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心學如何開出認知主體(ti)

作者：龔曉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十八日甲午

          耶穌2023年8月4日

龔曉康，貴州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學界一般認為(wei) ，中國哲學重視德性的涵養(yang) 而輕視知識的獲取，挺立了道德主體(ti) 而未能開出認知主體(ti) 。但這種說法其實值得商榷，因為(wei) 荀子已經注意到知識的形成有待於(yu) 主客的分化，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人具有能知之性，故可成為(wei) 主體(ti) ;物具有所知之理，則可成為(wei) 客體(ti) 。“知有所合謂之智”，主客相合而有知識的形成。關(guan) 於(yu) 人何以能成為(wei) 認知主體(ti) ，韓非子更有這樣的說明:人也者，乘於(yu) 天明以視，寄於(yu) 天聰以聽，托於(yu) 天智以思慮。”人天然地具有視聽思慮的能力，故而可以成為(wei) 認知意義(yi) 上的主體(ti) 。

中國哲學雖然注意到了知識的形成有賴於(yu) 主客的相合，但對於(yu) 主客何以分化的問題卻鮮有說明。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學界認為(wei) 中國哲學未能開出認知主體(ti) 。應如何開出認知主體(ti) 呢?牟宗三認為(wei) 這有賴於(yu) “良知的自我坎陷”，即良知坎陷自身而為(wei) 主客對待者，這表現為(wei) “自由無限心”的辯證開顯過程:知性“執持它自己而靜處一邊”，成為(wei) 認知主體(ti) ;它同時亦把“物之在其自己”之物推出去而視為(wei) 它的對象，即認知客體(ti) 。但是，“良知的自我坎陷”將帶來以下問題:其一，良知既為(wei) “自由無限心”，那它何以能自我“坎陷而為(wei) 有限者?“坎陷”如果為(wei) 良知所本有，那良知就應時時被“坎陷”而無法呈現。其二，良知自我坎陷而有的認知主體(ti) ，牟宗三認為(wei) 隻是良知“自身之影子”。如果認知主體(ti) 並不具有實在的性質，那就不能說其得到了真正的開出。其三，良知一般被視為(wei) 道德主體(ti) ，若是其坎陷之後才有主客的分化，那就意味著認知主體(ti) 與(yu) 道德主體(ti) 難以並立。

“良知自我坎陷”說既然基於(yu) 良知”而展開，那就有必要回到陽明心學的語境作進步的澄清。陽明心學所言之良知，為(wei) “造化的精靈”，即生成天地萬(wan) 物之本原，“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故而，良知實為(wei) “與(yu) 物無對”者。進而，良知既是天地萬(wan) 物之本原，亦是人之本來體(ti) 性，“良知者，心之本體(ti) ”，作為(wei) 人之本來體(ti) 性的良知，也就是本真之自我，“這心之本體(ti) ，原隻是個(ge) 天理，原無非禮，這個(ge) 便是汝之真己”。作為(wei) 本真自我之“真己”，並沒有“他者”的對待，“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已也”“真己”既然沒有自我與(yu) 他者的對待，那也就沒有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分化，並不存在認知主體(ti) 的開出問題。

除了作為(wei) 本真自我的“真己”之外，王陽明還有“軀殼的己”的說法。真己”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但“人隻為(wei) 形體(ti) 自間隔了”，從(cong) 而落入“軀殼的己”。不過，“真己”與(yu) “軀殼的己”並不能說是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自我，而毋寧說是同一自我的隱顯兩(liang) 重維度:“真己”，指人的本心與(yu) 良知，為(wei) 自我的隱秘向度;“軀殼的己”，指人的身體(ti) 與(yu) 意識為(wei) 自我的在世顯現。軀殼的己”之所以落入主客的對待，實則是緣於(yu) 意識的自我對象化王陽明有“軀殼起念”的說法，並認為(wei) 意識的生起必有主客的對待。關(guan) 於(yu) 這一點，他有多種說法:“意之所在便是物”，意識活動必然有其意向，意向對象便顯現為(wei) 事物;“意之所用，必有其物”，意識活動的發用必然以事物為(wei) 其內(nei) 容，故所有意識都是關(guan) 於(yu) 某物的意識;“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意識活動不能是空無，而必有其內(nei) 容。因此，隻有在經驗意識層麵才有主客的分化問題:軀殼的己”作為(wei) 意識活動的發動者，成為(wei) 了主體(ti) ;而意識活動所指向的對象，則成為(wei) 了客體(ti) 。主客分化的關(guan) 鍵在於(yu) 意識的自我對象化，而非良知的自我坎陷。

由此可見，認知主體(ti) 的開出有其前提，這就是要承認“軀殼的己”的主體(ti) 地位。不過，“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認知主體(ti) 的開出並不能離開真己”的本原性作用，亦即不能離開良知的“呈現”。王陽明以良知與(yu) 見聞之間的關(guan) 係說明之:“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yu) 見聞，而亦不離於(yu) 見聞。”所謂的“見聞”，即是認知主體(ti) 對認知客體(ti) 的經驗認知。一方麵，良知為(wei) 心之本體(ti) ，為(wei) 主客未分之前的源初場域，故“良知不由見聞而有”;另一方麵，良知要在經驗世界中呈現，必有賴於(yu) 見聞的作用，故“見聞莫非良知之用”。良知與(yu) 見聞存在著體(ti) 用的關(guan) 係，由此亦表明，主客的分化並非良知的“坎陷”，而隻能被認為(wei) 是良知的“呈現”

