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於(yu) 《洪範》五行的一點解讀 

作者：陳嘉許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五行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範疇，《尚書(shu) ·洪範》被認為(wei) 是最早明確涉及五行的文獻。本文不揣淺陋，試圖在前賢基礎上，進一步解讀有關(guan) 文本及其意義(yi) ，聊備一說。

一、《洪範》五行原文

武王滅掉商朝以後，向箕子請教治道，箕子說：

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lun) 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xing) ，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lun) 攸敘。

他說，從(cong) 前鯀用堵塞的方法治理洪水，洪水反而更盛，天帝震怒，遂不賜予九大治理綱要（“洪範九疇”），天下秩序因此大壞，鯀受殛而死，禹繼之而興(xing) ，天帝賜予九大治理綱要，天下秩序乃定。

隨後，箕子列舉(ju) 了九大治理綱要如下：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nong) 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列舉(ju) 了九疇之後，箕子又依次分別作了詳細解釋，對五行的解釋如下：

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cong) 革作辛，稼穡作甘。

前賢解釋原文，算是比較詳細了，隻是“汩陳其五行”總覺牽強。

根據前賢的注疏，“汩”是亂(luan) ，“陳”是陳列。“其”呢？沒有解釋。隻是籠統地說，鯀用堵塞的方法治水，違反了水的潤下通流之性，水性一失，五行皆失。如果這樣的話，“汩五行”似乎會(hui) 更簡潔，直接說亂(luan) 掉五行就夠了，“陳”和“其”都顯得多餘(yu) 。《尚書(shu) 》惜墨如金，不應如此。另外，五行被亂(luan) 掉了，這似乎也是說不通的。我們(men) 可以說氣場紊亂(luan) ，但很難想像五行紊亂(luan) 是什麽(me) 情形。

查閱古文字類的字典，包括《字源》、《說文解字》、《康熙字典》在內(nei) ，“汩”字的本義(yi) ，應該是治水、通流之類的意思，而不是“亂(luan) ”。再從(cong) 會(hui) 意的角度看，“水”之“曰”，更應該是水的自由奔放（甚至自由表達），後世常用“汩”形容水聲當即本此。把它解釋成“亂(luan) ”，似乎僅(jin) 孔解《洪範》一例。《玉篇·水部》雖有“汩沒”之“淹沒”之意，但那分明也是水勢之大的結果，而絕非水勢之“亂(luan) ”的結果。

如果把“汩”解釋成水自身的通流，那麽(me) 整句話就能解釋得通，而且沒有多餘(yu) 用字了。“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就可以這樣解釋了：鯀堵塞洪水，但水以其奔流之勢表達了自身的五行特點（即洪水反而更加嚴(yan) 重），天帝於(yu) 是大怒。“陳”是表列、陳說。“其”是水自己。

二、五行的治道意義(yi)

《洪範》這裏有一個(ge) 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五行”怎麽(me) 就成了治亂(luan) 興(xing) 衰的頭條要素了呢？鯀不尊重水性，天帝就震怒了，天下跟著就大亂(luan) 了，禹繼興(xing) 之後，天帝賜予治道，首當其衝(chong) 的就是“五行”，於(yu) 是天下就大治了。箕子原原本本地介紹給武王，自然也是向武王傳(chuan) 達天下大治的大綱，包括“五行”的重要性。

讓我們(men) 把五行放在九疇的語境裏考察。五行之後，“次二”是“敬用五事”，君王在貌、言、視、聽、思這五個(ge) 方麵敬慎，以具備自身修養(yang) ，堪當大任。三是“農(nong) 用八政”，要有八大完備的政府職能部門各司其職。四是“協用五紀”，配合使用年、月、日等五種紀時方法。五是“建用皇極”，以正道確立王者的威信。六是“乂用三德”，用三種方式分別對待三種臣民。七是“明用稽疑”，以卜筮決(jue) 斷大事。八是“念用庶征”，善察天象征候，推知政事臧否。九是“向用五福、威用六極”，善者因向往五種善福而行於(yu) 善，惡者因畏懼六種惡果而止於(yu) 惡。

從(cong) 第二修身開始，至第九應該是平天下的效驗，或者說教化的完成。先富後教，是儒學治理的一貫思路。大眾(zhong) 懂得舉(ju) 頭三尺有神明，從(cong) 而發自內(nei) 心地約束自己，這是宗教在治理方麵的意義(yi) 所在，即《觀》卦彖辭說的，“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第二至第九中間那些環節，屬於(yu) 具體(ti) 的政事實施內(nei) 容。

