗祭孔活動,吸引魯地周圍眾(zhong) 多官員鹹來觀禮。此後,史晨還會(hui) 同部史、縣吏對闕裏進行了整修;為(wei) 了方便百姓,還於(yu) 昌平亭下立會(hui) 市,整修孔瀆與(yu) 顏母井兩(liang) 地之間的道路;等等。(參見《建寧二年史晨前後碑》)

 

據《後漢書(shu) ·光武十王列傳(chuan) 》可知,東(dong) 漢時期,魯國是光武帝之子東(dong) 海王劉強的封國,屬豫州刺史部,下轄魯、卞、騶、蕃、薛、汶陽六縣。在西漢以來逐漸加強的中央集權製度下,諸侯王在封國內(nei) “惟得衣食租稅,不與(yu) 政事”(《漢書(shu) ·諸侯王表》),其行政治理皆由朝廷選派官員,王國無官吏任免權。諸侯國“每置傅一人,相一人,皆二千石。……相如太守”,西漢成帝後“更令相治民”(《後漢書(shu) ·百官誌五》)。可見,東(dong) 漢時期的國相如同郡守,負責國內(nei) 政事。上述魯國四相即魯國的最高長官,負責魯地政事。從(cong) 碑文記載來看,作為(wei) 孔子故鄉(xiang) 的地方官,管理孔廟、組織祭孔是他們(men) 政務的重點。

 

 

 

乙瑛碑清末拓本

 

二、四位魯相與(yu) 孔廟

 

孔廟建立於(yu) 孔子去世後不久,並經孔子後裔、弟子、儒生以及魯地管理者的保護,“至於(yu) 漢二百餘(yu) 年不絕”(《史記·孔子世家》)。漢代以來,隨著儒學上升為(wei) 國家的統治思想,孔子地位提升,其祭祀之禮也漸受重視。漢平帝於(yu) 元始元年(1)下詔,封“孔子後孔均為(wei) 褒成侯,奉其祀。追諡孔子曰‘褒成宣尼公’”(《漢書(shu) ·平帝紀》)。這次加封,標誌著孔子被列入國家正式祀典,由“褒成侯”專(zhuan) 奉孔子之祭。東(dong) 漢時期,帝王祭孔漸成慣例。東(dong) 漢光武帝劉秀,於(yu) 建武五年(29)途經魯地,派大司空祭孔,開創了後世帝王遣官祀闕裏的先例。永平十五年(72)漢明帝東(dong) 巡過魯,盛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首開祭祀孔子弟子之例。後來,漢章帝、漢安帝東(dong) 巡之時,均依例到曲阜祭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如此來看,曲阜孔廟與(yu) 孔子祭祀備受重視。然而,從(cong) “孔廟三碑”所載內(nei) 容來看,這種重視僅(jin) 限於(yu) 祭祀當時,帝王祭祀結束即回京師自不必說,即使是褒成侯,也是“四時來祠,事已即去”。這一方麵是因為(wei) 褒成侯封邑在瑕丘(今兗(yan) 州)而非魯都曲阜,所以往往是祭祀結束後便返回自己的封邑,對於(yu) 孔廟的管理或不能盡心;另一方麵,當時的漢王朝對曲阜孔廟應該尚沒有具體(ti) 的製度保障。所以,孔廟的日常管理與(yu) 具體(ti) 事務考慮的職責,都落在魯相與(yu) 當地官員身上。從(cong) 碑文記載來看,乙瑛、平、韓敕、史晨四位魯相對於(yu) 曲阜孔廟主要做了以下努力:

 

 

 

《禮器碑》(現存於(yu) 曲阜漢魏碑刻陳列館)

 