認知主體(ti) 的開出需要良知的呈現，道德主體(ti) 的開出亦是如此。王陽明有言，“良知知是知非，其實無是無非”，良知雖然能夠判別是非，但其自身並無是非。進言之，良知隻有在經驗世界中呈現時，才能成為(wei) 判別是非的道德主體(ti) :“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則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與(yu) 非者，則謂之良知。”實際上，道德主體(ti) 與(yu) 認知主體(ti) 的開出皆有賴於(yu) 良知發用於(yu) “軀殼的己”而現實呈現。一方麵，“知是心之本體(ti) ，心自然會(hui) 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人之所以能成為(wei) 道德主體(ti) ，乃是基於(yu) 良知的真誠惻恒而有仁義(yi) 禮智之德性:另一方麵，“思是良知之發用”，人之所以能成為(wei) 認知主體(ti) ，乃是基於(yu) 良知的靈昭明覺而有思慮省察之認知。實則，道德主體(ti) 與(yu) 認知主體(ti) 的開出皆是良知的“呈現”而非“坎陷”，兩(liang) 者之間既非相互開出亦非相互消解的關(guan) 係，故能並行不悖而又相互促進。

基於(yu) 意識的自我對象化而有主客的分化，那認知主體(ti) 與(yu) 認知客體(ti) 能否具有普遍性呢?陽明心學基於(yu) 主體(ti) 間性解決(jue) 此疑難。一方麵，“一人之視，其色若是矣，凡天下之有目者，同是明也”，一人所見的物之色相有如此之顯現，則對“天下有目者”而言皆有如此的色相顯現，由此，作為(wei) 認知客體(ti) 的物之色相便獲得了普遍的性質。另一方麵，“一人之思慮，其變化若是矣，凡天下之有心知者，同是神明也”，一人之思慮有如此之變化，則“天下有心知者”皆有如此之變化，故而，認知主體(ti) 的思慮心知也就具有了普遍的性質.質言之，個(ge) 體(ti) 的意識活動雖然具有主觀的性質，但基於(yu) 主體(ti) 間性的作用卻能產(chan) 生普遍意識。認知客體(ti) 與(yu) 認知主體(ti) 既然皆能具有普遍的性質，那作為(wei) 其交互作用所形成的知識也能獲得普遍性，由此，知識也就具有了獨立性與(yu) 客觀性。

正是因為(wei) 知識具有獨立性與(yu) 客觀性，所以王陽明特別強調事上磨煉的工夫以挺立認知主體(ti) 。有人這樣問王陽明:“人能養(yang) 得此心不動，即可與(yu) 行師否?”他回答說:“此是對刀殺人事，豈竟想可得?必須身習(xi) 其事，斯節製漸明，智慧漸周，方可信行天下。”可見，王陽明並不認為(wei) 道德的踐履可以取代知識的學習(xi) ，而是強調了學習(xi) 經世技能的必要性。他作有《觀稼》一詩，表達了對知識的重視:“下田既宜，高田亦宜稷。種蔬須士疏，種黃須土濕。寒多不實秀，暑多有螟滕。去草不厭頻，耘禾不厭密。物理既可玩，化機還默識:即是參讚功，毋為(wei) 輕稼稿!”就此而言，陽明心學並沒有否定知識的價(jia) 值，而是強調了知識學習(xi) 的重要性:人隻有自覺地成為(wei) 認知主體(ti) ，才能獲得客觀性的知識;而人也隻有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才能真正挺立認知主體(ti) 。但是，人若是執著於(yu) 知識的獨立性“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與(yu) 客觀性，卻有可能陷溺於(yu) 私欲而失卻本心天理，理愈蔽”。這就需要認知主體(ti) 破除小我之私欲執著，回歸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境，故陽明心學強調道德主體(ti) 的挺立乃是“第一義(yi) ”。當然，這也就有可能導致對知識的客觀性質與(yu) 獨立地位缺乏足夠的重視，從(cong) 而極易產(chan) 生晚明清初學人所批判的虛玄狂蕩之弊病。

概括而言，陽明心學區分了自我的隱顯兩(liang) 重維度，強調主客的分化實源於(yu) 意識的自我對象化，認知主體(ti) 的開出與(yu) 其說是良知的“坎陷”，毋寧說是良知的現實“呈現”。良知妙用不息而有人之思慮省察，人則能依之成為(wei) 認知主體(ti) 。又，“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基於(yu) 主體(ti) 間性的作用而能建構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知識。因此，陽明心學並沒有落入否定知識的“泛道德主義(yi) ”，而是對認知主體(ti) 的開出問題有著相當的自覺，這對於(yu) 當下中國哲學知識論體(ti) 係的構建尤其具有借鑒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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