這麽(me) 說來，五行是修身之前的內(nei) 容，應該就是關(guan) 乎誠意正心之類精神層麵的東(dong) 西了。它在王者的修身前麵又預設了一個(ge) 環節，而且能引發天帝的震怒或賜福。

經過這樣的梳理，也許就可以認為(wei) ，五行的治道意義(yi) 在於(yu) ，王者敬畏五行之性，尊重它而不是違逆它，說明他有開闊的胸襟、仁愛的德性，這樣的王才談得上進一步的“五事”“八政”。鯀拂逆水性，禹尊重水性，都隻是用五行中的一行來泛指對五行之性的尊重，泛喻王者的胸懷。治水如此，治什麽(me) 都應如此（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無非五行），這才是《洪範》將五行列於(yu) 九疇之首的原因。《中庸》說：“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天帝震怒於(yu) 鯀，降福於(yu) 禹，“因其材”三字或可解釋。

至於(yu) 五行之性，可以說五行各不相同，各有各的作用。

“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水勢下走，火性上炎，木可曲可直，金有強製性，土則在此基礎上涵育一切。

“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cong) 革作辛，稼穡作甘”，五行給人呈現相應的味道，分別是鹹、苦、酸、辛、甘。

對於(yu) 人世來說，五性缺一不可，五味缺一不可。箕子因此而暗示武王，天下臣民萬(wan) 事錯綜複雜，王者則善於(yu) 以無為(wei) 之道，尊重一切、包容一切，有了這個(ge) 胸懷，才能真正成就大治。誠如孔子讚舜所雲(yun) ：“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論語•衛靈公》）

三、五行的本義(yi)

五行的本義(yi) 是什麽(me) ？《洪範》似乎沒有明確解釋，後世也眾(zhong) 說紛紜。

拿五行當成某種實在的東(dong) 西，甚至是跟古希臘四元素說相提並論的東(dong) 西，就有了我們(men) 常見的把某種東(dong) 西歸類為(wei) 某種五行的做法，比如沙石歸類為(wei) 土，紙張歸類為(wei) 木，塑料歸類為(wei) 火，等等。這種歸類，可以滿足某些實用需要（比如易學實踐），但似乎還是顯得粗淺了一些，不能解釋五行的本義(yi) 是什麽(me) 。

筆者認為(wei) ，五行的本義(yi) ，也許還是要從(cong) “行”字思考。五行，大約就是五種力量，或者說是五種作用方式。不跟其它力量互動的時候，就是一種力量；有了互動的時候，就表現為(wei) 作用方式。就像水，正常流動的時候，就是水的自然流淌；有了阻礙的時候，就表現為(wei) 水與(yu) 土的相克關(guan) 係，要麽(me) 是土能製水，要麽(me) 是水對土的反克。

具體(ti) 事物千差萬(wan) 別，但那是形相上的差異，如果統一從(cong) “氣”的角度理解，則千差萬(wan) 別的現象背後，無非是五種力量及其相互作用罷了，其各自的特征，即《洪範》所說的“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透過物質現象而論其背後的力量作用，這容易讓人想起相對論所說的質能轉換，甚至量子力學所指向的世界的客觀確定性疑問，當然這也就是啟發聯想而已，不是要混為(wei) 一談。

這麽(me) 來看的話，《洪範》所說的“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看似隻是在揭示五行之性，其實正是給五行下的定義(yi) ，也是五行的“體(ti) ”。至於(yu) “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cong) 革作辛，稼穡作甘”，則是人能切身感受到的五行之“用”。

古人在常見的物質現象裏，選中了金木水火土這五樣東(dong) 西，拿來代表世界上的五種作用力量，從(cong) 具體(ti) 裏抽象出了五種範疇，然後這五種範疇再普適於(yu) 所有的具體(ti) ，這不僅(jin) 不是什麽(me) “原始”或者“樸素”甚或“愚昧”，而且恰恰相反，正是古人智慧的體(ti) 現。八卦的誕生，是“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結果，其效用是能“通神明之德”、“類萬(wan) 物之情”（《周易·係辭下》），五行又焉知不是如此呢？

（作者簡介：陳嘉許，男，西元1979年生，主要研究先秦儒學與(yu) 宗教。）