首先,請置百石卒史,使孔廟有了專(zhuan) 人管理。乙瑛的上書(shu) 獲準後,魯相平根據詔書(shu) 要求主持遴選,“文書(shu) 、守文學掾魯孔龢,師(孔)(憲),(戶)曹史(孔)(覽)等雜試。龢修《春秋》嚴(yan) 氏經,通高第,事親(qin) 至孝,能奉先聖之禮,為(wei) 宗所歸。(除)(龢)補名狀如牒”(《永興(xing) 元年乙瑛置守廟百石卒史碑》)。經嚴(yan) 格遴選,孔龢成為(wei) 孔廟曆史上第一任百石卒史。百石卒史是漢代俸祿為(wei) 百石的官職。根據文獻記載,漢代官秩等級以石為(wei) 單位,共十七等。最高為(wei) 萬(wan) 石,最低為(wei) 百石。顯然,百石卒史在漢代為(wei) 最低等級的官職。官職雖小,卻是食朝廷俸祿者。百石卒史的設立,“表明孔子廟的管理由孔子後裔的個(ge) 人行為(wei) 改變為(wei) 國家行為(wei) ,初步奠定了孔子廟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永興(xing) 元年乙瑛置守廟百石卒史碑》“論說”)。

 

其次,請依社稷行春秋饗禮於(yu) 孔廟。東(dong) 漢時期,曲阜孔廟的祭孔之禮主要由褒成侯行四時祭祀之禮,而地方政府祭祀並沒有形成一定規製。乙瑛在永興(xing) 元年(153)上書(shu) 請置百石卒史時,一並提出在曲阜孔廟實行“春秋饗禮”,“財出王家錢,給犬酒直”,祭祀以犬為(wei) 牲,經費則由國家承擔。乙瑛的這一請求獲得了漢桓帝的批準。但至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史晨出任魯相時,官方的春秋饗禮“闕而不祀”。從(cong) 乙瑛上書(shu) 至史晨到任,短短不足二十年,當年所奏請的春秋二禮卻已消失不見,這一方麵體(ti) 現了當地官員執行不力,另一方麵也說明官方的孔廟春秋二祭尚未形成慣例。史晨為(wei) 此“寢息耿耿,情所思惟”,遂上書(shu) 朝廷:“臣輒依社稷出(王)(家)(穀),(春)(秋)(行)(禮),(以)共煙祀。”史晨的上書(shu) 獲得漢靈帝批準。從(cong) 此以後,曲阜孔廟享受國家春秋二祭,其級別如社稷神同等對待。

 

再次,造立禮器,修飾、修繕孔廟。除了完善孔廟祭祀禮儀(yi) 之外,修飾、修繕孔廟也是魯相等地方官員的重要政務。韓敕任職期間,就對孔廟進行了一番修整:“造立禮器,樂(le) 之音符,鍾磬瑟鼓,雷洗觴觚,爵鹿柤梪,籩柉禁壺,修飾宅廟,更作二輿,朝車威熹。宣抒玄汙,以注水流。”(《永壽二年韓敕禮器碑》)收集整理了古樂(le) 譜,添置了鍾磬瑟鼓等樂(le) 器,雷洗觴觚等酒器,爵鹿柤梪、籩柉禁壺等祭器,讓孔廟禮器更為(wei) 完備。此外,還疏通修整了孔廟的排汙設施,使得孔廟不致因積水毀壞。

 

 

 

禮器碑清末拓本碑陽

 

 

 

禮器碑清末拓本碑陰

 

三、魯國四相的曆史貢獻

 

“丹青所以圖盛跡,金石所以刊不朽。”“孔廟三碑”中的四位魯相隻是漢代曆任魯相中的普通幾位,但其所行之事與(yu) 孔廟密切相連,故而被時人稱頌,並刊石勒名,樹立於(yu) 孔廟,以傳(chuan) 後世。雖然也因碑中所記春秋饗禮與(yu) 費用公出之請旋舉(ju) 旋廢,而招致後人“有司崇奉不虔”(洪適:《隸釋》)等批評,但其舉(ju) 在孔廟以及釋奠禮的發展史上無疑具有重要意義(yi) 。同時,對孔子思想與(yu) 儒學在當時及後世的傳(chuan) 播都有一定的作用。

 

乙瑛在給皇帝的上書(shu) 中重申之前詔書(shu) 對孔子的稱頌:“詔書(shu) 崇聖道,(勉)(六)(藝)。孔子(作)《春秋》,製《孝經》,(刪)(述)五經,演《易·(係)辭》,經緯天地,幽讚神明,故特立廟。”這是當時最高統治者對孔子貢獻與(yu) 地位的認識與(yu) 評價(jia) 。碑文又記首任百石卒史孔龢“修《春秋》嚴(yan) 氏經,通高第,事親(qin) 至孝,能奉先聖之禮,為(wei) 宗所歸”。通經、事親(qin) 至孝、奉先聖之禮,這些既是當時的選官標準,也是被推崇的社會(hui) 風尚。這些評價(jia) 與(yu) 標準都刻於(yu) 石碑,並樹立於(yu) 孔廟,在傳(chuan) 播媒介尚不發達的東(dong) 漢乃至其後的古代中國,無疑起到傳(chuan) 播官方意識形態、弘揚孔子思想的功效。

 

 

 

《史晨碑》(現存於(yu) 曲阜漢魏碑刻陳列館)

 

作為(wei) 一國之相,其一舉(ju) 一動無疑具有社會(hui) 引領效應。《禮器碑》記韓敕於(yu) 孔廟造立禮器,吸引眾(zhong) 多人員捐資支持。這份捐資名單刻於(yu) 碑文之末,以及碑陰、碑側(ce) 。人員多達一百餘(yu) 人,除魯國現任的地方官員外,還有為(wei) 官朝廷或其他州、郡、縣的魯籍人和非魯籍人,地涉今天的山東(dong) 、河北、河南、江蘇、浙江一帶。這些人上自朝廷的尚書(shu) 侍郎,下至地方主簿、從(cong) 事;有封爵的王侯,也有隱居不出仕的處士,甚至還有許多僅(jin) 署地名和人名而無官職者;捐資數額則從(cong) 一百錢到五千錢不等。從(cong) 這份捐資名單可見韓敕之舉(ju) 在當時引起的轟動效應。《史晨碑》記載,史晨在孔廟舉(ju) 行春饗之禮時,亦吸引眾(zhong) 多人員前來觀禮。碑文記眾(zhong) 人“皆會(hui) 廟堂,國縣員(冗),吏無大小,空府竭寺,鹹俾來觀。並畔宮文學先生執事諸弟子,合九百七人,雅歌吹笙,考之(六)律,八音克諧,蕩耶反正,奉爵稱壽,相樂(le) 終日”。以上兩(liang) 相所舉(ju) 之事之所以引得這麽(me) 多人參與(yu) ,除了他們(men) 位居一國之相的官職影響以及個(ge) 人魅力之外,更重要的,應該是事關(guan) 孔子、孔廟。這是西漢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以來儒學發展、孔子地位提升的重要體(ti) 現。同時,在這樣的社會(hui) 效應下,孔子思想必然也會(hui) 通過這些人員在各地傳(chuan) 播開來,起到引領當時社會(hui) 重視孔子、學習(xi) 儒學、踐行儒家思想的作用。

 

 

 

史晨前碑乾隆拓本

 

 

 

史晨後碑乾隆拓本

 

小結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後,儒生廣泛參政,與(yu) 文吏一起組成漢代的官僚隊伍。文吏是秦代法家傳(chuan) 統的繼承者,熟曉各種法律法令,奉法律條文為(wei) 圭臬,為(wei) 政嚴(yan) 酷;儒生則以儒家思想為(wei) 指導,主張為(wei) 政以德、勸學興(xing) 禮、教民、導民。兩(liang) 種官吏對漢王朝不可或缺,是“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在選官製度上的體(ti) 現。而文吏與(yu) 儒生也在矛盾與(yu) 衝(chong) 突中不斷影響,相互轉化,形成漢吏“吏服雅馴,儒通文法”的執政特色。從(cong) 孔廟“孔廟三碑”對四位魯相有限的記載中,我們(men) 無法判斷他們(men) 屬於(yu) 文吏還是儒生,但作為(wei) 魯國的地方官,他們(men) 對孔子的推崇、對孔廟的保護,以及對孔子祭祀禮儀(yi) 的推動,除了職責所在,應該也如史晨在給漢靈帝上書(shu) 中所表達的那樣,有一份“(闡)弘德政,恢(崇)壹變”(《建寧二年史晨前後碑》)的為(wei) 政之理想蘊含其中吧。 

 

作者簡介:

 

 

 

陳霞,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主要從(cong) 事先秦儒學、曲阜碑刻文獻方麵的研究,在《甘肅社會(hui) 科學》《光明日報》《管子學刊》等刊物發表文章10餘(yu) 篇。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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